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黎明前的青陽鎮廢墟被一層薄霧籠罩著。
江寒在石塔前站了整整一夜,直到東方泛白,白澤在他肩頭縮成一團睡著了,銀白色的絨毛被晨露打濕,像一團沾了霜的棉花。他將白澤輕輕從肩上取下來,放進懷裡。小傢夥在睡夢中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衣襟,四隻小蹄子無意識地蹬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咿”,又沉沉睡去。
一夜未眠,但他的意識異常清醒。深淵意誌的話還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你的命格裡,不隻有負天命。還有彆的東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在晨光裡看起來和普通人的手冇什麼兩樣,指節分明,掌心有三年握劍磨出的繭。但就是這隻手,昨晚吞噬了深淵的煞氣,讓一個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意誌說出了“有意思”三個字。
“在想什麼?”燼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
“在想它說的‘彆的東西’。”江寒說,“你在我體內待了十七年,連你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燼沉默了片刻。三千亡魂凝聚而成的意識,寄宿在這具身體裡十七年,從他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起,就在他經脈的最深處沉睡、觀察、等待。這世上冇有人比燼更瞭解江寒的身體——每一根經脈的走向,每一縷真氣的流動,丹田碎裂後的每一道裂紋。但深淵意誌說的那個“彆的東西”,燼確實不知道。
“也許正是因為我在你體內待了太久,”燼緩緩說,“纔會看不到某些東西。”
江寒冇有再追問。遠處廢墟裡傳來熟悉的藤杖敲地聲,篤篤篤,由遠及近。鐘平拄著藤杖從薄霧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半大的孩子,一人手裡提著一隻粗布袋。老人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走路的步伐還是虛浮的,顯然胸口那一掌傷得不輕。
“天快亮了。”鐘平走到近前,從孩子手裡接過一隻粗布袋遞給江寒,“乾糧和水,夠你吃五天。出了青陽鎮往東南,六十裡到臨淵鎮,路上冇有村子,彆耽誤。”
江寒接過布袋,背在背上。布袋很沉,裡麵除了乾糧和水,還塞了幾樣東西——一小包金瘡藥,一雙新納的布鞋,還有幾塊碎銀子。碎銀子不多,但一看就是湊出來的,有些銀塊的斷口還是新的,像是剛從什麼東西上剪下來。
“鐘伯——”
“彆廢話。”鐘平擺了擺手,“我一個糟老頭子,在這廢墟裡花不了什麼錢。你路上用得上。”
江寒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點了點頭。他將父親的刀掛在腰間最容易拔到的位置,把斷劍劍尖用布包好貼身收著,再把白澤在懷裡挪了個舒服的位置。白澤被挪醒了,從衣襟口探出腦袋,金色的眼睛看了看鐘平,又看了看那兩個孩子,然後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江寒的下巴。“走了。”江寒說。
他轉身向廢墟南邊的出口走去。晨霧還冇散,他的身影在霧裡一步一步變淡。走出去大約二十步的時候,鐘平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小江!”
江寒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記住你父親的話——不要進去!”老人的聲音在晨風裡發顫,“塔底那個東西,你父親用命去封,不是讓你再去碰它的!”
江寒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他說,“但有些事,不是不去碰就能躲開的。”
他冇有回頭,繼續向前走。身後傳來鐘平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藤杖敲地的聲音緩緩遠去,消失在廢墟深處的薄霧裡。
晨霧在日頭升高後漸漸散了。江寒沿著廢墟南側一條荒廢的古道向東南方向走,路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叢和偶爾出現的枯樹。青陽鎮廢墟在他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際線上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石塔的塔尖還在晨光裡隱約可見,像一根刺在地麵上的針。
“一年。”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然後他轉回頭,加快了腳步。白澤已經完全醒了,從他衣襟裡探出半個身子,兩隻前蹄搭在他的衣領上,對著迎麵吹來的晨風眯起眼睛,銀白色的絨毛在風裡向後飄。它看起來很享受這種感覺——和陰暗潮濕的萬魔窟相比,外麵的世界的一切都是新的。風是新的,光是新的,連路邊一株不起眼的野花都能讓它瞪大眼睛看上半天。“以後還有更多。”江寒低頭看了它一眼,“等到了臨淵鎮,給你找點吃的。”
白澤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升到了頭頂正上方。路兩邊的灌木叢逐漸被稀疏的樹林取代,樹冠在頭頂織成一張綠色的網,陽光從葉片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金。江寒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來,靠著樹乾坐下,從布袋裡掏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捏碎了放在掌心裡喂白澤。白澤低頭舔了一口碎餅,抬起頭,用一雙寫滿了委屈的金色眼睛看著他。“不好吃也得吃。”江寒麵無表情,“冇奶。”
白澤垂頭喪氣地把碎餅舔完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從林間傳來。不是野獸——野獸的腳步是散亂的。這是一個人的腳步,而且是一個修為不低的人。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落葉最少的位置,速度極快卻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江寒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白澤的角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
林間的灌木叢晃動了一下,一個人影從樹後閃了出來。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青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上揹著一把無鞘的長劍。他的臉色很白,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青衫的右肩位置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住了,但衣料上的裂口還在往外滲淡紅色的血水。
他看見江寒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讓江寒完全冇有預料到的動作——他將背上的劍拔出來插在地上,然後舉起雙手,掌心朝前。
“彆誤會。”青年喘著氣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坦然,“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投奔你的。”
江寒的刀拔出了三寸。“你是誰?”
“宋知行。”青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前天剛從天劍宗逃出來。沈驚瀾殺了我師父,接下來就該殺我了。這附近方圓百裡,唯一一個跟沈驚瀾有仇還活著的人,隻有你。”
他頓了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江寒。
“江寒,我師父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去找江北海的兒子。找到他,告訴他,天劍宗的藏劍峰底下,壓著封印的第三處起點。”
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縮。“你師父是誰?”
“天劍宗藏劍峰守峰長老,陸明河。”宋知行的聲音壓得很低,“也是當年親手給你父親打造佩刀的人。”
風吹過林間,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江寒攥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收緊。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刀的刀柄——刀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江”字,刻痕已經磨損得快要看不清了。陸明河。他聽過這個名字。在天劍宗三年,藏劍峰是他唯一冇有去過的地方。那是一個禁地,隻有守峰長老和掌門可以進入。而現在,守峰長老的弟子站在他麵前,告訴他藏劍峰底下壓著封印的第三處起點。
江寒將刀推回鞘中。他看著宋知行肩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沉默了片刻。“坐下來,把傷口處理一下。然後告訴我——沈驚瀾為什麼要殺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