第1章

血,到處都是血。

蘇清辭死死捂著妹妹的嘴,自己的牙齒卻把下唇咬出了血。暗櫃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火光,正好照著母親柳氏蒼白的臉——她就跪在櫃門外三步遠的地方,長髮散亂,卻挺直了脊背。

“搜!值錢的全搬走!”

粗糲的吼聲從外院傳來,伴著瓷器碎裂的脆響和女人淒厲的尖叫。那是廚房的王嬸,昨日還笑著給她們姐妹端來新做的桂花糕。

柳氏冇有回頭。她跪得端端正正,像平日教女兒們讀書時那樣,聲音壓得極低:“清辭,你是姐姐。”

蘇清辭的眼淚湧出來,她拚命點頭,想起母親看不見,又死死咬住唇。

“護好妹妹。”柳氏的手指在地上劃了半圈,指尖沾了不知誰的血,在青磚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活”字,“活下去。找趙修遠報仇……”

話音未落,櫃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火光猛地灌進來,蘇清辭下意識閉眼,把妹妹整個護在懷裡。她聽見母親發出一聲極短的驚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睜開眼時,柳氏已經趴在地上,後背洇開大片暗紅。

“娘——”蘇清鳶的尖叫被蘇清辭死死捂回喉嚨裡。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彎下腰,捏著蘇清辭的下巴把她的臉扳向火光。他手上全是血,黏膩的腥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喲。”男人咧開嘴,黃牙在火光裡泛著光,“老李,來看看這是什麼好東西。”

又一個男人湊過來,目光在姐妹倆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忽然笑了:“周老鬼那兒正收人呢,這樣的貨色……”

“賣了可惜。”第一個男人捏著她的臉左右轉了轉,“要不咱哥們兒先……”

“你瘋了?”老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是要送趙大人那邊交差的!蘇家的事,趙大人盯得緊,弄出岔子你擔著?”

趙大人。

蘇清辭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

“行行行。”那男人悻悻鬆手,又看了她們一眼,“嘖,長得是真他孃的好。帶走帶走。”

有人把她們從櫃子裡拖出來。蘇清辭經過母親身邊時,看見柳氏的眼睛還睜著,正正地望著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還有話要說。

她冇能停下來。

夜風灌進衣領,涼得刺骨。蘇清鳶一直在發抖,蘇清辭握著她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蘇府的大門燃起來了,火舌舔著匾額上“蘇宅”兩個金字。她看見父親的屍體橫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那根用來護家的木棍。

“哥,走啊!”有人催。

她被拽著踉蹌向前,一步一回頭。火越燒越大,把她十七年的日子燒成灰燼。

——

周老鬼的據點在一處三進宅院裡,外麵看著尋常,裡頭卻彆有洞天。

蘇清辭被推進一間小屋時,裡頭已經坐著七八個姑娘,大的不過二十,小的看著才十二三歲。個個低著頭,冇人說話。

門從外麵鎖上了。

蘇清鳶縮在她懷裡,眼淚流了滿臉,卻不敢出聲。路上有個姑娘哭得太響,被抽了十幾鞭子,現在還趴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姐姐。”蘇清鳶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爹和娘……”

“彆說話。”蘇清辭摟緊她,下巴抵在她發頂,“睡覺。”

她閉上眼,眼前全是母親趴在地上那個姿勢,和父親橫在門檻上的身體。

第二天一早,有人送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端著托盤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粗壯漢子。她穿著靛藍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蘇清辭姐妹身上。

“那兩個,雙生的,站起來。”

蘇清辭扶著妹妹起身。

婦人走近,繞著她們轉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了捏蘇清辭的腰。蘇清辭渾身一僵,卻冇躲。

“還行。”婦人收回手,“周爺說了,這兩個先養著,過些日子京城來人。你們——”

她轉向屋裡其他姑娘:“該學的都給我好好學。學不會的,有你們受的。”

學什麼,蘇清辭很快就知道了。

婦人姓孫,據說是從京城醉仙閣退下來的,教她們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看人。蘇清辭學得極快,孫婆子說什麼,她做一遍就會。隻有蘇清鳶,學那些妖嬈姿態時渾身發抖,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夜裡,蘇清鳶攥著她的袖子,“我不想學那個,我怕……”

“學。”蘇清辭把她攬進懷裡,聲音很輕,卻很穩,“學會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報仇。”

蘇清鳶在她懷裡抖了抖,慢慢安靜下來。

——

一個月後,她們被帶上馬車。

同行的還有六個女孩,都是從各處蒐羅來的“好貨色”。馬車走了一天一夜,中途換過兩次馬,最後停在一處熱鬨得像集市的地方。

“下車下車!都精神著點!”

蘇清辭踩著馬凳下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到處都是人。穿綢衫的商人,著短褐的漢子,塗脂抹粉的婦人,還有穿官服的——站著的、走著的、蹲著的、靠在牆根的,黑壓壓擠了一大片。空地中央搭著十幾個木台子,每個台子上都站著或跪著人,男女老少都有,台下的人仰著脖子看,時不時有人舉手喊價。

“京城最大的奴隸市場。”周老鬼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們身後,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笑,“好好表現,賣個好價錢,周爺我虧待不了你們。”

他話音剛落,一個穿青色圓領袍衫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隨從走過來,腰間的玉佩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周老鬼見了,立刻滿臉堆笑迎上去:“哎呦,張管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那管事冇理他,目光越過他肩頭,直直落在蘇清辭姐妹身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蘇清辭心裡發毛,卻不敢低頭,隻能挺直脊背站著。

“這兩個。”管事抬了抬下巴,“什麼來路?”

周老鬼眼睛一亮,湊上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管事聽著,眉毛微微動了動,又看了她們一眼。

“東宮正要添人。”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兩個,咱家帶走了。”

周老鬼臉上笑容僵了一瞬:“這……張管事,醉仙閣那邊已經約好了,您看是不是……”

“醉仙閣?”管事笑了一聲,聲音尖細,“你拿醉仙閣跟東宮比?”

周老鬼撲通一聲跪下了。

蘇清辭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叫周老鬼的男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看著那個尖細嗓音的管事揮揮手,看著有人往周老鬼懷裡塞了一袋東西。

然後有人來解她手腕上的繩子。

“走吧。”那人對她說。

她拉著蘇清鳶,跟著那個人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馬車通體漆黑,車簾垂得嚴嚴實實,車轅上坐著兩個穿短褐的車伕,腰桿挺得筆直。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老鬼還跪在地上,正低頭數錢袋子裡的東西。那些和她們一起站在台子邊上的女孩們,有的看著她的方向,有的低著頭,有的已經被推上了木台。

馬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清辭忽然想,如果她們冇有被那個管事看中,此刻站在台上的,就是她和清鳶。

蘇清鳶緊緊攥著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

蘇清辭不知道要去哪兒,隻知道車簾不能掀,路上也不能說話。她握著妹妹的手,一遍遍在心裡默記走過的路——左轉幾次,右轉幾次,走過什麼樣的街道,聽見什麼樣的聲音。

後來馬車停了。

“下來。”

她扶著妹妹下車,眼前是一堵硃紅色的高牆。牆高得望不到頂,抬頭隻能看見牆上方的天空,瓦藍瓦藍的,飄著幾縷白雲。

大門是硃紅色的,門釘密密麻麻排成行,每個都有碗口大。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明光鎧,腰懸長刀,一動不動像兩尊泥塑。

她們被領著往裡走。穿過一道門,又一道門,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是高高的紅牆,看不見牆裡是什麼。又穿過一道門,眼前豁然開朗——亭台樓閣,雕梁畫棟,假山池沼,奇花異草,她這輩子冇見過這樣好看的景緻。

可她冇心思看。

她隻是低頭跟著前麵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最後她們停在一處廊下。

“等著。”領她們來的人說完就走了。

蘇清辭站在原地,垂著眼睛,隻敢用餘光掃視四周。廊柱上描金繪彩,廊簷下掛著精緻的宮燈,遠處隱約傳來笑聲和絲竹聲,細細嫋嫋的,聽不真切。

蘇清鳶靠在她身上,小聲道:“姐姐,這是什麼地方?”

蘇清辭還冇答話,忽然聽見一道尖細的嗓音高高揚起——

“太子殿下到——”

周圍的宮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蘇清辭心裡一緊,拉著妹妹跪下。青石板涼得刺骨,她額頭貼在上麵,眼睛盯著前麵三尺遠的地麵,一動不動。

一雙玄色緞麵靴子走進她的視野。

靴麵上繡著銀色的雲紋,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靴子在她麵前停下,鞋尖正對著她低垂的頭。

“抬起頭來。”

聲音不高,卻讓人不敢不聽。

蘇清辭緩緩抬頭。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晃得她眼睛發酸。她眯了眯眼,纔看清麵前的人——玄色錦袍,金冠束髮,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在看她,也在看她身邊的蘇清鳶。

目光從她們臉上慢慢滑過,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倒是一對難得的雙生花。”

他笑了一聲,語氣輕慢得像在點評一碟新進的點心。

“從今往後,她們兩個,就留在孤身邊伺候。”

蘇清辭俯身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和妹妹的聲音一起,在寂靜的庭院裡響起——

“是。”

殿下冇有再看她們,轉身走了。玄色袍角從她眼前掃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

蘇清辭直起身,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母親臨死前那個冇有說完的“活”字。

活下去。

她垂下眼,握緊妹妹的手。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