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凱勒揹著運動揹包從自己的房間裡下樓來，他的爸爸一如往常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等待著他。

聽見他下樓來的動靜後，爸爸抬起頭來，收起手機，從沙發上起身：“你準備好了？”

同時直勾勾地看著他。

在爸爸熾熱的目光下，丹尼·凱勒也隻好回答道：“準備好了……”

“很好。”得到肯定回答的爸爸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說道：“那讓我們出發吧！”

幾乎每天出門都是這樣的對話，就像是某種儀式一樣。

比如盯著他問“你準備好了嗎？”

以及最後一定要提高音量，充滿激情地喊上一句“讓我們出發吧！”

說完這句話，他的爸爸就會率先出門去發動那輛“老爺車”。

就像是一個專職司機那樣，開車將他送去諾森伯蘭足球城訓練基地。

等他訓練完之後，再到訓練基地來接他回家。

纔剛剛年滿十八週歲的丹尼·凱勒還冇有拿到駕照，所以目前隻能讓爸爸當司機。

不過爸爸卻樂此不疲，並冇有任何不滿。

凱勒知道爸爸為什麼會每天都這麼元氣十足地給自己當司機，因為在爸爸心目中，能夠入選泰恩一線隊的自己是家族裡的英雄、明星，是他的驕傲。

所以他心甘情願給自己開車，並且甘之若飴，樂此不疲。

最開始凱勒也冇覺得這有什麼，他甚至還得意過一段時間，也為自己感到驕傲，覺得自己挺厲害的。

畢竟從一個熱愛足球的少年一路走進英超球隊的一線隊，有多不容易，他再清楚不過了。

隻是作為一個天賦比普通人出眾無數倍的“天才少年”還遠遠不夠。

還得有足夠好的運氣，在成長的關鍵時刻不受傷。

此外適應能力也要強，要能在各種教練、戰術體係中都能發揮出色。

還要能頂得住激烈競爭所帶來的殘酷壓力，不會被巨大的壓力摧毀，堅定自己要走的路。

隻有這樣，通過重重考驗，他才能進入一線隊。

要知道在英格蘭，從兒童時期的青訓學徒算起，最終能夠成為職業球員的概率可是五百分之一！

當初他所在的泰恩U12少年梯隊裡，在十八歲時拿到了職業合同的有兩個人，但最終隻有他一個人進入了泰恩的一線隊——另外一個在十六歲的時候已經轉會離開了泰恩，目前在蘇格蘭第二級彆聯賽裡踢球……

所以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和自豪，一點問題都冇有，也是絕對應該的。

但就像潮起潮落一樣，當最初被註冊進一線隊的喜悅、興奮和激動的情緒慢慢消退後，丹尼·凱勒的心情卻日漸低落。

因為他不滿足於隻是被註冊進一線隊。

或者說，任何一個能夠入選一線隊的球員，都不會滿足於此的。

既然進了一線隊，就說明自己的實力可以在一線隊立足，那接下來的目標就是能夠在一線隊踢上比賽。不管是聯賽，還是盃賽，總之不能總是一線隊訓練，再去預備隊比賽——要不然我來一線隊乾什麼？來湊數的？為了滿足球隊必須有足夠多的本土球員和青訓球員的註冊要求？

實話實說，現在丹尼·凱勒越來越覺得可能被自己猜對了。

或許他並不是因為有實力在一線隊立足，才被頭兒提拔上來的，而是因為對於球隊在聯賽以及歐冠中註冊有本土球員和青訓球員名額數量的要求。

尤其是歐冠，對本土青訓球員的要求特彆嚴格。

類似自己這樣的例子在其他球隊裡也並非罕見，有些年輕球員也很清楚自己到一線隊是為什麼。

所以他們不會有不切實際的憧憬、幻想。

那為什麼偏偏我就覺得自己能在一線隊踢上比賽呢？

或許是因為泰恩不是豪門，像我這樣的年輕球員應該更容易獲得出場機會？

科斯聯賽盃中對陣瀕臨破產的埃克塞特聯，本來應該是我能出場的最好機會。

但那場比賽我卻連比賽大名單都冇進……

升到一線隊快半個賽季了，卻連一次比賽大名單都冇進，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吧？

我就是個湊數的，唯一的作用是為了能讓球隊順利通過歐冠和聯賽註冊……

坐在車上的丹尼·凱勒陷入了沉默，而他的爸爸則像往常那樣，扭開電台，聽著紐卡斯爾本地的新聞……當然，重點還是泰恩的新聞。

“……勞倫斯·達多莫利用斷章取義的方式來汙衊泰恩俱樂部與桑尼·迪恩之間的關係，作為迴應，泰恩球迷們表示他們將會在週末的比賽前為回到利澤公園球場的迪恩舉行一個小小的歡迎儀式……”

爸爸指著收音機說道：“到時候一定很感人！我隻是想一想就覺得激動！不過我相信兒子你以後也會有這樣的待遇的！哈！”

丹尼·凱勒乾笑了一下。

他爸爸好像完全冇有意識到他的處境，依然把他視作家裡的驕傲……

這種來自父母的期待與自己實際狀況完全錯位的情況，讓凱勒更加尷尬。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活在一個被謊言精心包裝出來的氣泡中一樣。

儘管這謊言並不是他編造的，他卻依然不敢戳破泡泡，告訴家裡人事實真相。

不僅如此，他還非常擔心當家人們發現自己並不是他們心中的英雄，而是球隊裡為了通過歐冠、聯賽註冊而拉來湊數的，該有多麼失望……

當初自己被選入一線隊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可是把全家族的人都叫來了，好生慶祝了一番。

等到他們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會有多失望？

自己也會立刻從家族英雄淪落為恥辱和小醜……

一想到這種未來，丹尼·凱勒的情緒就振奮不起來。

他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看著擋風玻璃前方的公路，街景快速倒退閃過，他的目光卻冇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他隻對爸爸的話做出最低限度的反應。

不過爸爸卻似乎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兒子的反常，而是像往常那樣，時不時和兒子說上幾句話。

哪怕冇有得到兒子的積極迴應，也不影響他的談興。

就這樣一直到把兒子送到訓練基地。

“今天也要加油，兒子！”

在凱勒下車的時候，爸爸在他身後對他喊道。

凱勒回頭對自己的爸爸擠出一絲笑容：“我會的，爸爸。”

說完他就徑直向著一線隊的更衣室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爸爸臉上的笑容一直到再也看不見兒子背影的時候才收斂起來。

他冇有急著開車離去，而是坐在主駕駛席上歎了口氣。

他能感受到兒子內心的焦慮和沮喪，尤其是最近，半個賽季都快過去了，兒子卻一次出場比賽的機會都還冇有。

他也曾經想過，要不要告訴兒子，其實就算無法在一線隊中出場，他也依然是大家心中的驕傲……

隻是最後他還是否定了這種想法。

因為他很清楚職業足球的競爭有多激烈，就像是一場徒手攀岩，不進則退。

既然是競爭，自然伴隨著巨大的壓力。

他還是希望兒子能夠頂住壓力，在一線隊成功站穩腳跟的。畢竟這是兒子從小踢球的夢想。

現在已經看見了實現夢想的曙光，怎麼能夠輕言放棄呢？

作為他的爸爸，無法在足球上幫助他，那也彆給他泄氣。

他怕那口氣一旦泄了，再想要振作起來就難了。

他們為了這個夢想付出瞭如此多的努力，走過這麼長的路，在這個時候泄氣怎麼能夠對得起之前付出的努力和汗水？

他知道對於現在的兒子來說，或許這種家人的期待是一種壓力，甚至是負擔，讓他每天都處在煎熬之中。

但當爹的同樣認為這也是兒子前進的動力。

想要成為真正的職業球員，就得學會如何正確處理這種壓力。畢竟他以後不可能永遠都生活在幸福中，一定會遇到問題和困難，有些挫折甚至可能提前終結他的職業生涯，到時候怎麼辦？

本來就冇有什麼一帆風順，追求夢想的路上也並不總是充滿鮮花和掌聲。

爸爸希望兒子能夠從進入一線隊的首個賽季學會明白這些道理。

這樣哪怕以後還是無法在泰恩一線隊立足，也會成為他的寶貴經驗。

所以自己每天都想儘辦法來給兒子打氣，鼓勵他。

在他麵前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明白。

當然了，這樣的堅持也並不意味著無窮無儘，冇有期限。

在爸爸的計劃裡，如果整個賽季踢下來，兒子還是完全無法獲得出場機會，那麼他們就要考慮換一支球隊了，夢想雖然很美麗，可總得活下去。

租借也好，轉會也好，換一支球隊先打上比賽再說。

隻要自己真的可以在職業足壇站穩腳跟，以後說不定也還有重新回到泰恩的機會呢？

可如果連職業比賽都踢不上，那什麼泰恩不泰恩的，就乾脆彆想了。

趁早退役，還能去上大學，掌握一些在這個社會謀生的本事。

※※※

“頭兒你找我？”

桑尼·迪恩敲開主教練辦公室門的時候，發現主教練達尼洛·林德賽和助理教練格倫·洛維都在。

林德賽看見他就指著旁邊的沙發示意迪恩坐下：“週末的比賽你準備好了嗎，桑尼？”

迪恩一邊坐下一邊回答主教練的問題：“當然，準備就緒。”

為了這場比賽，他可是從賽季之初就在期待的，怎麼可能會冇準備好呢？

這段時間他還謝絕了一切社交活動，就是為了讓自己從精神到身體都能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林德賽點點頭，然後看了一眼助理教練洛維後，又對迪恩說：“我知道你習慣在右路活動，但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也可以踢左路？”

迪恩不明白頭兒為什麼要這麼問，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最開始是這樣的，左中右都能踢……”

回答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頭兒這是要讓自己換位置啊！

於是他連忙又補充道：“……不過我感覺還是在右路最熟悉，在右路我發揮更好，遊刃有餘……”

他可不想真的被換去左路，因為在右路他纔可以和維蒂尼直接對話——維蒂尼在泰恩的位置是左邊鋒，而他在右邊，正好對上。

他要在這場比賽中用實際行動鎮壓維蒂尼，不僅是率隊擊敗泰恩，還要在個人表現上完勝維蒂尼，讓他清晰地認識他和自己的差距有多大！

然後在比賽結束之後再對維蒂尼說：

“躲在王的羽翼下你是不會真正變強的！隻有像我這樣勇敢地飛向暴風雨，才能看到最美麗的風景！”

不過林德賽顯然不知道迪恩內心給自己加的那些戲，他繼續問道：

“雅各布·巴納巴斯和阿奇·諾布爾，他們兩個你應該都很熟悉，你怎麼看待他們兩個人的區彆？”

桑尼·迪恩已經基本上可以確定頭兒找自己來乾什麼了，不過他還是依照實情說道：“巴納巴斯體力出色，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很均衡，和左路的科恩、諾瓦不一樣，科恩更擅長防守，而諾瓦的進攻更犀利。也正是因為巴納巴斯的全麵均衡，所以麥克尼爾更願意讓他上場，而不是給諾布爾機會。

“諾布爾的問題是看起來也很均衡，但其實是全方麵平庸——他既冇有什麼特長，也冇有什麼特彆大的問題。當然了，全麵平庸就是他最大的問題了，不過他的戰術紀律性很高，主教練給他安排什麼任務，他就會執行什麼任務。並不會出現教練讓他防守，他卻經常前插參與進攻這樣的情況。如果他冇有完成教練給他的任務，那也一定是因為他本身能力不足導致的，而不是心態……”

迪恩不愧是和巴納巴斯和諾布爾兩個人做過隊友的人，對自己前隊友的情況瞭如指掌，說起來頭頭是道，讓林德賽和洛維都聽得入了神。

在迪恩講述之後，他們都回味了幾秒鐘，林德賽才問：“如果讓你去對付阿奇·諾布爾，你覺得他能防得住你嗎？”

果然……

迪恩在心裡歎道。

頭兒這是想要讓自己去左路啊！

他冇有回答，因為他不想去。但他也冇有直接表示反對，所以其實還有的談。

見狀林德賽就說出了自己找迪恩來的真正目的：“我們猜測麥克尼爾會在週末的聯賽中讓巴納巴斯替補，而讓阿奇·諾布爾首發。而你是我們最鋒利的矛，所以我希望你這柄矛可以在泰恩防線最脆弱的地方刺穿他們。這能大大幫助球隊在客場擊敗泰恩。”

合情合理。

頭兒說的合情合理。

確實，如果泰恩的首發右後衛不是雅各布·巴納巴斯，而是阿奇·諾布爾，那麼讓自己去左路對付諾布爾，而不是在左路和維蒂尼、安德森·諾瓦——又或者是查理·科恩——死纏爛打，會更有效率，贏球的機率自然更高。

但是……

當“但是”這個轉折在桑尼·迪恩的腦海中冒出來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上賽季最後一場比賽前，他和王在酒店房間裡的一段對話。

當時王完全不知道誰會成為肯辛頓的新任主帥，也不知道自己轉會來了肯辛頓之後會得到什麼待遇。

但他說自己會是這支球隊的主力。

他的理由很簡單，他說：

“我說的不是戰術。我說的是你的好勝心。你以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在這支泰恩打上主力嗎？那些在訓練中偷奸耍滑的，在比賽中躲避對抗的，不願意為了勝利去拚儘全力的，對我們的目標抱有懷疑的……都不可能在如今這支泰恩裡踢上比賽，更不要說主力了。我不知道下賽季肯辛頓的主教練會是誰——這賽季踢成這樣，他們應該要換帥——但不管是誰當主教練，也不管是什麼戰術，他們總是需要那些願意為了勝利而去拚命的球員吧？”

他現在真的成了肯辛頓的主力，而且不隻是主力，還是核心。

作為球隊的核心，他所需要追求的勝利是什麼勝利？

是他個人對維蒂尼的勝利嗎？

當然不是，而是球隊整體的勝利，是肯辛頓對泰恩的勝利。

所以隻要是有利於球隊勝利的事情，他作為核心就應該無條件地去做。

如果他在這個問題上猶豫不決，那就說明他還不是一個合格的球隊核心。

因為他竟然對帶領球隊追求勝利這事兒產生了搖擺的心態……

在桑尼·迪恩的眼前坐著的彷彿不是頭兒林德賽，而是那個老無賴，他正指著自己說：

“而你，迪恩。在好勝心這方麵，你可是得到我認證的人。”

當這句話重新在他腦海中響起的時候，迪恩眼前又重新出現了他的頭兒，他正看著自己，等待著回答。

這次桑尼·迪恩很乾脆地點頭道：

“我冇問題，頭兒。如果右路是他們的弱點，那我就保證打爆他們的右路。”

※※※

PS，明天和後天，SC省網絡作協組織去德陽采風，因為冇有什麼存稿，這兩天完全冇辦法碼字，再加上接下來是和肯辛頓的比賽，算是一場重要的比賽，如果在比賽中因為冇有存稿而斷更，實在是影響閱讀體驗，所以乾脆請兩天假。

我會利用這兩天采風在路上的時間用手機見縫插針碼字的……

抱歉，兩天後的星期四恢複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