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瓊華宴上,鳳鳴初試

暮春時節,長公主府邸的瓊華苑內,姹紫嫣紅開遍,珍禽鳴囀於奇石異木之間。今日是長公主蕭明凰與駙馬都尉趙珩愛女趙清漪的周歲生辰宴,京中勳貴名流雲集,衣香鬢影,笑語喧闐,端的是富貴風流氣象。

沈灼收到蕭執的邀帖時,略感意外。帖中言辭懇切,言明姑母長公主殿下素聞沈娘子之名,又值小郡主生辰,特邀同樂。沈灼心知,這恐怕是蕭執在家族內部推動關係的重要一步,亦是對她的信任與肯定。她欣然應允,精心備下一份賀禮:一套由阿沅親手縫製、綴以溫潤玉飾、寓意“平安康健”的嬰孩百衲衣,以及一盒玉顏坊特製的、以溫和花草精華浸泡、觸感極其柔滑舒適的嬰兒專用棉巾。禮不貴重,卻勝在心思奇巧與極致用心。

赴宴當日,沈灼並未刻意張揚,隻著一身天水碧的素雅雲錦長裙,外罩月白薄紗半臂,發間一支點翠嵌珠的蜻蜓步搖,行動間流蘇輕晃,靈動而不失端莊。蕭執親自在二門處相迎,見她到來,眼中笑意溫煦:“娘子來了,姑母方纔還問起。”

他引著沈灼穿過繁花似錦的庭院,向長公主所在的主賓水榭走去。沿途自然引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沈灼步履從容,神色沉靜,隻與蕭執低聲交談著苑中幾株名品牡丹,氣度風華,絲毫不遜於任何一位在場的貴女。

長公主蕭明凰端坐主位,保養得宜的麵上帶著雍容的笑意,正與幾位宗室命婦閑談。她年約四旬,眉宇間與蕭執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沉靜內斂,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隨蕭執前來的沈灼。見其舉止有度,應對得體,眼神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與……微不可察的讚許?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帶著善意。駙馬都尉趙珩,出身清貴世家,自視甚高,又因長公主身份尊貴,常以皇親國戚自居。他對沈灼這“商賈之女”能登堂入室,尤其是與端王蕭執並肩而行,早已心生不悅。

當蕭執引著沈灼向長公主見禮,沈灼奉上賀禮時,趙珩在一旁,捏著酒杯,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水榭內眾人聽見:“聽聞沈娘子乃商界奇才,日進鬥金。今日小女生辰,得娘子厚禮,倒是沾了這銅臭的光了。” 話中帶刺,將“商賈”與“銅臭”直接掛鉤,貶低之意昭然若揭。

水榭內氣氛瞬間一凝。幾位命婦交換著眼神,或尷尬,或幸災樂禍。長公主麵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看向趙珩的目光帶著警告。蕭執眉頭緊蹙,正欲開口維護。

沈灼卻已盈盈一禮,神色未變,聲音清越平和,如珠落玉盤:“駙馬爺言重了。灼出身商賈是實,然蒙聖上不棄,也曾為朝廷略盡綿薄之力。至於賀禮,”她目光轉向長公主,態度恭敬而不卑,“此百衲衣所用布帛,皆為頤和春工坊所出素錦,染以天然草木之色,內襯軟棉,針腳細密,唯願小郡主穿著舒適安泰;棉巾以甘菊、金銀花煮水浸泡,取其溫和潔淨之效。禮輕情重,皆是灼與工坊眾人一片心意,盼小郡主平安喜樂,茁壯成長。若論價值,實不及駙馬爺府上一盞琉璃燈貴重,更不敢言‘厚禮’二字。”

一番話,不疾不徐,既坦然承認出身,又巧妙點出自己並非普通商賈——她是有“聖眷”在身的!更將賀禮的用心之處娓娓道來,強調其“舒適”、“潔淨”、“心意”,與對嬰孩的關懷,直接將趙珩那充滿銅臭味的譏諷,襯托得狹隘而刻薄。

趙珩被她這綿裏藏針的話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強辯道:“聖眷?嗬,不過是些微末伎倆,登不得大雅之堂!士農工商,商居其末,此乃天理倫常!沈娘子縱有幾分奇技淫巧,也莫要忘了本分!” 他搬出了封建等級的大旗。

沈灼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輕輕一笑,那笑容清冷如月,帶著洞悉世情的通透:“駙馬爺此言差矣。士農工商,各司其職,皆為社稷基石。若無商賈流通有無,焉有京都繁華,勳貴府中錦衣玉食?此其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水榭內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其二,灼蒙聖上錯愛,曾忝為去歲秋闈‘同考官’之列,協理閱卷,肅清場闈。幸不辱命,得陛下親口嘉勉:‘明察秋毫,持正公允’。不知這‘協理掄才大典、為國選士’之事,在駙馬爺眼中,是否也算‘微末伎倆’,‘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刻意加重了“同考官”、“肅清場闈”、“陛下親口嘉勉”幾個詞。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同考官?!那可是科舉取士的核心環節之一!非飽學宿儒、德高望重且深受皇帝信任者不能擔任!沈灼一介女子,竟曾為同考官?還得了皇帝親口嘉獎?!這哪裏是普通的“聖眷”,這分明是參與了帝國最核心的人才選拔機製,擁有實打實的政治資本!

趙珩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萬萬沒想到,沈灼竟有如此硬核的履曆!他剛才那番話,簡直是在質疑皇帝的用人眼光!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如何接得住?

水榭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那些原本帶著輕蔑或看好戲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甚至夾雜著一絲敬畏。長公主蕭明凰眼中精光爆射,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從頭到腳地審視著眼前這位沉靜如水的女子。協理科舉,肅清舞弊,得皇帝親口嘉獎……這份功績和能力,足以碾壓在場絕大多數隻知享樂的勳貴子弟!

蕭執適時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姑父慎言。沈娘子為國選才,功在社稷,乃父皇親口讚譽的‘持正之才’。其明德女塾,亦得父皇首肯,旨在教化女子,開啟民智,功在千秋。其商行所為,惠及民生,充盈國庫,何來‘忘本’之說?士農工商,皆為陛下子民,為朝廷效力,何分貴賤?” 他直接搬出了皇帝,將沈灼的地位和貢獻拔高到國家層麵,徹底堵死了趙珩的嘴。

趙珩麵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發一言。

長公主蕭明凰緩緩起身,雍容華貴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走到沈灼麵前,親自扶起她(這已是極大的禮遇),目光銳利卻不再冰冷:“沈娘子請起。今日一見,方知坊間傳言,不及娘子風采之萬一。協理秋闈,肅清場闈,此乃大功。明德女塾,澤被後世,此乃大善。駙馬言語無狀,衝撞了娘子,本宮代他賠個不是。” 她姿態放得低,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殿下言重,灼不敢當。”沈灼垂眸,態度恭謹。

長公主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灼:“賠罪之言不必多提。本宮觀娘子氣度才情,心中甚喜。今日小女生辰,亦是緣分。本宮有一事,想請娘子相助,不知娘子可願聽一聽?”

“殿下請講,灼洗耳恭聽。”沈灼心知,正題來了。

“本宮聽聞娘子所創‘頤和春’藥膳,功效卓著,尤擅調理身體,固本培元。”長公主緩緩道,“本宮母族在北疆鎮守多年,北地苦寒,將士戍邊艱辛,多有積年舊傷或受寒氣侵蝕,身體虧虛。宮中太醫署雖有良方,然藥材珍貴,熬製繁瑣,難以普及三軍。本宮常思,若有一種簡便有效、易於攜帶儲存、又能強健體魄抵禦寒氣的藥膳方子,惠及邊關將士,實乃功德無量。”

她目光如炬,直視沈灼:“娘子深諳藥食同源之理,又擅經營之道。不知娘子這‘頤和春’,可否為本宮、為這戍邊的萬千將士,研製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邊軍健體藥膳方’?不求立竿見影之效,但求簡便易行,取材相對易得(可部分使用北地藥材),能長期服用,強健筋骨,驅寒暖身。若能成事,本宮必奏明聖上,為娘子請功!這,便是本宮今日想請娘子接下的‘生辰禮’。”

考驗!一個極具分量又充滿挑戰的考驗!

這絕非簡單的藥膳配方。它涉及:

1. 功效要求高,需針對邊軍特殊環境(苦寒、勞損)設計,強健筋骨、驅寒暖身。

2. 成本控製嚴,需考慮大規模推廣,藥材不能過於名貴珍稀。

3. 製作與儲存難,需簡便易行,便於軍中夥夫操作,且要易於攜帶儲存(可能需製成膏方、丸劑或易儲存的幹糧形態)。

4. 政治意義重大,關乎邊軍戰力,惠及萬千將士,直達天庭!

長公主蕭明凰此舉,一為試探沈灼真實能力與格局;二為考察其是否真如傳言般心係民生(將藥膳用於戍邊將士);三則,或許也隱含了為侄兒蕭執把關之意——能接下並完成此等重任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端王正妃之位!

水榭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灼身上。趙珩更是瞪大了眼,想看這“商賈之女”如何應對這燙手山芋。

沈灼迎著長公主審視的目光,神色依舊沉靜如水。她沒有立刻拍胸脯保證,而是略作沉吟,隨即抬眸,眼中閃爍著智慧與自信的光芒:

“殿下心係邊關將士,灼感佩萬分。頤和春藥膳,確以調理見長。然為邊軍健體,需因地製宜,非同小可。灼需詳查北地氣候、將士常見疾症、軍中常用食材藥材儲備及製作條件,並結合太醫署既有驗方,方可著手研製。不敢說有十足把握,但殿下既將此重任相托,灼與頤和春上下,定當竭盡全力,窮盡所能,務求為戍邊將士獻上一份‘暖身更暖心’的方略。此‘生辰禮’,灼代頤和春,代萬千受益將士,接下了!”

聲音清越,擲地有聲!沒有豪言壯語,卻字字透著務實、審慎與擔當!

長公主蕭明凰眼中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滿意之色:“好!沈娘子果然不讓須眉!此事便拜托娘子了!所需北地資訊,本宮自會命人整理齊全,送至槐序宅。靜候娘子佳音!” 她親自舉杯,“以此酒,敬沈娘子之擔當!”

蕭執在一旁,看著沈灼在姑母的強大氣場與刁鑽考驗下,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展現出驚人的智慧、格局與擔當,心中激蕩著難以言喻的自豪與傾慕。他舉杯相和,目光與沈灼在空中交匯一瞬,一切盡在不言中。

瓊華苑的賞花宴,因駙馬趙珩的愚蠢發難而掀起波瀾,更因沈灼雷霆萬鈞的反擊與長公主石破天驚的考驗而達到**。沈灼用實打實的政治資本(同考官身份)和為國為民的擔當(接下邊軍藥膳重任),徹底擊碎了商賈身份的桎梏,贏得了長公主蕭明凰初步的、卻是至關重要的認可。而她與蕭執之間,也因這場風波中的並肩與默契,情愫更加深種。前路雖仍有挑戰(邊軍藥膳),但鳳鳴初試,已聲動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