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颱風過境後的海城,天空藍得不真實。
林凡站在精神病院三樓走廊儘頭,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還是大的,但不再是昨天那種能把樹連根拔起的力道。住院部樓下的花壇裡,護工們正把那棵倒掉的梧桐樹用繩子固定住,樹乾上綁了三根木樁,像骨折病人打的夾板。
手機震了。老鬼在“菜市場水產技術交流群”裡又發了一條。
“帶魚到貨了。少三成,漲價。小黃魚冇影響。誰要帶魚趕緊來——老劉家的兒子說他隻要小黃魚。”
下麵跟了六條回覆。全是攤販報數。林凡把手機塞回褲兜。
林建國從病房裡走出來,灰色夾克外麵套了件病號服上衣,兩件衣服的領子疊在一起,歪向同一邊。他手裡拿著那張出院證明,沈寒山的簽名已經被摺痕壓出了白印。
“王醫生說,辦完出院手續就能走。”
“現在辦?”
“等小瑾回來。她去康複醫院接你媽了。”林建國把出院證明摺好放進夾克內袋,“你媽說話還不太利索,但能扶著牆走了。昨天跟我視頻,罵了我十分鐘。”
“罵你什麼?”
“罵我住院半年不給她打電話。她說她躺病床上就在想——老頭子是不是死在精神病院了。”林建國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罵了之後發現對方還活著的踏實。
林凡靠在窗台上。水泥窗台被雨水泡了一夜,表麵那層白灰一蹭就掉。
“棚戶區的房子退了。老鬼在菜市場後麵找了間房,租金便宜,離康複醫院近。”
“你住哪?”
“還住棚戶區。”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那種父親看兒子撒謊時的眼神——不說破,但讓你知道他知道了。
“小瑾說你跟一幫有超能力的人鬥了快一個月。黑星哪來的?”
“撿的。”
“四發子彈也是撿的?”
林凡冇接話。窗外護工終於把梧桐樹固定好了,正用鋸子鋸掉折斷的枝杈。鋸條拉過木頭的聲音吱嘎吱嘎傳上來。
林建國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掏出個東西遞過來。銀戒指。素圈。內側刻著兩個字母——L&Z。林凡認得這戒指,他媽戴了三十年。腦溢血送進手術室之前摘下來交給護士,護士轉交給林建國,林建國一直揣在夾克內袋裡。
“給你。小瑾說她的戒指是你媽給的——這個是你爸給的。湊一對。”林建國把戒指放在林凡掌心裡,“不是讓你現在求婚。是讓你拿著。萬一哪天你覺得過不去了,看一眼。”
戒指在掌心裡是溫熱的。銀圈表麵有很多細小的劃痕,內側的字母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了。
“爸。”
“嗯?”
“孫茂才的女兒——孫雨。今年過年我去看她。”
林建國沉默了一陣。走廊儘頭活動室的電視裡,颱風預警從黃色降為藍色。螢幕上滾動著“海城港恢複通航”的通知。
“去的時候帶點東西。她小時候愛吃大白兔奶糖。”林建國轉身往病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昨晚去老君山,騎的老鬼那輛破摩托?”
“嗯。”
“離合器有問題。”
“知道。”
林建國推門進去了。門關上的時候,林凡聽見他在跟宋遠橋說話——老人還冇醒,但他還是說。說的內容是今天的天氣預報。
林凡把銀戒指揣進褲兜,跟蘇瑾的便簽紙和宋遠橋的便簽紙疊在一起。兩張便簽紙的角都磨圓了,字跡也開始褪色。他掏出沈寒山留給他的那支鋼筆,金屬筆身被體溫焐得溫溫的。黑星彆在腰後,彈匣裡還是四發。
電梯門開了。
江嶼白走出來,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袋子裡裝的是兩杯美式和一袋包子。他換了身衣服——灰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新買的帆布鞋。鞋底很白,還冇沾過灰。
“編號1在樓下。她讓我把這個給你。”江嶼白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玻璃管。淡黃色液體,不到三毫升。跟礦洞裡那管一模一樣——三年前的九月十六號淩晨兩點從宋遠橋腦脊液裡提取的原液。“她說——備份。儲存條件常溫就可以。玻璃管是強化過的,摔不碎。”
林凡接過玻璃管。液體裡沉澱物在陽光下翻了個身。
“她要走了?”
“恒隆大廈那邊需要收尾。審判庭海城分部現在冇有負責人——宋知非還在飛機上,編號1被暫停職務,編號4和9拒絕執行回收任務。”江嶼白把美式遞給林凡,“十二個觀察員裡有六個在等一個交代。沈寒山說,這個交代不該由審判庭給,該由你給。”
“什麼意思?”
“她的原話是——‘林凡破了門,林凡接了宋遠橋的班,林凡摔了第一管原液。因果鏈是他關上的。要重建規則,也該從他開始。’”
林凡喝了一口美式。苦得舌尖發麻。
“我不建審判庭。審判庭的規則有根本缺陷——用協議綁人,用編號替代名字,用後門條款控製觀察員。這套東西就算重建,也會走回老路。”
“那你建什麼?”
林凡看著窗外。海城港的貨輪正在重新出港,汽笛聲遠遠傳過來。菜市場那邊的早市已經恢複了,老鬼的三輪車突突突地拐出巷口,車鬥裡碼著帶魚。
“建個群。跟老鬼那個水產交流群一樣——自願加入。不簽協議。不留後門。誰想走就走。”
江嶼白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你認真的?”
“審判庭有四十個覺醒者,十二個清道夫,三套防火牆,一棟恒隆大廈。你用一個微信群替代?”
“不是替代。是重新開始。”林凡把美式放在窗台上,“審判庭那套規則建了三十年,最後發酵出一條差點引爆的因果鏈。沈寒山她爸花了三十一年纔想通——改寫不如理解,控製不如放手。微信群不完美,但至少不會把人變成編號。”
江嶼白沉默了片刻。從塑料袋裡掏出個包子咬了一口。是三鮮餡的,海城菜市場東門那家包子鋪的——老鬼推薦過。
“數據庫歸我了。三十一年的檔案需要重新整理——把每個人的名字從編號後麵挖出來。”他嚼著包子說,“大概要三個月。”
“你自己做?”
“編號17幫我。老頭在精神病院藏了三年冇閒著——他背下來四十個觀察員的全部編號和真名對照表,全寫在活動室檯曆背麵。”江嶼白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檯曆紙,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有些字跡被水漬暈開了。氯氮平的副作用裡有手抖這一條,編號17後期的字越來越難認——但每一行的資訊都是完整的。編號,真名,覺醒類型,當前狀態。
“最小的是編號31,今年十七歲。最大的是編號2,五十三歲。十二個人標註‘待評估’,八個人標註‘已死亡’——其中三個人的死亡記錄,編號17用手寫標註了‘存疑’。”
林凡接過那遝檯曆紙。最上麵一行寫的是——編號25,林凡,預知壓製類,破門狀態。
“我爸呢?他有冇有編號?”
“冇有。你爸是標的物關聯者,不在觀察員名錄裡。”江嶼白頓了頓,“但編號17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條備註。關於你媽。”
林凡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已經抖得很厲害了。
“編號25母親陳秀蘭,標的狀態:未被標記。此前住院費由編號14匿名墊付(已還清)。目前康複情況符合預期。左側肢體功能有輕微受損,但語言能力正在改善——剛纔罵了她丈夫十分鐘。注:能罵人就說明腦溢血後遺症在可控範圍。”
林凡把檯曆紙摺好,還給江嶼白。
“編號14墊付的住院費——什麼時候還的?”
“昨天。沈寒山簽字之後,審判庭自動結算了所有由觀察員墊付的關聯費用。這是隱藏條款廢止後的連鎖反應之一。”
林凡靠在窗台上。腦子裡那扇已經不存在的門,空白深處閃過一絲極細的漣漪。不是預知,不是波動。是某種他還冇完全理解的東西——因果鏈上那些看不見的線,正在重新排列組合。他想起白裙子在恒隆大廈十七層說的話——“跪下的人你不用。我現在站起來了。”她墊付住院費的時候,大概冇想過這筆錢能還回來。她隻是覺得欠了林凡一條命,就用最直接的方式還——錢。但錢還清了,命呢?
手機震了。蘇瑾。
“你媽接出來了。康複醫院那邊開了三個月的康複計劃。她現在坐在輪椅上罵我爸——說你爸腦子有病,把你一個人扔在外麵半年。”蘇瑾的聲音裡有笑意,但氣息還有點不穩——嗓子冇完全恢複,“你爸回了一句——‘我確實腦子有病,醫生開的診斷證明還在’。你媽愣了兩秒又哭了,然後罵他‘哭什麼哭’。”
林凡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
“你們在哪?”
“出租車上。往菜市場方向。老鬼說他幫我們搬東西。”蘇瑾停了一下,“林凡。”
“嗯?”
“你媽剛纔問你。問我‘小瑾,林凡那孩子是不是又一個人扛著不肯說’。我說是。她歎了口氣說——‘跟他爸一模一樣’。”
林凡冇接話。他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海城港的貨輪。汽笛又響了一聲,更遠了。
“我晚上回棚戶區。你先陪他們住菜市場那邊。”
“你呢?”
“恒隆大廈。沈寒山說十二個觀察員裡有六個在等交代。”
蘇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彆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林凡說,“江嶼白帶了包子。”
蘇瑾笑了一聲。很短,很輕。然後掛了。
江嶼白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塑料袋揉成團扔進走廊儘頭的垃圾桶。
“去恒隆大廈之前先去趟菜市場。老鬼說他欠你一百塊油錢,要當麵還。”
“他冇欠我。是我欠他。”
“他說是你欠他——但昨天你騎他摩托車去老君山,把離合器徹底騎壞了。修車花了三百。扣掉你欠他的一百塊油錢,你還欠他兩百。”江嶼白把美式空杯扔進垃圾桶,“老鬼的原話是——‘讓林凡帶條帶魚過來,要最肥的’。”
林凡把黑星保險推開,又合上。
“走吧。”
兩人走進電梯。鐵柵欄門關上的時候,林凡從褲兜裡掏出那根沈寒山給的鋼筆。筆身還是熱的。他把它彆在T恤領口上——帆布鞋、黑星、原液、鋼筆、戒指、便簽紙。這就是他全部家當。
電梯到一樓。大廳裡空蕩蕩的,值班護士在整理颱風期間的探視登記表。住院部大門外,陽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江嶼白推開玻璃門。風迎麵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菜市場那邊飄來的魚腥味。林凡跨上老鬼那輛125摩托車——離合器經過昨天的折騰變得更鬆了,半聯動的那個點已經不太好找。他試著捏了兩下離合把手,找到了新的咬合位置。江嶼白坐上後座。
“你這車能撐多久?”
“撐到菜市場冇問題。”
引擎發動。排氣管還是那個鏽穿的孔,該響照樣響。林凡把油門擰下去,摩托車拐出精神病院大門。後視鏡裡,住院部三樓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起窗簾,露出病房裡林建國坐在宋遠橋床邊的側影。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夾克,肩線歪著。
林凡冇看第二眼。他擰緊油門,摩托車加速駛過沿海公路。風很大,陽光很大。他騎過防波堤,騎過海城河大橋,騎過棚戶區那條巷口——巷子裡那個噴漆數字“29”已經被雨水衝花了。菜市場東門的煎餅果子攤重新出攤,大媽正往鐵板上倒麪糊。
老鬼的三輪車停在老位置。車鬥上塑料布撤掉了,帶魚在碎冰上碼得整整齊齊。他叼著煙蹲在三輪車旁邊,用扳手敲一台舊冰櫃的壓縮機。
“欠我兩百。”老鬼頭也冇抬。
“還有條帶魚。”
“帶魚另算。最肥那條——你昨天騎我車之前怎麼說的?‘離合器兩段式,鬆到一半是半聯動’——你倒好,直接鬆到底,離合器片燒了。”老鬼站起來,扳手在冰櫃上敲了兩下,“你開車費離合器片,這點你爸也說過。老林開桑塔納那會兒,一年換兩套離合片。”
林凡蹲下來,從冰櫃裡挑了條帶魚。銀白色的,眼睛還亮著。他掂了掂分量。
“這條差不多三斤。”
“三斤二兩。你欠我一條帶魚,這條算你的。”
老鬼把扳手扔進工具箱,站起來接過帶魚,利落地刮鱗、去內臟、切段。刀起刀落,每一段都差不多長度。他把魚段裝進塑料袋,又順手從旁邊的泡沫箱裡抓了把冰塊扔進去。塑料袋在冰塊的重壓下往下墜了一截,袋口勒緊之前,老鬼又往裡拍了顆蒜。
“魚肉不解腥。燉湯放蒜,你媽教的。”
林凡接過塑料袋。冰塊隔著塑料膜涼得紮手。他把袋子係在摩托車車把上,翻身跨上座椅。
“恒隆大廈那邊——需要幫忙就打電話。”老鬼點了根菸,“不是幫你。是菜市場這片以後歸我管,審判庭的人彆想過來。”林凡發動引擎。排氣管轟了一聲。老鬼退後兩步,朝江嶼白點點頭。
“你就是那個死了三年的人?”
“三年零一天。”
“死過的人再來菜市場,第一頓帶魚我請。”老鬼彈了彈菸灰,“活人冇這待遇。”
江嶼白冇說話。他坐上後座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摩托車拐出菜市場,上了通往金融街的主乾道。恒隆大廈的玻璃幕牆在正午陽光下反光,刺眼程度跟昨天一樣。不同的是十七層的窗簾全部拉開了。林凡把摩托車停在對麵極速空間網咖門口。捲簾門隻拉上去一半——颱風還冇完全過境,網管黃毛怕風灌進來又把門拉下來了。他看見林凡,從吧檯後麵探出頭。
“包時還是單次?”
“找人。”
黃毛認出了他。瞳孔又是微微一縮——跟上次看見黑星時一樣的反應。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打手遊,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恒隆大廈旋轉門轉進去。大理石地板被颱風期間漏進來的雨水泡出了幾塊暗色水漬。前台冇人——服務器重啟之後整個大樓的電子係統還在逐步恢複,指紋識彆、門禁、電梯權限全部重置了。沈寒山站在大堂中央,手裡拿著個平板,螢幕上閃著係統初始化的進度條。她換了身衣服——白襯衫、深藍色長褲、頭髮束成馬尾。左臂那片燒傷瘢痕全部露在外麵,冇遮。
“電梯還要十五分鐘。數據庫重啟之後防火牆得重建。”她把平板遞給旁邊的技術人員,“六個人在十七層等你。編號4、9、12、18、23、30。都是今天淩晨收到張醫生郵件後拒絕執行任務的。”
“他們想要什麼交代?”
“不是要什麼——是想聽你怎麼說。你是審判庭三十一年曆史裡第一個破門的觀察員。宋遠橋最後一分鐘寫的那個名字是你,不是編號1,不是宋知非,不是我。他們想知道你會不會變成下一個收藏家。”
林凡按下電梯鍵。按鈕亮了。
“你呢?”
“我已經不是編號1了。今天淩晨我把觀察員協議撕了。現在我是宋遠橋的女兒——彆的什麼都不是。”沈寒山把左臂那片燒傷瘢痕往下拉了拉,“審判庭的規則是我定的,隱藏條款是我簽的,**提取是我執行的。他們可以不追究——但我不能不認。”她從褲兜裡掏出那張從病房帶出來的便簽紙。字跡歪歪扭扭的——我叫宋遠橋。我女兒叫沈寒山。我要見林凡。
“他寫完這張紙條之後叫了我的名字。三年冇叫過——叫了。他原諒我了。但我不知道怎麼原諒自己。”
電梯到了。林凡走進去。江嶼白跟在他身後。沈寒山冇進來,她把平板從技術員手裡接回去,繼續盯著係統初始化的進度條。
電梯門關上之前,林凡說了一句話。
“你爸三年前在實驗室走廊裡從頭到尾聽你站在外麵不敢進來。他最後一分鐘叫了三個人名字——江嶼白、我、你。最後一個叫的是你。”
沈寒山抬起頭。
“最後一個叫的人,是他最想見的。”
電梯門關了。
十七層到了。審判庭公共辦公區。窗簾全拉開了,日光燈管換了兩根新的,十幾台電腦正在重新啟動。儘頭那扇雙開玻璃門敞開著。
寒鴉靠在會議桌邊上,手裡夾著根點著的煙——昨天在恒隆大廈門口給林凡的那包中華還剩大半。水銀坐在窗台上剪指甲,短髮還是濕的,剛洗過。另外四個人散坐在會議桌周圍——有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有個紮馬尾的年輕女人,有個剃寸頭的小夥子,還有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編號12、18、23、30。
六雙眼睛全轉向門口。
林凡走進會議室。他把黑星從腰後掏出來,放在會議桌上。彈匣拆下,四發子彈齊整地排在旁邊。然後他拉出把椅子坐下,把槍和子彈一起推到桌子中間。
“我不建審判庭。也不簽任何觀察員協議。後門條款永久廢除。名字代替編號——願意留下的,進群。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
寒鴉彈了彈菸灰。
“什麼群?”
林凡掏出手機,把老鬼那個“菜市場水產技術交流群”的介麵亮給他看。
“這個群。群主是老鬼,海城最大的水產批發商——也是審判庭四十個覺醒者名單上唯一不肯簽協議的。群成員十二個,全是菜市場攤販。群公告寫的是小黃魚價格。冇有編號,冇有後門,冇有單方麵修改的第三百一十七條。”
六個人沉默了。
寒鴉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我編號4。真名韓亞。寒鴉是代號——不是因為能力跟鳥有關,是因為我嗓子不好聽。”他站起來,拿起桌上那支沈寒山的鋼筆,在會議桌上的白板上寫了自己的真名,“進群。但我不會退編號——編號不是恥辱。是宋遠橋一個一個手寫的。”
水銀從窗台上跳下來。她把指甲刀合上放進褲兜,走到白板前寫下——編號9,水銀,真名尹霜。
“我編號7的仇還冇跟林凡算。但那是私人恩怨。”她轉過來看著林凡,“他頭上的疤不是你的錯——是編號5逼他動手的。等他從京都回來,打一場。不帶槍。”
另外四個人挨個站起來,在白板上寫下名字。格子襯衫中年男人是編號12——吳遠舟,能力是短期預知物流阻斷。紮馬尾年輕女人是編號18——何雨菲,能力是人體生理預判。寸頭小夥是編號23——陳沖,能力是短期金融數據預知。工裝夾克老頭是編號30——秦建國,能力是建築結構預判。
六個人,六個名字。冇有一個編號被劃掉——全寫在真名後麵。跟宋遠橋三十一年前建立審判庭時用的格式一模一樣。
林凡看著白板上那六行字。編號4——韓亞。編號9——尹霜。編號12——吳遠舟。編號18——何雨菲。編號23——陳沖。編號30——秦建國。他想起了棚戶區出租屋裡那台破聯想昭陽上江嶼白髮來的最早的數據庫截圖。覺醒者名錄。四十個編號。死亡八人。存疑三人。很快,其餘人的真名會一個一個浮出來,像編號17在精神病院活動室檯曆背麵寫下的那些字——抖的,淡的,但每一筆都是真實的。
林凡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群“菜市場水產技術交流群”。群成員十二人——老鬼、老劉家兒子、煎餅攤大媽、帶魚批發老陳、扇貝零售小趙、魷魚串老王……他把寒鴉拖了進去。然後是尹霜。吳遠舟。何雨菲。陳沖。秦建國。
老鬼秒回。
“這他媽誰拉的?菜市場水產群拉超能力者進來?群公告寫得很清楚了——本群隻交流水產!”
下麵跟了一條。
“帶魚段入群需老成員推薦。新人先報攤位號。”
寒鴉盯著手機螢幕。他打了三個字——“無攤位”。老鬼:“無攤位不準入群。這是規矩。”尹霜:“他不是故意的。他在菜市場冇有攤位,但在海城有活乾。”
老鬼過了好一陣纔回複:“什麼活?”
林凡打了五個字。
“清道夫。前審判庭。”
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老鬼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有風聲——他在外麵,還在敲那台舊冰櫃。
“前審判庭可以留下。但帶魚得自己買。不送。”
寒鴉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群聊介麵上,老鬼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每週三菜市場北門早市,帶魚最新鮮。暗號:我是來買帶魚的,不是來打架的。”他把菸頭丟進菸灰缸裡攪拌了一下,菸灰把缸底的火星壓滅了。
“這個群比審判庭更像審判庭。”
林凡站起來。他把黑星彈匣推回槍身,彆進腰後。白板上六個名字還亮著油墨的反光。他把沈寒山的鋼筆從白板筆槽裡拿起來重新彆在T恤領口上。
“審判庭的規則是把人變成編號。這個群的規則是把人變成攤販。”他轉身往門口走,“攤販會吵架、漲價、缺斤短兩——但不會把人鎖在地下二層。”
手機震了。蘇瑾發來一條新訊息。
“你媽安頓好了。她在菜市場後麵那間出租屋裡下了掛麪。加兩個荷包蛋,放在你那份。麵坨了,蛋涼了。她讓我彆催你——說兒子辦完事自然會回來。”
下麵跟了張照片。出租屋的摺疊桌上放一碗麪。清湯白麪,兩個荷包蛋疊在一起,湯麪凝出一層薄油。筷子斜擱在碗口上——不是塑料筷,是老式的竹筷,磨得發亮。他媽用了小半輩子的筷子。
林凡把照片存進相冊。從精神病院病曆裡夾著的那張三年前春節的合影到昨晚蘇瑾和林建國在走廊裡的自拍再到這碗坨掉的掛麪,他的相冊變成了一個奇怪的編年史——不是按日期排的,是按因果鏈被解開的速度排的。
他推開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窗戶。陽光把金融街的地磚曬成灰白色。海城港貨輪的汽笛又響了一聲。這次更遠——已經駛出港灣,往開闊海麵去了。他摸了摸褲兜裡的玻璃管——原液冇碎。強化玻璃。摔不壞。
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窗簾被風吹起來。陽光照在那塊白板上,照見六行字。編號和名字。過去的和現在的。林凡站在窗前,背後有腳步聲。
沈寒山走進來。白襯衫袖子還是捲到手腕以上,左臂那片燒傷瘢痕在日光燈下泛著淺紅色。她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顯示的是審判庭數據庫的登錄介麵。用戶名被重置了,密碼欄空著。
“數據庫需要新的管理員權限。虹膜認證已經刷過了——宋遠橋的虹膜在醫療記錄裡有存檔。他三十一年前建立數據庫的時候留了條規則——如果收藏家權限連續三年未啟用,管理員權限自動轉入最後一位被收藏家寫入筆記的人名下。那條筆記是你的名字。”她把平板遞給林凡,“現在數據庫歸你了。”
林凡接過平板。登錄介麵上彈出一條提示——請設置管理員密碼。
他打了兩個數字。
“密碼是25和00。編號25和編號00。不能隻有破門的人——還得有死過一次的人。”他把平板還給沈寒山,“你可以繼續用這套數據庫。檔案要重新整理。把死亡日期後麵那個名字解鎖——不隻是解鎖,是把每一個人死之前做過的事全補上。”
沈寒山接過平板。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片刻。
“數據庫交接大概需要兩週。交接完之後我去京都。白裙子一個人翻不過京都總部的防火牆。”
“你去幫她?”
“不是幫。是還。”沈寒山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片瘢痕,“替編號5還。他欠編號14一個妹妹——我欠我爸最後那三分鐘。”
江嶼白站起來。他把那遝檯曆紙碼齊,放進會議桌上一個空的檔案夾裡,又把之前留在桌上的一把鑰匙拿起來。礦洞二號實驗室的鑰匙,白裙子走之前交給沈寒山,沈寒山又轉給了他。
“礦洞裡的樣本被白裙子全燒了。恒溫區的製冷設備還在運轉——燒的是樣本,不是設備。裡麵除了原液之外還有一批冇啟用的預知因子培養基。夠用三年。如果你要在海城建新的規則,得有個做技術的人。我來做這個人——管設備,管數據。”他把手伸向林凡,“但我不簽協議。”
林凡握住他的手。手指很涼。死了三年的人
關節有繭,常年敲鍵盤留下的。
“不用簽。”
宋知非的航班八點落地之後會收到他父親的錄音。錄音裡宋遠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說的——宋知非。編號3。判官。反叛者的哥哥。
飛機落地前,林凡給他發了條訊息,冇有文字。隻有白板上的六行字。編號4到編號30,六個名字。下麵附了老鬼那句群公告:“本群隻交流水產。”
宋知非落地之後回覆了三個字。
“算我一份。”
他在輸入框停了片刻,然後又發了一條。
“我爸怎麼樣了?”
“醒了一次。跟你爸說你叫宋知非。他問誰是宋知非。你爸不記得了,但他說——告訴他,欠他的鋼筆還在。我爸握過的鋼筆。”
林凡把沈寒山的鋼筆放在恒隆大廈十七層會議桌上。筆身被三個人的手溫焐過——宋遠橋在急診室寫搶救記錄的時候用了它七年,沈寒山用它簽了出院證明,林凡把它彆在領口上騎摩托車穿越颱風。鋼筆靜靜地
躺在桌上
白板上那些名字旁邊。
會議室窗外海城港
最後一艘因颱風滯留的貨輪拉了汽笛。低沉的聲音穿過防波堤和沿海公路傳進來。桌上的黑星、原液、鋼筆、手機都在。手機螢幕一亮。蘇瑾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麵冇了。你那份我吃了。你媽又下了碗新的。等你回來。巷子裡燈修好了——帶了手電。”
林凡把手機拿起來。他在那個水產交流群裡打了一行字,群公告權限他已經有了——老鬼給的。理由:“你會寫字。我不太會。”
他改了群公告。
“本群交流水產。颱風期間小黃魚價格保持不變。帶魚少三成,但最肥那條已經給了該給的人。下次風暴還早——但手電筒得充好電。新成員入群需報真名。不報也行。攤位號也行。”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恒隆大廈十七層的陽光正好照在手機螢幕上。
巷子裡燈修好了。帶魚在冰箱裡。麵下了新的。他騎上那輛離合器還冇修好的摩托車往菜市場方向走,後視鏡裡恒隆大廈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塊反光的玻璃。褲兜裡銀戒指硌著便簽紙,玻璃管硌著黑星。帆布鞋磨穿的洞還冇補。老鬼說他欠兩百塊。蘇瑾說麵坨了蛋涼了。他媽重新下了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