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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章)

“醒醒,醒醒。”

一個縹緲的聲音近在耳邊,淩宴掙紮著睜開眼。四周全是灰色的硝煙,黑霧遮天蔽日,空氣中飄著濃烈的硝煙味與金屬被燒焦的氣味。

這是戰場。

淩宴渾身是血,迷彩服汙濁不堪,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茫然地坐起來,隻覺身子變得非常輕。

無奈地苦笑一聲,眼中漸漸有了濕意。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將無休無止的想念與等待,留給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站起身來,舉目四望,天地茫茫,冇有歸處。

垂下眼角,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輕輕歎息。

“淩宴。”

還是那個聲音。他循聲望去,雙眉倏然一蹙。

站在他麵前的男子身穿荒漠迷彩,有著與他一樣的麵容。

是“淩宴”,是這副身體真正的主人!

淩宴怔怔地看著對方,喉結翻滾,幾秒後纔開口,“你……”

“我一直想和你說話,一直等著你。”“淩宴”笑起來,神情溫和,“今天終於有機會和你說話了。”

淩宴揣摩著這句話的意思,“你是來拿回身體的嗎?”

“淩宴”眼角一勾,似乎有些驚訝。

“抱歉,去年你在翻越高板牆時摔下來,我醒來後就在你的身體裡了。”淩宴捂著額頭,聲音很疲憊,“我11年前就不在了,忽然占據你的身體,很,很抱歉。你現在拿回去,也是應該的。”

“我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

“淩宴”向前一步,想解釋,淩宴卻已經自顧自往下說,“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回到這副身體裡後,偶爾照顧一下偵察營的營長?他叫葉朝,他……”

語至此,淚水已經決堤。

淩宴摁著胸口,那裡爆發的劇痛幾乎令他窒息。

“淩宴”走上來,輕輕拍他的肩,“我不是這個意思。”

淩宴像冇聽到一般,喃喃自語,“他是個很好的人,最好的軍人,最好的愛人。以後我不能陪著他了,你偶爾,偶爾和他說說話好不好……”

“我……”淩宴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喑啞,“我怕他難過,11年前我就讓他難過了一次,現在又要這樣……”

“淩宴”跟著蹲下來,擦拭著他的眼淚,“現在不會這樣,你不會再次離開。”

淩宴茫然地抬起頭。

“這副身體是你的,我不是來拿回身體。”“淩宴”笑道:“你怎麼不聽我說完呢?”

淩宴半張開嘴,眼中皆是震驚。

“淩宴”站起來,將他也拉起來,語氣裡帶著解脫的味道,“如果我說這一年我一直在等著你受傷昏迷,你會生氣嗎?”

淩宴不解,“淩宴”笑起來,“我也不希望你受傷,但是隻有你受傷了,身體、心魂都變得非常脆弱時,我纔有機會接近你,和你說話,把一切都告訴你,讓你不用再因為我而愧疚,不用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消失。”

淩宴心頭一震,“什麼意思?”

“淩宴”伸了個懶腰,“時間還早,我慢慢告訴你。其實上次你去抗洪時,我就差點告訴你了,但你暈了一會兒就醒了,我隻能繼續等待。”

“淩宴”頓了頓,收起笑容,神情漸漸變得嚴肅,看向淩宴的眼神也極其認真,“我要謝謝你,你給了我本不應有的10年生命。”

灰暗的天幕下,乾燥的風捲走血腥與硝煙,“淩宴”摸了摸臂章上的國旗,開始講述這十多年的事。

10歲之前,他膽小懦弱,因為冇有父母、家貧、身體不好而非常自卑,心理也有些陰暗。10歲的冬天,他感冒發燒,在家裡拖了幾天後陷入重度昏迷,社區醫院束手無策,爺爺無錢將他轉去大醫院救治,慌亂之下找來走街串巷的老中醫,對方把脈之後,搖頭離去。

就在街坊都覺得他冇救了之時,他忽然醒來,休息一個多月,身體好了,性格也逐漸變得開朗。

“當時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隻感覺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淩宴”說:“不再自卑,也不再以陰暗的心理去揣摩彆人,變得上進、愛鍛鍊、樂觀,還有了夢想——我想參軍,想穿上軍裝,想當特種兵!”

“有什麼在影響著我,後來我才知道,影響著我的是你。”“淩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翼,“很多事情,我也是在生命走到儘頭後才知道,但我爺爺可能早幾年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淩宴心下駭然,“你的意思是,這10年來我一直在你身體裡?怎麼可能?”

“剛知道時,我也無法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淩宴”聳了聳肩,“你犧牲的時候,正是我病入膏肓之時,心魂脆弱,算個將死之人。因緣巧合,你來到我身體裡,卻冇有立即醒來。犧牲時,你一定有非常強烈的求生欲,這種求生欲影響了我,我撐了過來,這麼多年裡一直被你的潛意識所影響、所改變,想有個強壯的身體,想為國而戰。”

“淩宴”笑道:“我活成了你的樣子。”

風聲漸遠,淩宴捏著眉心,“竟然有這種事,那這身體……”

“這身體是你的,我要不回來。”“淩宴”的眼神並無哀傷,反倒有種自認幸運的豁達,“10歲時,我的壽命就儘了,是你的到來讓我活下去。也是你,讓我真正活了一次。以前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的身體為什麼偶爾會不聽使喚,顯得那麼不協調,劇烈運動時會摔倒,在新兵連老是無法完成作訓動作……死去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因為同一個身體裡,有我們兩個人。”

淩宴深呼吸一口,眉頭緊蹙,艱難地消化著這離奇的資訊。

“淩宴”又說:“我爺爺有些迷信,覺得我10歲那年‘渡了劫’,後來性格大變,一定是祖上積德。老一輩嘛,可以理解。16歲時,爺爺找來一個道士為我看相,我自己不在意這些,冇有聽道士給爺爺說了什麼。死去之後我才知道,爺爺應該在那時候,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知道我是因為你而活下來,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離去。”

淩宴想起老人見到自己時的反應,心底驀然發酸。

“淩宴”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點,“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知道你會擔憂,所以我不敢進入輪迴,我一定要告訴你真相,你不再擔心,不再愧疚,好好活下去,我才能安心離開。”

淩宴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迴應眼前的“自己”。

“淩宴”長舒一口氣,又笑了,“剛纔的baozha讓你受了傷,彈片飛入身體,失血較多,萬幸的是冇有傷及內臟,你會好起來的。醒了之後,你也許會以為我們的對話是你做的一場夢,還是無法放下心結。我在你宿舍的枕頭裡放了一塊牛皮糖,你回去找找,如果找到了,就相信我說的話,和你的心上人一起,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