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場

晚宴的聚光燈終於從陳念身上移開。

陳唸的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人影,在會場的邊緣焦急地搜尋。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釋,想告訴她自己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欺騙她。

然而,理智又將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這是什麼場合?

林映雪就在不遠處與幾個投資方交談,周圍全是媒體的長槍短炮。

如果他現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銳,立刻就能察覺。

更何況,就算走到了她麵前,他又能說什麼?

他隻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導,掛著合宜的微笑,迴應那些前來攀談的陌生人。

然而,命運卻以一種最弄人的方式,將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麵前。

“陳同學,後生可畏啊!”

一道男聲在側前方響起。陳念轉過頭,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後的,正是宋知微。

王總滿臉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陳同學,我是MUSE雜誌社的負責人,免貴姓王。這是我們雜誌社的副主編,宋知微。”王總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毫不客氣地在宋知微背後推了一把,將她推到了陳念麵前,“知微,快,跟陳同學打個招呼。以後咱們雜誌社還要多仰仗市裡的項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這一推,將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離陳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陳念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握緊。

昨天晚上,她還在家裡的廚房為他**吃的;早上出門前,她還在玄關給自己唸叨。而現在,她卻在自己麵前陪笑。

不同於自己,宋知微的臉色依舊如常。

冇有逃避,也冇有質問。

她緩緩抬起手,朝著陳念伸了過去。

“陳先生,久仰。剛纔的致辭非常精彩。”

陳念低頭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是會撫摸他臉頰、會幫他按揉肩膀的手。

“陳同學?”王總見陳念遲遲冇有動作,有些疑惑地出聲提醒。

陳念咬緊牙關。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膚相觸的刹那,是多麼的冰涼。

“宋……主編,客氣了。”

“幸會。”

短暫的交握過後,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們雜誌下個月不是有個青年的專欄嗎?陳同學這麼優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們的封麪人物啊。”王總還在努力助攻著,他甚至轉頭催促宋知微,“你趕緊加一下陳同學的微信,後續好安排商量專訪。”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頂就是宋知微。現在,卻要在這裡裝模作樣嗎?

宋知微拿出手機,一步一步調出了二維碼名片。她低垂著眼簾,陳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陳先生方便的話”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

他想一拳揮在王總那張油膩的臉上,想不顧一切地拉著宋知微衝出宴會廳。

“陳念同學,原來你在這裡。”

林映雪端著半杯香檳,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陳念轉過頭,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著林映雪走近,越發覺得冇底,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她要動手了。

她一定會藉著這個機會,利用她的身份,對宋知微做些什麼。

偏偏這時候曼姐不在。

王總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彎了下去:“林市長!您好您好!我們正在跟陳同學請教……”

林映雪連正眼都冇有看王總,她的視線僅僅在宋知微身上輕描淡寫地掃過。

她轉頭看向陳念,語氣平靜:“剛纔後台那邊有幾份檔案需要你確認簽字。跟我過來一趟。”

陳念愣住了。

王總趕緊讓開身子,連連點頭:“正事要緊,正事要緊!林市長您先忙,陳同學,咱們回頭再聯絡!”

林映雪冇有理會他的客套,轉身朝著會場側麵的通道走去。

陳念站在原地,看著林映雪的背影,又回頭看了宋知微一眼。

宋知微已經轉過身,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臉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隻能儘量邁開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腳步。

穿過喧囂的大廳,拐進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

林映雪推開了一間休息室的門。

休息室裡光線柔和。林映雪走進去,直接走到一張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她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茶幾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陳念反手關上門。

他站在門邊。

“為什麼?”

林映雪冇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

“幫我個忙。”她冇有迴應陳唸的質問,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過來。裡麵有一個粉色的盒子,遞給我。”

陳念皺著眉,腳步卻冇有移動:“回答我。”

“拿過來。”林映雪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僵持片刻,陳念終究還是走過去拿起那個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進去翻找,視線掃過了包裡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規的補妝用品和檔案,裡麵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陳舊。

而在旁邊,散落著好幾個白色的藥袋,上麵印著複雜的英文字母和說明。

之後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藥盒。

他將藥盒拿出來,走到林映雪麵前,遞了過去。

林映雪接過藥盒,熟練地扣開蓋子,倒出幾粒顏色各異的膠囊。她冇有拿水,直接將其扔進嘴裡,乾嚥了下去。

陳念看著她這套熟練的動作,想起前幾次見她時,她看起來胃部不好的樣子,還有那病態的膚色。

“你身體不好?”

陳念脫口而出。這是今晚他的第二個問題。

林映雪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輕的時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齡人差一些。”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這麼多年,在外麵打拚,冇日冇夜地熬,酒局、應酬、算計……身體早就透支了。現在,不過是到了還債的時候。”

她說得乾脆通透,冇有絲毫的顧影自憐。

陳念看著她眼角在燈光下顯露出的細微皺紋,他纔想起來對方也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自己不過因為印象給她加上了多層濾鏡。

更多的話,從陳唸的心底竄了上來。

“難道就不能停下嗎?”

陳念上前一步,“你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你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權力和財富,難道這些真的重要?為了這些東西,把身體搞垮,把身邊的人推開,甚至連……”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一切真的那麼重要嗎?!”

麵對陳唸的一連串質問,林映雪冇有發火。

她甚至冇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悅。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肩膀正在發抖的少年。

她擰開一瓶礦泉水,配著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她將瓶子放在桌上。

“陳念。”

“所謂是否重要,隻有在擁有之後,纔有資格去評斷。”

她看著陳念。

“對於人而言,無法取得的事物,永遠是最浪漫的。貧窮的人覺得金錢最重要,無權的人覺得權力最迷人。為了去觸碰那些遙不可及的浪漫,人們隻能不斷在道路上做出抉擇。”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擇,就要捨棄一些東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線,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註定冇有回頭路。”

林映雪轉過頭,揹著光的她,讓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們現在愛玩的那些電玩來說,遇到走錯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個儲存點,然後再試一次?”

她搖了搖頭。

“隻可惜現實冇有這麼好。往往隻是一句話,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一次不經意的行動……結局的軌跡就會變得截然不同,而且,永遠無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陳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話,傾刻之間全部煙消雲散。

那又如何。

他無法明白,也不願明白。

這不是他想聽的。

“如果……”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

“如果你能重來一次呢?”

如果你擁有改變的機會。

“我不是說過了嗎?”

林映雪微笑著看著他,眼神裡依舊冇有任何動搖。

“所謂是否重要,是在擁有之後,才能去評斷的。”

陳念愣怔地看著那個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樂隱隱約約地傳來,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兩人之間的鴻溝,或許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合攏,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給她處理後,便讓陳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陳念站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儘頭的宴會廳,推杯換盞的玻璃碰撞聲、名流們交談聲依然。

他冇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轉身走向了宴會廳邊緣。

他要去找蘇曼一趟。

避開幾個試圖上來套近乎的媒體,陳念繞過巨大的香檳塔,冇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蘇曼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整個人倚在羅馬柱上。她冇有看會場中心,而是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聽到腳步聲,蘇曼轉過頭。

“比我想得還快。”

她將高腳杯擱在旁邊的窗台上,直接從手拿包裡掏出手機,點亮螢幕,調出微信,遞到陳念麵前。

“掃吧。”

陳念傻在原地。

“曼姐?”陳念冇有立刻掏手機,詫異地看著她,“你之前不是說……”

“怎麼?”

蘇曼冇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現在當上市長麵前的紅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這個阿姨了?”蘇曼的語氣裡帶著幽怨,某幾個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調侃,陳念還是招架不住,慌亂地擺著手。

“不是!曼姐你彆亂喊!我冇有那個意思!”

幸得周圍目光冇有彙聚過來。

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一邊在心裡低咕抱怨:曼姐怎麼這樣大膽!在這種場合也開這種玩笑。

手機鏡頭掃過二維碼。

螢幕上跳出一個頭像——一朵盛開的白玉蘭,昵稱隻有一個單字:“曼”。

陳念點了新增。

蘇曼看著螢幕上通過的好友驗證,滿意地收起手機。

“行了,彆一副被逼良為娼的委屈樣。”

陳念看著通訊錄裡多出來的那個人,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我隻是想問,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加我?”陳念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說隻有緣分到了才加。現在這算什麼情況?”

蘇曼端起那杯紅酒,輕輕搖晃了兩下,猩紅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醇厚的淚痕。

“那可太有緣分了。”

她悠悠地開口,“從我借你車後發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預料。這難道還不算緣分到了?”

陳念心頭一緊。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說多錯。

“不過,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隻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陳念筆挺的西裝肩膀上拍了一下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你回去之後,好好解釋。”

幾個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蘇曼的意思。

那個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個被他的謊言刺傷、還要被老闆推到他麵前的宋知微。

她那麼聰明,那麼細膩,當時該有多震驚,心裡又有多痛?

陳念光是回想起她剛纔主動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覺得呼吸困難。

他恨不得替她受了這份委屈,自責自己為什麼冇能提前察覺林映雪的局,為什麼冇能用更好的藉口把她支開。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被趕出家門,微信找我。”

她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儘,把空杯子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

“現在,趕緊回去吧。有些爛攤子,隻能你自己去收拾。”

蘇曼頭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陳念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半分鐘。

他冇再看會場中心一眼,徑直走向了員工通道。

陳念脫下那套西裝。他將其整齊地掛在衣架上。

他換回了自己來時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裝裝進防塵袋,陳念提著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後門。

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爾有飛馳而過的汽車,留下短暫的光暈。

之後他隨手打了一輛車。

冇過多久便抵達了濱江花園,這大概是他經曆過最快的一次。

樓上大多數窗戶都已經熄了燈。

陳念站在的電梯裡,看著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

“叮。”

電梯門打開。

走廊裡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陳念走到家門前。

今天,這扇門特彆的重。

陳念手腕發力。

客廳裡冇有開大燈,隻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亮著,散發著微弱的橘色光芒。

冇有飯菜的香味,也冇有電視機的背景音。

隻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的走動聲。

陳念跨進玄關,反手關上門。

將鞋子擺放好後,走進室內的他抬起頭。

宋知微正坐在客廳的那張沙發椅上。

她冇有換成睡衣。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參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禮服。她赤著雙腳,雙腿交迭。頭髮依然端莊地挽在腦後,冇有一絲淩亂。

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廳中央,站在距離宋知微不到兩米的地方。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

秒針走過了一圈。

終於,宋知微開了口。

“小念。”

她看著他。

“我們來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