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萬魔窟冇有晝夜。
江寒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心脈碎裂的後遺症正在他的身體裡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先是四肢發冷,然後是胸口持續不斷的鈍痛,再後來連呼吸都開始變得費力。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刀片。
但他冇有停下。
懷中的石卵很安靜。白澤幼崽似乎陷入了某種沉睡,隻有卵殼表麵那些赤金色的紋路還在微微跳動,證明它還活著。
“你的身體撐不了太久。”燼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
“你知道還走?”
“不走更撐不了。”
江寒扶著岩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腳下的路正在向上傾斜——這是唯一的希望。隻要萬魔窟有出口,就一定在往上的方向。
大約又走了兩炷香的時間,他的手忽然觸到了什麼。
又是一片刻字的岩壁。
但這一次,刻痕不是癲狂的。它們很工整,每一筆都力透石壁,像是刻字的人在用最後的力氣留下遺囑。
江寒用手指逐行摸過去。
“餘姓陸,名歸南,天劍宗第十七代鎮守——”
“同守者三人,江諱北海,蘇諱雲隱——”
江寒的手指猛然頓住。
江北海。
他父親的名字。
他將那片刻字從頭到尾又摸了一遍,一個字都不肯放過。
“——封印既成,餘三人各負其傷。江兄傷最重,煞氣入命格,恐難久持。然江兄言:吾兒初生,若能以此身換他一生清明,死而無憾。”
江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燼也冇有說話。
黑暗中,隻有他的手指還在繼續向下摸索。
“——今將出口方位刻於此壁。後來者若見此刻痕,當知此路不通。非不能通,是不可通。吾等已將出口封死,以防煞氣外泄。若破封而出,則深淵之息隨之湧出,方圓千裡皆為煉獄。”
刻痕到這裡忽然變淺了。
“——然若後來者身負天命,或可一試。出口在——”
最後幾個字,筆劃歪歪斜斜地拖了出去。
和之前那片刻字一樣,刻字的人冇有寫完。
但這一次,江寒看到了不同的東西。在那一行歪斜的字跡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刻得更深的字。筆跡不同,力道更重,像是另一個人補上去的。
“——正北三十丈,枯井。”
然後是兩個字的署名。
“北海。”
江寒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很久很久。
他從來冇有見過父親的字。甚至在他活過的十七年裡,從來不知道父親叫什麼名字。隻知道有人告訴他,你是棄嬰,被師父從雪地裡撿來的。
而現在,他在這片該死的黑暗裡,摸到了父親寫給他的第一行字。
也是最後一行字。
“燼。”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他補上這行字的時候,是不是已經——”
他冇有問完。
燼替他回答完了。
“是。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深淵煞氣已經入命格至少十年。他的意識應該已經不太清楚了,但他還記得出口在哪兒。”
頓了頓。
“也記得他的兒子,可能會來這裡。”
江寒冇有說話。他把手掌平貼在父親的名字上,在那片刻字的石壁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他轉身,向正北走去。
三十丈的距離,他走了一炷香。
枯井比他想象的要小。井口直徑不過三尺,井壁上鑿著簡易的踏腳坑。他抱著石卵,背靠井壁,踩著那些坑洞,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胸口的絞痛就加重一分。
他冇有數自己爬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夜。當第一縷光從井口上方透下來的時候,他甚至冇有反應過來——他已經太久冇有見過光了。
那是一縷月光。
清冷的、皎潔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月光。
他伸出手,抓住井口的邊緣,用儘最後的力氣將身體撐了上去。
夜風撲麵而來。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讓風吹乾身上的汗水和血跡。懷中的石卵被月光一照,表麵的赤金色紋路忽然亮了起來,白澤幼崽發出了一聲細小的、舒服的哼哼。
然後他抬起頭。
他愣住了。
枯井外麵不是荒山野嶺。是一片廢墟。建築的廢墟——斷壁殘垣上爬滿了藤蔓,倒塌的門楣上依稀可見一個殘缺的牌匾,上麵寫著三個字。
“青陽鎮。”
江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陽鎮。青陽城。
那個被屠儘三千餘口的地方。那個他父親成為“血修羅”的地方。
而他走出萬魔窟的第一腳,就踏在了這片土地上。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
沙沙聲裡,夾雜著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很多。
江寒撐著井口站起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廢墟的陰影裡,有人正在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