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蚨引·荒驛

清源鎮那場喧囂的煙火,彷彿耗盡了小鎮最後一絲暑氣。歸途的馬車上,白日裏蒸騰的喧囂與汗水褪去,夜風從半卷的竹簾縫隙鑽入,竟帶上了一絲絲滲入骨髓的涼意。車輪碾過崎嶇的山道,吱嘎作響,襯得夜色愈發沉寂。白日裏緊扣的十指早已分開,指間殘留的滾燙烙印卻更深地刻進了彼此的心底,在沉默的車廂裏無聲地灼燒。

蕭執端坐,目光落在車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描摹著那粗糙陶碗的輪廓,描摹著湯圓入口時那熨帖靈魂的甜。沈灼則靠著車壁,閉著眼,彷彿倦極而眠,隻有微微顫動的長睫泄露了內心的波瀾。煙火下的十指相扣,比任何言語都更驚心動魄,那滾燙的觸感仍在麵板下隱隱灼燒,燙得她心慌意亂,不敢睜眼,不敢觸碰他此刻同樣沉默的身影。

“大人,前方似有燈火!” 護衛低沉的聲音突兀地穿透了車內的靜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蕭執倏然回神,目光銳利地投向車外。沈灼也睜開了眼。

隻見山路前方,在濃黑如墨的山坳深處,果然懸著幾點昏黃微弱的光。那光並非村落應有的連綿燈火,而是孤零零、散亂地掛在一處模糊的輪廓之上,在夜風中飄搖不定,如同荒野墳塋間飄蕩的磷火。借著黯淡的星月光輝,勉強能辨出那是一座依著山壁而建、形製古舊的高腳木樓。樓體大半隱在濃重的陰影裏,唯有幾盞風燈掛在腐朽的簷角下,被山風吹得搖晃不止,光影幢幢,投在斑駁的牆板和緊閉的門窗上,如同鬼魅亂舞。

“驛站?” 蕭執蹙眉,聲音低沉。這深山夜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突兀地出現這麽一座孤樓,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地圖上未曾標記此地有驛。” 護衛的聲音更沉了,“看形製,像是廢棄多年的舊驛。”

馬蹄聲在寂靜的山穀中被放大,嗒嗒地敲擊著人心。車馬在木樓前停下。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腐朽木頭、陳年黴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如同鐵鏽般淡淡腥氣的味道,隨著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木樓的大門緊閉,門板烏黑皸裂,上麵殘留著早已褪色的朱漆,依稀能辨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符咒紋路。簷角的風燈吱呀作響,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門楣上一塊歪斜的舊木匾,上麵刻著兩個模糊不清的篆字:“荒驛”。

“荒驛…” 沈灼輕聲念出,心頭莫名一緊。這名字,透著不祥。

護衛上前叩門,沉悶的叩擊聲在死寂的夜裏回蕩,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遲緩的、拖遝的腳步聲,像是什麽沉重的東西在地上摩擦。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向內拉開一道縫隙。

一張臉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老嫗。臉上的麵板如同揉皺後又風幹的黃紙,緊緊貼在嶙峋的骨頭上,眼窩深陷得幾乎看不見眼珠,隻有兩點渾濁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她的頭發稀疏灰白,胡亂挽在腦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辨不出原色的舊布衫,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她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著,掃過門外的幾人,最後落在為首的蕭執身上,幹癟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如同砂紙摩擦般嘶啞的聲音:

“住店…幾位?”

那聲音幹澀、滯緩,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

蕭執不動聲色地將沈灼護在身後半步,沉聲道:“正是。可有幹淨客房?”

老嫗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她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拉開大門。門內一股更濃烈的黴味和陰寒之氣湧出。她側開幹癟的身子,讓出通道:“有…就剩…樓上兩間…挨著…” 她說話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裏艱難地擠出來。

驛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大堂極其空曠,隻有幾張歪斜破舊的桌椅隨意擺放著,蒙著厚厚的灰塵。牆壁斑駁,大片大片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深色的、如同幹涸血跡般的木頭紋理。唯一的光源是櫃台上燃著的一盞如豆的油燈,燈焰微弱發綠,跳躍不定,將老嫗佝僂的身影拉得奇長扭曲,投射在布滿汙跡的牆壁上,如同一個擇人而噬的怪物。

老嫗不再言語,隻是佝僂著身子,動作僵硬地拿起油燈,引著他們走向角落一道陡峭狹窄的木樓梯。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隨著令人心悸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斷裂。油燈的光暈隻能照亮腳下極小的一塊地方,樓梯扶手落滿厚厚的灰,觸手一片冰涼滑膩。

終於踏上二樓走廊。走廊幽深,兩側是緊閉的房門。油燈的光勉強驅散眼前一小片黑暗,更深的地方依舊被濃重的陰影吞噬。空氣裏彌漫著更重的黴味和灰塵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甜腥氣,像是某種陳年的香料,又像是…腐爛的花瓣。

老嫗停在一間房門前,枯槁的手指顫巍巍地推開房門,發出滯澀的聲響。她將油燈遞給蕭執,喉嚨裏又“嗬”了一聲,渾濁的眼珠轉向隔壁另一扇門,示意沈灼的房間在那裏。她不再看他們,轉過身,佝僂的身影拖著遲緩的腳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融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那“嗬嗬”的餘音,似乎還在陰冷的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蕩。

蕭執將油燈遞給沈灼:“拿著,進去看看。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立刻喚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在死寂的走廊裏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沈灼接過油燈,冰涼的燈座觸到指尖,讓她心頭微顫。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自己那間房門。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陳腐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掛著灰撲撲舊帳子的木床,一張歪斜的桌子和一把缺腿的凳子。窗戶緊閉著,糊著厚厚的、早已發黃發脆的窗紙,將外麵僅有的月光也隔絕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牆壁上布滿大片大片深色的黴斑,如同某種怪異的麵板癬疾。空氣凝滯,冰冷得如同冰窖。最詭異的是,在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隻粗陶小碗,碗裏盛著半碗渾濁發黑的液體,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夾雜著腥氣的味道。

沈灼的心猛地一跳,白日裏那碗芝麻餡湯圓的暖意瞬間被這陰寒驅散得無影無蹤。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放下油燈,走到窗邊,試圖推開窗欞透透氣。然而那窗戶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死死釘住了一般,紋絲不動。窗紙在油燈的光暈下,顯出一種病態的蠟黃色,上麵似乎還有些模糊不清的印記,像是…幹涸的手印?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

一陣極其輕微、沉悶、又帶著某種詭異節奏的敲擊聲,突兀地從隔壁蕭執的房間裏傳來!那聲音斷斷續續,時輕時重,彷彿…有人用指節在極其緩慢、又帶著某種試探意味地叩擊著牆壁。

沈灼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那堵與蕭執房間相連的牆壁。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她放大的、微微顫抖的影子。那敲擊聲又響了幾次,間隔毫無規律,卻每一次都精準地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不是蕭執!他絕不會用這種方式!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骨蜿蜒而上。沈灼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走廊外死寂一片,隔壁那詭異的敲擊聲也停了。然而,一種更深的、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她包圍。她感覺背後那扇緊閉的、紋絲不動的窗戶外麵,似乎…貼著什麽冰冷的東西。

她不敢回頭。

時間在死寂與陰寒中緩慢地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長。沈灼僵硬地站在房間中央,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牆壁上的黴斑映照得如同扭曲的人臉。隔壁再無動靜,彷彿剛才那詭異的敲擊聲隻是她的錯覺。

就在她緊繃的神經稍有一絲鬆懈時——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她的房門方向傳來!

沈灼的心髒驟然縮緊,猛地扭頭看去!

隻見那扇被她關上的、略顯厚重的木門,門軸處,竟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向內移動了一絲縫隙!

一道漆黑如墨的、比夜色更濃的陰影,如同流淌的粘稠液體,從那條細窄的門縫裏悄無聲息地擠了進來,貼著冰冷的地板,緩緩地、無聲地蔓延開來,朝著她站立的方向……

“誰?!” 沈灼厲聲喝問,聲音因極度的驚懼而微微變調,在這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激起一片簌簌落下的灰塵。

無人應答。

隻有那道門縫,在她驚懼的目光中,又悄無聲息地、擴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