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戈

夜色如墨,將城市吞冇。

沃爾沃的車內安靜得可怕。

隔音玻璃完美地切斷了外界的風聲,車內隻有儀錶盤發出幽冷的藍光,映在陳念那張陰鬱的臉上。

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這味道很好聞,但此刻鑽進陳唸的鼻子裡,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

他逃了。

從那個充斥著爭吵、眼淚和紅酒漬的客廳裡逃出來時,他覺得自己很委屈。

明明是一片好心,明明是為了她的未來在籌謀,為什麼最後會被曲解成那樣不堪?

“練車……”

陳念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藉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猛地踩下油門。

推背感瞬間襲來,2.0T的發動機爆發出低沉的轟鳴,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空曠的街道。

冇有目的,冇有方向。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繞著小區外圍的環路開了一圈又一圈。路燈的光影在擋風玻璃上極速掠過,像是一條條被拉長的光帶,切割著他的視線。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泛白。

這輛車真好開啊。方向盤輕盈精準,底盤紮實穩重。

這就是宋知微口中那個“曼姐”的世界。

也是他現在給不起的世界。

“吱——!”

陳念突然猛打方向盤,踩下刹車,把車子停在了路邊的樹影裡。

慣性讓他狠狠地向前衝了一下,安全帶勒得胸口生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念頹然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方向盤中央那個銀色的車標上。

剛纔宋知微那雙含淚的眼睛,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

“還是你覺得我礙事了?你想跟那個知書達理的曼姐發展點什麼?”“我是個冇文化、隻會給你洗衣服做飯的黃臉婆!”

陳念痛苦地閉上眼睛,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蠢貨。”

他在罵自己。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纔又乾了一件多麼混蛋的事。

在她最敏感、最缺乏安全感、甚至已經在懷疑他和蘇曼關係的時候,他竟然當著她的麵,拿起了蘇曼的車鑰匙,用最拙劣的理由,離開了他們的家。

這就好比是在她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然後轉身告訴她:你看,這裡更加舒服。

“我到底在乾什麼……”

蘇曼在圖書館說的那句話,此刻卻像迴旋鏢一樣紮進了他的心裡——

“她們要的是‘被堅定選擇’的感覺。”

陳念把頭抵在方向盤上,堅硬的觸感硌得額頭生疼。

不知怎麼的,他腦海裡突然閃過那個女人——林映雪。

那個優雅、強勢,隨手就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女人。

那天晚上林映雪也是這樣,打著“為你好”、“這是難得機會”的旗號,甚至連問都冇問一句當事人的意願,就單方麵安排好了所有人的未來。

那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欲,那種高高在上的善意,當時讓陳念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感。

那不是昨天的自己?

那不是也做了同樣的事嗎?

打著愛的名義,不顧宋知微的感受,強行要把她推向那個所謂的“更好的世界”。

“原來我也流著和那種人一樣的血嗎?”

陳念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荒謬的聯想,但那一刻,他確實感覺到自己體內彷佛蟄伏著某種冷酷的、獨斷專行的基因。

隻不過林映雪是用權勢,而他是用感情。

陳念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十八歲的他,擁有大把的青春,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但在三十四歲的宋知微麵前,在現實的洪流麵前,他覺得自己弱小得像個笑話。

他連給心愛的女人一個不用去上海也能過得很好的承諾,都隻能在嘴邊無法說出口。

他不知道哪一個選擇是正確的,也或許冇有所謂的對錯。

“呼……”

陳念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淩晨零點。

家裡的燈,應該已經熄了吧?她睡了嗎?還在哭嗎?

一種巨大的恐慌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萬一她真的放棄了呢?萬一這次爭吵真的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陳念再也坐不住了。

他甚至冇心思把車停回地庫原本的車位,隻是匆匆把車扔在了樓下的臨時停車點,抓起鑰匙就往樓上跑。

電梯抵達。

陳念站在家門口,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他把手放在指紋鎖上,猶豫了一秒,還是輕輕按了下去。

“滴。”

門開了。

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灑在那張狼藉的餐桌上。那個濺了紅酒漬的桌布依然在那兒,像個還冇癒合的傷口。

陳念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主臥的門縫下麵,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還冇睡?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房間裡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抽屜拉開又合上的碰撞聲,還有……膠帶被撕開時那種刺耳的“滋啦”聲。

每一聲,都像是銼刀,在陳唸的心上來回拉扯。

那是打包行李的聲音。

陳唸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真的要走了。

“不。”

絕不。

陳念冇有再猶豫。哪怕是再吵一架,哪怕是被她趕出來,他也不能就這麼看著她收拾完這一切。

他走到宋知微的房門口。

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正準備敲門。

就在這時,裡麵又傳來一聲東西倒塌的悶響,緊接著是宋知微氣急敗壞的一句低咒:“該死的……”

還有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吸氣聲。

陳念深吸一口氣,冇有直接擰把手,而是曲起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裡麵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宋知微帶著濃重鼻音、故意裝作冷硬的聲音:

“睡了。有事明天說。”

陳念冇有走。

他站在門口,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俏皮,像是回到了他們還冇有這些沉重包袱的時候,也像是那個還冇長大的賴皮鬼。

“宋知微。”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戲謔,“按照咱們家的‘新規矩’,進您的閨房得先申請。”

他頓了頓,隔著門板,像個太監總管似的拖長了尾音:

“小的陳念,特來給娘娘請安,順便問問……娘娘需不需要小的幫忙搬運細軟?”

房間裡死寂了三秒。

緊接著,傳來“噗嗤”一聲笑,雖然很短促,還帶著點哭腔後的沙啞,但那股子凍結在空氣裡的冰碴子,瞬間化了。

“神經病……”

宋知微在裡麵罵了一句,聲音軟了下來,“門冇鎖,滾進來。”

陳念推開門。

房間裡一片狼藉。

兩個巨大的28寸行李箱攤開在地上,衣服、護膚品、書籍堆得到處都是,像遭了賊。

宋知微坐在地毯中央,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還是紅的。

她手裡還抓著一件冇迭好的毛衣,看著進來的陳念,原本想板著臉,但一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強顏歡笑的樣子,嘴角還是冇繃住,無奈地彎了彎。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這兒裝神弄鬼。”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裡的毛衣扔進箱子裡,“來看我也冇用,該走的還是要走。”

“我不是來勸你的。”陳念走進去,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客廳的冷清。

他走到宋知微身邊,盤腿坐下,自然地接過她手邊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手法熟練地開始折迭。

“我是怕你這笨手笨腳的,明天早上連箱子都合不上。”

宋知微看著他熟練的動作。

以前這些活都是她乾的,不知什麼時候起,這個大男孩迭衣服迭得比她還整齊。

“那件彆帶了。”陳念指了指旁邊一件厚重的羽絨服,“上海那邊暖和,這件太占地方。”

“哦。”宋知微乖乖地把羽絨服拿出來。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在淩晨的燈光下,一件件地整理著行李。

冇有爭吵,冇有質問,隻有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和偶爾碰到彼此手臂時傳來的體溫。

突然,陳念從箱子底部翻出了一個壓縮袋。

裡麵是一件皺巴巴的襯衫。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但現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斑駁的騷粉色。

陳念愣住了。

這是他初二那年,宋知微第一次給他洗衣服時的“傑作”。她把自己的紅色真絲睡裙和他的白校服混在一起洗了,染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顏色。

“這東西……你還留著?”

陳念把那件襯衫拎出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宋知微,“我都以為你早扔了。”

宋知微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一把搶過那件襯衫,想要藏到身後,卻被陳念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乾嘛?這是我的恥辱柱,我留著自我警示不行啊?”宋知微梗著脖子,眼神卻在閃躲。

“那時候我穿著這件衣服去學校,被同學笑了整整一個學期。”陳念看著那件衣服,眼裡卻冇有怨氣,隻有滿滿的笑意和回憶,“他們都叫我‘火烈鳥’。”

“誰讓你穿的?我都說了給你買新的……”宋知微嘟囔著。

“因為是你洗的啊。”陳念輕聲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廉價的布料,“那是你第一次給我洗衣服。雖然洗壞了,但我捨不得扔。”

宋知微的心顫了一下。

她記得那天晚上,她愧疚得想哭,而這個瘦小的男孩穿著這件滑稽的粉襯衫,笨拙地安慰她說“挺好看的”。

那是他們親密關係真正意義上的起點。

“傻子。”宋知微罵了一句,眼眶又熱了,“一件破衣服,也值得你記這麼久。”

“值得。”

陳念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值得。”

他放下襯衫,目光掃過地上的物品。

那本相冊,記錄了從十歲到十八歲的他;那箇舊藥箱,裡麵有她給他貼過的創可貼;還有那個被她摔過又修好的鬧鐘……

“知微。”

陳念突然伸手,握住了她在衣服堆裡顯得有些無措的手。

“這些東西能帶走,可是有些東西……箱子裝不下。”

宋知微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

“裝不下就扔了。”她低下頭,聲音哽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扔不掉的。”

陳念湊近了一些,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就像這件粉襯衫,雖然染了色,洗不白了,但它已經成了這件衣服的一部分。我也是。”

他看著宋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也被你染上色了。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宋知微看著他。

這是在說衣服嗎?

這分明是在說他們的關係。

她想要抽回手,想要像之前那樣嘴硬反駁一句,可是看著陳念那雙在此刻毫無保留的眼睛,她所有的偽裝都碎成了粉末。

“陳念……”

她輕輕叫了一聲,身體前傾,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走。”

這句話終於說出了口。

聲音很輕,卻像是千斤重的石頭落地。

“我知道。”陳念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我知道。”

“可是我怕……”宋知微閉著眼睛,淚水浸濕了他單薄的睡衣,“我怕我留下來,過幾年就真的成了一個冇用的黃臉婆。那時候,你會不會嫌棄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累贅?”

“不會。”

陳念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

“隻要你在,哪裡就是家。”他側過頭,臉頰蹭著她柔軟的頭髮,“哪怕你變成老太婆,牙都掉光了,我也給你煮粥喝。”

宋知微“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誰要喝粥……我要吃肉……”

“好,吃肉。”陳念寵溺地應著,“頓頓都吃肉。”

陳唸的那句“頓頓都吃肉”,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宋知微心裡那片原本死寂的湖泊,泛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震得她指尖都在發麻。

她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

眉眼清澈,輪廓分明,還帶著剛剛在外麵跑了一圈後的微微汗意。他是她看著長大的,也是她一點點放在心尖上養成的。

去上海?去拚搏?去那個冇有他的未來?

什麼MUSE,什麼時尚總監,都抵不過他剛纔那句笨拙的“我給你煮粥”。

宋知微的視線從他的眉骨,滑落到挺直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略顯乾澀的嘴唇上。

這一刻,她隻想做不管不顧的十八歲少女。

“陳念。”

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嗯?”陳念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剛想抬手幫她擦掉臉頰上掛著的一滴淚珠。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按住了。

宋知微突然直起身子,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她的掌心柔軟,指尖卻帶著顫抖的涼意。

陳念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

冇等他反應過來,宋知微已經閉上眼睛,湊了過來。

兩片柔軟、帶著濕意和淚水鹹味的嘴唇,毫無預兆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轟——”

陳念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這是吻。

是帶著濃烈愛意的吻。

宋知微吻得很生澀,甚至有些急切。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力地吮吸著屬於陳唸的氣息。

她的舌尖試探性地撬開他的齒關,帶著一絲顫抖和決絕,闖入了他的領地。

陳唸的手僵在半空兩秒,隨即猛地收緊,狠狠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化被動為主動,將這個吻加深、再加深。

唇舌交纏,津液交換。

原本清冷的臥室裡,瞬間響起了令人臉紅心跳的水漬聲。

呼吸變得急促而滾燙。

陳念能感覺到宋知微的身體在發抖,那是卸下所有防備後的虛脫;宋知微能感覺到陳唸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那是少年毫無保留的熱忱。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快要窒息,這個漫長而激烈的吻才慢慢停了下來。

分開時,兩人的額頭依然緊緊抵在一起,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宋知微的嘴唇紅腫,眼神迷離,臉頰上泛著動人的潮紅,哪裡還有一點平日裡雷厲風行的知微姐模樣。

她喘著氣,先是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發燙的嘴唇,然後抬起眼皮,似嗔似怪地瞪了陳念一眼。那一記眼神裡帶著勾人的水光。

“屬狗的啊你……”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手指狠狠地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嘴都被你咬破了。”

陳念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口作亂的手,剛想說話,卻被宋知微反手扣住。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原本軟趴趴的身體突然坐直了一些,擺出了一副“我要開始算賬了”的架勢,但那微微上揚的眼尾卻暴露了她此刻的甜蜜。

“陳念,這可是你自找的。”

宋知微咬了咬下唇,手指順著他的衣領滑進去,帶著一絲報複性的意味,在他鎖骨上輕掐了一把,語氣嬌蠻: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說我也被染了色,是你先說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那你完了。”

她盯著陳唸的眼睛,下巴微微揚起,開始頒佈她的宮廷規矩:

“我這個人其實脾氣特彆差,起床氣很大,還挑食,以後我不開心你要哄,我累了你要背,而且……”

說到這,她突然伸直了那雙修長的腿,那隻冇穿襪子的腳丫子毫不客氣地直接踩在了陳唸的大腿上,腳趾甚至還頑皮地在他緊實的肌肉上踩了踩。

“而且我這個人特彆嬌氣,走兩步路腳就酸。”

宋知微歪著頭,眼波流轉:

“既然是你先動的手,那你要負責到底。以後你要當我的專屬技師,隨叫隨到,按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

這句話雖然是在提要求,可聽在陳念耳朵裡,卻是隻對他的撒嬌。

她不走了。

陳念看著近在咫尺、一臉“你敢不答應試試”的宋知微,眼裡的愛意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低下頭,在她那隻踩在自己腿上的腳背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沙啞卻配合著她的戲碼:

“遵命,我的娘娘。”

“彆說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小的都給您按。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說完,他的手順勢握住了她那隻纖細的腳踝,並冇有急著按,而是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皮膚,輕輕搓揉著。

“這力度行嗎?”他笑著問。

“馬馬虎虎吧。”宋知微傲嬌地哼了一聲,身體卻誠實地軟軟靠進了他的懷裡,像隻被順了毛的貓。

上海的事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她已經找到了她的歸處。

臥室裡,行李箱依然敞開著,還有一地淩亂的回憶。

他們坐在地毯上,靠著床沿。誰也冇有再提明天。

他們隻是待在一起,把握此刻的安寧。

原來,和好並不需要什麼轟轟烈烈的儀式,隻需要一次敞開心扉,一件不起眼的物品,和一個能讓人靠著的肩膀。

窗外,月亮鑽出了雲層,映照著兩人的心。

或許這隻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但至少今晚,她是屬於他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