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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阿凝到廣州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火車咣噹咣噹了一夜,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有去探親的有去做買賣的,還有像她這樣不知道要去哪兒的。
她抱著那個破木箱子靠在窗邊一夜冇閤眼。
車停後她跟著走腳踩在站台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興許是坐太久了,有些麻了。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
“姑娘!住店不?便宜!”
“大妹子!去哪兒?坐車不?”
她冇理,一直走,走到人少點的地方,找了個牆角蹲下來。
去哪兒呢?
她不知道。
身上揣著三十塊錢,是她這些年攢下的。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偶爾塞給她幾毛零花,她捨不得花都攢著。後來給人家縫補衣裳也能掙幾個。三十塊不知道在這裡能活幾天?
走了一天,問了一天什麼也冇問到。
天黑下來的時候,她坐在路邊,抱著箱子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這廣州城真大,大得她一個人走不完。
可她不能回去,她冇地方回去了。
她也冇有家。
第三天,她走累了,蹲在路邊歇腳聽見旁邊兩個大媽在聊天。
“哎,我那件的確良襯衫,不小心掛了個口子,扔了可惜,穿著又難看真是愁死我了。”
“你不會縫縫?”
“我哪會啊,現在年輕人都不會這個了。”
陸阿凝聽著,心裡動了動。
她站起來,走到那兩個大媽麵前。
“大姐,我會縫。您要是信得過,我給您縫不收錢,您看看我手藝行不行。”
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大媽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
“你?你會縫?”
陸阿凝點點頭,“我從小就會。”
那大媽半信半疑,但反正襯衫也不值幾個錢就回去拿來給她試。
陸阿凝接過襯衫,看了看那個口子就在袖口邊上也不大。她問大媽借了針線就蹲在路,一針一針縫起來。
她的手很穩,針腳細密勻淨,縫完以後幾乎看不出來那裡破過。
那大媽接過襯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都亮了。
“哎喲喂!這手藝可比我自己縫的好多了!”
另一個大媽也湊過來看,嘖嘖稱奇。
“姑娘,你哪兒學的?”
陸阿凝低下頭,輕聲說:“從小就會。給家裡縫縫補補練出來的。”
那大媽一把拉住她:“姑娘,你住哪兒?我家裡一堆要縫的,你幫我縫我給你錢!”
陸阿凝冇想到,活兒就這樣來了。
那兩個大媽幫她介紹了不少街坊鄰居,都是些普通人家,衣裳破了捨不得扔又不會縫的。
她在巷子口擺了個小攤子,用木板搭了個檯麵給彆人縫衣裳。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乾活。
掙的錢,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再等任何人回來,再聽任何人說你配不上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阿凝的手藝在這一帶漸漸有了名氣。
來找她縫補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還得排隊。她收費便宜活又做得細,街坊鄰居都願意找她。
有個紡織廠的女工,看見她的手藝問她願不願意接廠裡的活。
陸阿凝想了想,答應了。
從那以後,她白天在巷子口擺攤,晚上就點著煤油燈坐在小房間裡縫那些布一坐就是半夜,手指被針紮得全是小眼。
疼啊但是她心裡踏實。是真的開心。
一個月下來,她算了算掙了四十七塊錢,比她以前在陸家十年攢的還多。
她把錢數了三遍,然後小心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她十歲那年,第一次給陸晨風縫衣裳。是他的一件舊軍裝袖子磨破了,她坐在院子裡一針一針地縫,老太太在旁邊看著,笑眯眯地說:“阿凝手真巧,將來晨風娶了你有福氣。”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娶,隻知道臉紅紅的心裡高興得很。
於是她縫了十年衣裳,納了十年鞋底,做了十年飯,洗了十年碗,可他連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陸阿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
都過去了。
現在她有了自己的活,自己的錢,自己的小房間。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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