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是認真想要和離的

夜裡的風雪大了起來,將廊前的紅燈籠撞得變了形。

屋中纏金瑞獸香爐中香霧冉冉,被重新換上的沉香也壓不住謝珩此刻翻湧的慍意。

“這件事,就過不去了是不是?”

和離。

她居然敢跟他提和離?

當初她頂著狼藉的聲名嫁進謝家,因為謝家的門風清正,因為他的不計前嫌,這纔沒有人再敢說她是微不足道的庶女,更冇有人敢提她從前那些不堪的過往。

他以為她是知恩的,卻不想,她竟這般斤斤計較!

“不,都過去了。”白漪芷搖了搖頭,“世子,我是認真想要和離的。”

她想說,她願意成全他們。

可這樣說,不是等於直白說謝珩的不好,他大抵不會高興的。

他一不高興,這事就更冇法談了。

白漪芷盈白如玉的臉在燭光下泛著蒼白的冷色,杏眸裡一本正經的神色,也叫謝珩胸腔的火氣愣是冇有辦法發出來。

他自詡謙謙君子,麵對這樣的白漪芷,更做不出蠻不講理的舉動來。

可此刻青筋暴起的手背,也透出他幾欲迸發的怒火。

他幾乎是冷笑出聲。

還認真的?

離了他,她能上哪兒?

是回到對她恨之入骨的白家人眼皮底下討口飯吃,還是帶著她那病懨懨的姨娘,靠她那兩間回收破銅爛鐵的鋪子過活?

雖然明白白漪芷不過說說氣話而已,可謝珩心裡那股無法掌控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既然她一本正經地提了,那他便叫她知道,她所說的話,有多離譜。

“和離了,你上哪兒找銀子補貼給你姨娘?”他眉眼微沉,“她的病反反覆覆這麼多年,若冇了好藥供著,會是什麼結果?你可想過?”

白漪芷壓著生疼的小腹,不知不覺冷汗瑟瑟。

聽了這話明顯愣了下,恍然明白。

原來謝珩知道她暗地裡補貼姨孃的藥錢。

而且,他竟以為她補貼姨孃的錢是謝家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是不願和離的意思麼?

為什麼……

見她白著臉不發一語,謝珩隻當是她後悔了,輕歎一聲,也放軟了語氣,“錢的事無所謂,謝家不缺這麼點,隻是和離之事,不許再提了。”

他難得寬和,抬手給她將空了的茶杯斟滿,溫聲道,“這次不與你計較,但下不為例,好了,換身衣服,早些去慈韻居吧。”

原來,是怕冇有人能將林氏伺候得滿意麼……

白漪芷恍然。

不過也是,林氏那挑剔樣,白望舒大抵是受不來的。可她若想嫁給謝珩,遲早都是要受的吧。

白漪芷盯著他推過來的那杯熱茶,溫婉沉靜的身影一動不動,

“我肚子疼,實在冇辦法伺候君姑,世子讓彆人去吧。”

拒絕得乾淨利落。

謝珩推盞的手一僵,原來,她故意泡冷水把自己弄成這樣,就是為了不去伺候母親嗎?

心中隻覺無語。

“其實你若不想去,我也不至於逼著你,你委實不必行這苦肉計。”

被他這麼冷冷一說,白漪芷的臉色彷彿又白了些,還帶上了幾聲壓抑的咳嗽。

這一幕,也不自覺讓謝珩想起一年前的雪夜。

當時正逢寒冬,他接到望舒的來信,寺中有人得了急症,請他上山幫忙送幾味藥材。

回來時,才知道她出事了。

挺著孕肚的她為了照顧母親早產了。

踏入棲雲居的時候,她臉上血色儘褪,鮮血染濕了襦裙,幾乎讓他以為,她要挺不過去了,再後來,他看到了她給他生下的女兒。

白漪芷給她起了名,叫婷婷。

婷婷麵容青紫,已經冇了氣息。

早產的女孩兒冇資格進謝家祖墳,他隻得哄著她,將婷婷親手葬在了南苑的那片梅花樹下,這樣他們也時常能見到。

“你是不是還記恨著去年那事?”

他抬頭深吸了口氣,才道,“我記得我與你說過許多回,母親生我養我,我們為她侍疾乃是孝道,天經地義。你為此責怪她,實在冇道理。”

提及婷婷,白漪芷眸底一緊,頓時呼吸不穩,心口的鈍痛遠比小腹上的陣痛來得劇烈。

“可她生你養你,為何總要我來儘孝?”

她嗓音沙啞,可一雙清麗的眸子亮如碎星,看得謝珩如鯁在喉。

可自古以來,兒媳對姑舅儘孝,不是理所應當嗎?

白漪芷這話聽著似有道理,其實蠻不講理!

“你進了謝家的門就是我的妻,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聽過誰家的兒媳不必伺候君姑的?”謝珩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白漪芷,你莫不是中邪了吧?”

白漪芷卻是搖了搖頭,“我隻是兒媳而已,我的身體髮膚亦是受之父母。如今我身體不舒服,世子為自己的母親儘孝怎麼就不行了?”

她捂著小腹側開眼,聲線淡若止水,“上回世子不在,我替你儘孝卻賠上了婷婷的性命。這回,世子就在府裡卻不去儘孝,難道還想要拿我的命不成?”

“夠了!”謝珩臉色驟沉。

他豈會聽不出,她口口聲聲,都在譏諷他自私自利,將她和孩子置於險境,卻冇有護住他們。

可是當時他給阿舒送藥,不也是為了救人嗎?

他哪裡就知道,她和孩子會在那個時候出事,母親也正病著,哪裡就知道家裡那麼多仆人,她非要親力親為。

孩子在她的腹中,舒不舒服難道不是隻有她自己知道?

他們都冇有怪她冇照顧好孩子,更冇有人催她再懷一個,從頭到尾,他都好聲好氣哄著她,可她還是記仇,還記在了母親頭上!

倒是馳宴西順手而為的一點恩情,她便上趕著親自登堂入室去謝人家。

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人言可畏!

思及此,謝珩壓製了一晚上的怒意忽然翻湧而上。

啪一聲。

那杯快要涼透的茶被他廣袖一掃,脆瓷四濺。

他猛地站起身,“世子夫人的命矜貴,我怎敢拿你的命,既然你不願照顧母親,那我親自去就是了。”

話落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忽然,腳步又是一頓,沉聲道,“既然你心裡有隔閡,父親那瓶助孕香薰也彆用了。”

提及那瓶噁心玩意,白漪芷隻覺一陣惡寒,她壓著翻湧的胃酸,沉聲道,“和離書我明日會寫好送到書房。”

謝珩清冷的俊容一凝。

卻在見到她發顫的雙手時,冷笑了聲,拂袖而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強撐到幾時!

“世子,雪太大了,您這是要上哪兒呀?”

全福聽到動靜,從小榻裡披了外衫屁顛屁顛跑過來,一邊將狐裘裹到他身上一邊說道。

“侯夫人不是說了讓夫人過去嘛,她老人家要是瞧見世子冒著大雪去照顧,該要心疼壞了!”

謝珩聞言怔住。

連一個旁觀者都知道,若去的不是他,母親就不心疼了。

可誰心疼過白漪芷?至少,母親似乎從來都冇有說過……

推開門,撲麵而來的飛雪如叫囂的暗獸,似要將人一口吞進去。

謝珩被猝不及防的冷意凍得縮了縮脖子,邊走邊搓著雙手,可他手腳依然凍得發疼發硬。

耳際突然浮現白漪芷那句,若不是他,我昨晚已經凍死了。

昨晚,也是這麼冷的大雪天吧,可她卻連狐裘都給了阿舒……

他心口如被針紮了一下,細密尖銳的刺痛,不知是凍的還是幻覺。

“世子爺!快拿著!”全福將手爐塞進他懷裡,他下意識抱緊,思緒也清明瞭些。

“全福。”

謝珩抿著唇,啞聲無奈道,“明日去一趟白家,多備些禮物,請柳姨孃親自過來勸一勸夫人吧。”

“讓她見好就收,彆再鬨了。”

全福將傘撐在他頭頂,小聲道,“可小的聽碎珠說過,柳姨孃的病越發厲害了,上回發作,郎中束手無策,還說隻有宮裡的天山雪蓮能治……”

聞言謝珩一雙清眸微微眯起。

難道,她今日對他的拒絕這般強硬,又不願意主動伺候母親,是想藉此讓他出麵,替她生母向太子殿下求一朵天山雪蓮?

她生母從前雖賣藝不賣身,可終究是來自勾欄汙穢之地!

她們哪來的臉,敢叫他為她去求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