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不是君子。…
chapter 32 不是君子。……
蘇雲歇在手術時, 備用血通過120直升機同時送到,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在臨北市的血友。
商寂的決斷很準確,蘇雲歇的腿上受的是貫穿傷, 已經出了不少血,手術過程裡還會失血,需要輸血是必然的。
蘇雲歇的自備血是以血漿形式儲存的, 血漿在超低溫環境下可以儲存四年,她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采的血。
除了用到血漿, 血友也獻了兩百毫升的全血, 手術沒有任何耽誤,傍晚的時候, 蘇雲歇的麻藥效果退去, 她從昏睡的狀態裡醒來。
她的眼皮很沉, 身體還動不了, 但意識已經恢複,能夠清晰地感受右腿的疼痛在蘇醒, 點滴通過輸液器流進她的靜脈,還有從病房外飄到她耳畔的微弱對話聲——
商寂:“嗯, 找最好的律師起訴劇院, 另外出差先取消, 必須要參加的會議改成線上會議,下週我都居家辦公。”
沈拓:“好, 我通知其他人。”
商寂朝病房裡看了一眼,蘇雲歇還閉著眼, 他帶上房門,繼續問:“那個女孩兒呢?”
房門沒有緊閉,留了一條縫隙, 蘇雲歇依然能夠聽清他們的講話。
沈拓:“在采血室裡休息,一會兒我就派人送她回臨北。”
商寂:“你親自送,問她需要什麼,什麼都滿足她。”
沈拓:“我已經問過了,她說什麼都不要……”
商寂輕抿唇:“那你關注好她,如果以後她遇到什麼困難,儘力都幫她解決。”
沈拓:“明白。”
對話結束,兩三秒的安靜之後,耳畔是越走越近的腳步聲,聲音很輕卻很沉穩,一陣微風拂過她的臉龐,商寂在她的床邊坐下了。
蘇雲歇還是睜不開眼睛,四周變得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她感受不到商寂在做什麼了。
陽光一點點西斜,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臉上,即使閉著眼睛,也覺得亮得刺眼。
蘇雲歇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過了一會兒,陽光不見了,眼睛裡的光感由明亮的紅變成了暗紅。
蘇雲歇的眉心疏解開,她又等了不知多久,等到右腿的痛感持續加劇,等到意識能夠操縱身體,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隻手掌,攏在她的眼睛上,陽光被分散成一縷一縷,穿透他的指縫。
察覺到她眼皮在動,那一雙手從她的眼睛上擡高了。
商寂:“醒了?”
蘇雲歇和他的目光對上,商寂的臉上沒什麼情緒,冷靜而克製,彷彿任何危機的時刻他都有能力處理的很好。
他的眼睛像是漆黑沉靜的大海,藏著似海風般難以真實捕捉的關心,但沒有過分的焦慮和憂慮,也許是藏在了海底深處。
蘇雲歇緩慢地點了兩下頭:“沒有叫蘇稚來吧。”
商寂眼睛裡的大海掀起了一個淩厲的浪,他深吸一口氣,眼皮垂下,閉了眼,擋住了要砸向她的高浪。
一呼一吸之後,他睜開眼,大海又恢複平靜,隻有聲音還是冷的:“沒叫他。”
蘇雲歇不想讓蘇稚來,所幸他之前有所準備,正好有一位血友在臨北市出差,接到求助的電話以後,二話沒說就答應來醫院了。
比起欠陌生人的,商寂更不想讓蘇雲歇欠蘇稚什麼,蘇家欠她就夠了,那樣賬纔算的乾淨,還的也乾淨。
蘇雲歇:“那是你剛才和沈拓說的女孩兒幫了我?”
商寂:“嗯。”
蘇雲歇:“你讓沈拓把我的聯係方式給她,以後她有需要,我也可以幫她。”
商寂看著蘇雲歇蒼白的臉,擡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好。”
蘇雲歇:“現在幾點了?”
商寂看了眼手錶:“六點半。”
蘇雲歇想著演出很快就要開始了,劇場應該會有合適的應急方案,大概會讓其他演員多唱幾首來代替她。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陽光裡浮動的微塵也彷彿靜止。
終於,蘇雲歇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蘇和醫院有自備血?”
“在海南那一次,我查了你的醫療記錄。”
商寂一邊下樓一邊打電話,沒注意樓道的雜物,才扭到了腳。
沈拓做事一向細心,發現蘇雲歇的醫療記錄有異常,於是後來又細細調查了一番。
“你查了多少?”
“全部。”
“……”
蘇雲歇不敢再繼續問下去,全部是多少。
那是她最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往,她並不作為一個獨立的、有自由意誌的人,而隻是蘇稚的活血庫而存在的過往。
蘇雲歇:“我累了,想再睡一會兒,你幫我再去謝謝那個女孩吧。”
商寂凝著她的眼睛,半晌,才開腔道:“蘇雲歇,你準備逃避、裝糊塗到什麼時候?”
對於其他事情她總是處理的乾淨利落,就算對他也是如此,怎麼到了蘇家這裡,就是分不清好賴,被蘇家一直往泥淖裡拖呢。
“孟買血型是很稀少,但不是世界上隻有你和蘇稚兩個人。”
臨北市那麼大,住著數百萬人口,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他能找到血友,蘇家身在醫療係統裡,又怎麼會找不到,這一點,他不相信蘇雲歇不清楚。
蘇雲歇抿了抿唇,想了許久,卻是為蘇家想了開脫的話:“他們隻是太愛蘇稚了。”
蘇稚的心臟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高懸在蘇方複和江竺的頭頂,與其寄希望於每次地雷爆炸以後的不確定性,不如她來得穩定。
“那他們誰愛你?”商寂問得冷峻。
“……”
蘇雲歇的眼睫低垂,看見壓在她被子上的手。
她從被子裡緩慢地抽出手,然後抓住了商寂的手,他的手很寬大,溫度很高,像手爐一樣暖,手上的血已經洗乾淨,隻剩下指縫裡還有殘留有暗紅色的血線,乾涸成塊。
“商寂。”蘇雲歇的聲音很輕,微啞,喚他的名字時,那兩個音符彷彿青草葉無聲落下的一顆晨露。
“謝謝你。”
蘇雲歇說完謝謝以後就沉默了,沒有再往下說。
商寂等到沒了耐心,追問道:“謝我什麼?”
“謝謝你——”
蘇雲歇張了張口,口型開始時是一輪彎月懸於高空,然後頓了頓,上下唇輕碰,彎月不見了。
“——幫我。”
商寂輕扯唇角,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麼。
-
傍晚時分,蘇雲歇接到了維克多打來的遠洋電話。
他剛剛和主辦方大吵了一架,他此時的怒火彷彿能夠順著無線訊號蔓延而來。
維克多保證道:“蘇,你放心,劇院和主辦方都會對這次事件負責,我會找他們要最高的賠償。”
蘇雲歇對此並不太關心,就算維克多不找他們麻煩,商寂也會找他們麻煩。
她談及另一件事:“醫生說至少要靜養六個月才能正常走路,但兩個月以後《莎樂美》的巡演就要開始了。”
“嗯,我和製片人已經聊過……”維克多停頓了許久,似乎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熱帶癲狂症患者》我們準備推遲半年再上,至於今年《莎樂美》巡演,伊麗絲會是a卡,代替你完成歐美站的演出,下週演員陣容就會官宣。”
蘇雲歇問:“b卡呢?”
維克多:“我們已經找到合適的b卡演員。”
蘇雲歇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苦澀:“所以演員陣容裡沒有我了。”
維克多:“嗯,我很抱歉,蘇,這不是我們想看到的情況,但它既然發生了,我們也隻能接受,繼續完成接下來的工作。現在你的工作就是好好休息。”
蘇雲歇忍住心裡的難過,語氣如常地回複:“好。”
-
蘇雲歇在津市的醫院住了一週,商寂也陪了她一週,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沙發裡。
所幸他很知道一個病人最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因為疾病導致的尊嚴退居二線。
蘇雲歇尚不能下床的那兩天,商寂請了很專業的女護工照看,每次要進行私人的看護活動時,都很識趣地走出病房,關好門,守在病房外。
一週以後,蘇雲歇可以依靠輪椅下床了,商寂替她辦理了出院手續,帶她回到觀海。
蘇雲歇在觀海就那麼靜養下來。
她和蘇稚說的是她回了法國,出於各方麵的考慮,排練時發生的意外被壓了下來,沒有被報道和傳播。
商寂的工作很忙,出差也很多,蘇雲歇大多時間是一個人待在觀海。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天氣好的時候,坐在露台的單人沙發上,望向那一片花海,直到花謝了,藍色的海變成綠色,入冬之後,又從綠色變成黃色。
當她的工作突然停下來時,蘇雲歇覺得彷彿整個人也抽離出了這個世界,不再和工作上的人事物產生交集、也沒有人找她說話,她開始了越來越頻繁的自言自語,持續的低落沮喪。
隻有商寂偶爾在休息日回到觀海時,她自言自語的症狀才會好。
每個週一,蘇雲歇醒來發現商寂已經離開時,都會升起一股不應該產生的情緒,生氣和煩悶壓在心底。
她的內心渴望陪伴,但她從來沒有開口讓商寂為了她留下。
即使他們兩個都清楚,隻要蘇雲歇開口,商寂一定會留下。
隻是她不需要的、她在努力抗拒的東西,商寂不會上趕著給。
臨北市今年的冬天降溫比以往都快,十一月下了第一場大雪,整座觀海都被白雪覆蓋,山坡成了一片白色的海。
莉莉婭在十一月中旬來了中國找蘇雲歇。
莉莉婭聽說蘇雲歇受傷以後,早就想來中國找她,但因為她七月剛剛生產,身體還在恢複,於是等到十一月才來。
這一次不是她一個人來的,莉莉婭還帶了她出生剛滿百天的小女兒,薇拉。
蘇雲歇把那一團小小的、軟軟的東西抱在懷裡,小家夥睜著碧藍色的眼睛,咧著沒牙的小嘴,高興地笑著,兩隻攥成拳頭的小手朝蘇雲歇晃動,小腿也在興奮地踢。
莉莉婭道:“她很喜歡你。”
蘇雲歇感受到薇拉軟軟的身體,散發出甜甜的奶香、蓬勃的生命力,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時隔數月,蘇雲歇和莉莉婭的狀態彷彿發生了調換,莉莉婭重新恢複成了之前那個開朗活潑的樣子,蘇雲歇則沉默少言。
莉莉婭在劇團裡待過,明白蘇雲歇的腿傷對一個正值上升期的女演員來說意味著什麼,她懂蘇雲歇壓抑的不甘、憤怒和難過,所以竭儘所能地想要安慰她。
莉莉婭:“沒事的,蘇,你有能力又有天賦,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的。”
蘇雲歇沒有在聽,出神地望著窗外白雪。
莉莉婭又叫了她兩聲,她纔回過神。
“你在想什麼?”莉莉婭問。
蘇雲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在想,你之前說的是對的,事情並不能按照我設想的那樣如期進行。”
她沒有拿到想要的角色,甚至連已經是她的角色也弄丟了,身體遭受了巨大的傷痛,卻不及精神上的虛無來得折磨。
她的事業在某些意外到來時,脆弱的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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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婭走後,觀海恢複了往日的清冷,這天是一個週三,商寂比平時下班要早,晚上十點的時候,蘇雲歇躺在床上,聽見客廳傳來輕微的開關門聲,很快,所有的聲音又沉進黑暗消失。
她睜著眼睛,凝視天花板,感到無比的寂寥與寒冷,身體裡生出一種悸動和渴望,像惡魔一樣啃食著她。
蘇雲歇慢慢地挪動下床,手握住旁邊的安全扶手,她的腿始終行動不便,商寂讓人在觀海所有的牆上都裝了安全扶手,好讓她扶著慢慢走路。
她順著安全扶手,走到客廳,沿著客廳繞了三麵牆,才移動到通往商寂臥室的走廊,安全扶手在走廊裡就沒有了。
好像商寂知道,她不會來他的房間一樣。
蘇雲歇隻能扶著牆,把身體大部分的重量靠在牆上,一點點挪動到商寂的臥室門前。
蘇雲歇按下門把,輕輕推門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將月光留在身後。
她的膝蓋撐在商寂的床上,彷彿平靜的大海裡,落下一隻海鷗。
商寂在海鷗點水的一瞬間醒了,但他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躺著。
蘇雲歇知道他一定醒了,他的警惕意識不會讓他在一個人靠他那麼近的距離還不清醒。
她的手指碰了碰商寂的後背。
“我很冷。”蘇雲歇的聲音很輕,含著淡淡的鼻音。
片刻的靜滯之後,商寂轉過身來,閉著眼睛麵對她,隻是掀開了被子,把蘇雲歇一起蓋了進去。
蓋在蘇雲歇身上的被子隻有一點點商寂殘留的體溫。
蘇雲歇:“還是冷,我想你抱我。”
商寂的呼吸比剛纔要深重了,他擡起手臂,搭在蘇雲歇的腰上,輕輕用力,將她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男人的胸膛寬闊,身體的溫度滾燙,蘇雲歇感到溫暖了一些,卻還是覺得不夠。
她的手指解開了商寂睡衣從下往上的第三顆口子,像蛇一樣鑽了進去,冰涼的指尖蹭過他的腹部。
“……”
突然,商寂伸出手,“啪嗒”一聲,開啟了燈。
明亮的燈光刺進蘇雲歇的眼睛裡,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側過臉想要躲閃。
商寂的手卻擋在她的臉龐,不讓她躲開,他的雙手撐在兩側,身體在她上方,將她整個人籠罩。
蘇雲歇不得不和他對視。
商寂的眼眸幽深,臉色陰沉,好像積聚的烏雲,醞釀著一場聲勢浩大的山雨。
“蘇雲歇。”商寂的聲音很冷,每次生氣的時候就喜歡喊她的名字,像泠泠的雨落在她的臉上。
“我要的是你清醒的時刻決定愛我,而不是在你脆弱的時候,因為孤獨和貪戀而愛我。”
他雖不是君子,但也不夠小人,不打算利用她的弱點來獲得他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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