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藥壟春深,靈犀暗度
初春的風,終於帶上了幾分切實的暖意,吹融了長安城最後的殘雪,也催醒了蟄伏一冬的草木。槐序宅庭院中的老梅落盡了最後一瓣紅,新抽的柳芽卻已染上了嫩黃的生機。就在這冬寒褪盡、萬物萌動的時節,蕭執的“心意”再次如約而至。
這一次,沒有浩蕩的車馬,沒有精巧的機關,隻有王府一位常隨,提著一個看似尋常的竹編提籃,恭敬地送至沈灼手中。
“沈娘子安好。”常隨行禮道,“殿下命小的送來今春江南錢塘‘獅峰’頭采的明前龍井,並附言:‘新火試新茶,願與故人分甘’。” 竹籃開啟,裏麵是數個以青瓷小罐密封的茶葉,罐身素淨,僅以紅紙封口,上書“獅峰頭采”四字,墨跡猶新,顯是剛封裝不久。揭開一罐封紙,頓時清香四溢,那茶葉形如雀舌,色澤翠綠鮮活,茸毫微顯,正是頂級明前龍井的品相。頭采之茶,量少而精,貴在鮮靈,非權貴或頂級茶商不能得。
沈灼捧起一罐,輕嗅那撲鼻的豆栗之香,唇邊笑意清淺。他記得她愛茶,更知她定能品出這“頭采”的珍貴與心意。“有勞。請代我謝過殿下美意。”她溫聲道。
常隨並未立刻離去,又呈上一封素箋:“殿下另有一事相詢,書信在此。”
沈灼展開信箋,蕭執的字跡依舊清峻:
“沈娘子台鑒:
新茶奉上,聊佐春閑。執近日偶得京郊西山南麓一片向陽坡地,土質特異,半沙半壤,兼有山泉浸潤,日照充沛。查其地誌,前朝曾為皇家藥圃,所產藥材藥性遠勝尋常。然荒廢多年,荊棘叢生。執思及娘子頤和春所用藥材,首重道地精純,此荒圃或可複墾為用。
然執於藥道一途,實屬門外。藥材品類、種植法度、采收時宜,皆需行家指點。聞娘子麾下阿沅姑娘深諳此道,玉顏坊工坊炮製之精亦聞名遐邇。故冒昧相邀,請娘子撥冗,攜阿沅姑娘同往一觀。一則請阿沅姑娘勘驗土質水脈,指點藥植品類;二則執亦可藉此‘公務’之機,向娘子討教經營之道,更可偷得浮生半日,共賞西山初春新綠。
若娘子與阿沅姑娘得暇,三日後巳時,執於西山腳下‘聽鬆亭’恭候。若不得閑,亦無妨,此圃荒著便是。
順頌春祺。
蕭執 謹啟”
信寫得極有水平。理由冠冕堂皇:為頤和春尋找優質藥源,請專家(阿沅)勘驗。姿態放得極低:自謙“門外”,需“討教”、“指點”。邀約的核心是“公務”(勘察藥圃),順帶“偷得浮生半日”(遊山玩水)。最後仍強調“若不得閑,亦無妨”,將選擇權完全交給沈灼。
沈灼閱畢,幾乎能想象出蕭執寫下此信時,那看似一本正經實則暗藏“私心”的模樣。她將信遞給一旁的阿沅。阿沅仔細看完,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隨即對沈灼肯定地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她對此行極有興趣,也願效力。
沈灼莞爾,對常隨道:“請回稟殿下,新茶甚佳,灼心領。西山藥圃之事,關乎頤和春藥材根本,灼與阿沅義不容辭。三日後巳時,聽鬆亭見。”
三日後,春光明媚。西山南麓,空氣清新,帶著泥土與嫩草的氣息。聽鬆亭畔,蕭執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未著華服,僅一身便於山行的靛青細棉布勁裝,墨發束起,更顯身姿挺拔利落。身旁隻跟著兩名親隨和一位看起來精幹的老農。
見沈灼的馬車(依舊是那輛內藏乾坤的舒適座駕)在淩昭華的護衛下駛近,蕭執含笑迎上。目光掠過沈灼(她亦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束腰騎裝,外罩淡青色薄披風)和她身後沉靜如水的阿沅,眼中笑意更盛。
“有勞娘子與阿沅姑娘親臨。”蕭執拱手,語氣輕鬆,“今日這‘公務’,怕是要辛苦二位了。”
“殿下言重。能為頤和春尋得良田,是灼之幸事。”沈灼微笑還禮,目光已投向那片向陽的坡地。果然如蕭執所言,荒草叢生,但地勢開闊向陽,遠處有山泉溪流蜿蜒而過,環境清幽。
阿沅不用沈灼吩咐,已走向那片坡地。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撚開,仔細觀察其色澤、質地、濕度;又拔起幾株不同的野草,檢視其根係;再起身遠眺水源方向,觀察日照角度。動作專業而專注。
蕭執並未打擾阿沅,而是與沈灼並肩緩步而行,向她介紹:“此片坡地約百畝。據這位老丈言,”他指了指身旁的老農,“其祖上曾在此皇家藥圃做過工,言道此地因特殊山勢,冬日避風,地溫略高;夏日通風,不易積水。所產黃精、玉竹、丹參等根莖類藥材,品質尤佳。” 老農連忙躬身稱是。
沈灼邊聽邊觀察,頷首道:“確是好地方。沙壤土質,疏鬆透氣,利於根莖膨大;山泉清冽,富含礦物質;日照充足而時長適中。若能精心規劃,恢複昔日盛景並非難事。” 她隨口道出的,皆是專業見解。
此時,阿沅已勘察完畢,走回沈灼身邊,用手語快速而清晰地“說”著,沈灼則同步“翻譯”給蕭執聽:
“阿沅說,此地土質極佳,確為藥田上選。建議分割槽域種植:近水源濕潤處,可植喜陰喜濕的重樓、黃連;中段向陽坡地,最宜種植丹參、黃芪、玉竹、黃精等根莖類;坡頂日照更強處,可試種金銀花、連翹等藤本或灌木藥材。需先清理荊棘,深翻土地,引入山泉構建灌溉小渠。她可提供具體種植間距、肥力要求和輪作方案。” 阿沅隨即又補充了幾個此地特有的、可引種的珍稀草藥名。
蕭執聽得認真,眼中滿是讚賞:“阿沅姑娘真乃行家!寥寥數語,已令此荒圃未來可期。執受教了!” 他轉向老農和親隨,“記下阿沅姑娘所言,稍後詳細擬定章程。” 態度謙遜,對阿沅的專業能力給予了絕對尊重。
“公務”初步議定,氣氛輕鬆下來。蕭執自然而然地提議:“此件事已有眉目,不負此行。西山初春,景緻亦佳。前方有一線天,幽穀清溪,野趣盎然。不知娘子與阿沅姑娘可願移步一觀?權當偷得浮生半日閑。”
沈灼與阿沅相視一笑,欣然應允。
一行人沿著蜿蜒的山徑前行。溪水潺潺,山花初綻,鳥鳴啾啾,春光正好。行至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台,可遠眺層巒疊嶂。淩昭華眼尖,指著對麵山坡一處奇特的岩石:“咦?那石頭像個趴著的大蛤蟆!”
眾人望去,果然見一塊渾圓的巨石伏於山坡,形似蟾蜍,惟妙惟肖。
蕭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卻一本正經地看向沈灼:“娘子博學,可知此石來曆?執觀之,倒覺其形神兼備,頗有…嗯…‘金蟾獻瑞’之態。莫非是西山山神座下的招財神獸,在此吸納天地靈氣?” 他故意用上了市井商賈最愛的“招財金蟾”之說,與他一貫的皇子形象形成有趣反差。
沈灼豈能不知他在打趣?她眉眼彎彎,順著他的話,煞有介事地點頭:“殿下慧眼。依灼觀之,此蟾形態飽滿,背紋天成,尤其那微微昂首向天的姿態,確有幾分吞吐日月光華、納八方財氣的神韻。看來殿下承包此藥田,不僅得地利,更占天時與‘神’和,實乃大吉之兆。頤和春日後藥材供應,怕是要財源滾滾了。” 她語帶調侃,將“招財”引申到藥田生意上,更顯機智。
蕭執被她這番“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得朗聲大笑,連日朝務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承娘子吉言!看來執這藥田是包對了!他日藥田豐收,財源廣進,定要分娘子這‘首功’一份紅利!” 他幽默地回應,將玩笑推得更遠。
一旁的淩昭華和阿沅也忍俊不禁。阿沅看著沈灼與蕭執之間自然流淌的輕鬆與默契,眼中笑意更深。
繼續前行,穿過狹窄的一線天。穀內幽深,苔痕濕滑。蕭執極其自然地放緩腳步,走在沈灼稍前側方,遇到濕滑或需攀援處,便先一步穩住身形,伸出手臂虛扶,口中提醒:“娘子當心,此處濕滑。” 待沈灼借力或自行站穩,他便立刻收回手臂,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動作行雲流水,體貼而不逾矩。
沈灼感受著這份無聲的守護,心中微暖。行至穀底清潭邊,水尤清冽,可見遊魚細石。蕭執指著潭邊一株剛抽出嫩葉、形態奇特的灌木問道:“娘子見多識廣,可知此為何木?執觀其葉形似鳥羽,頗有意趣。”
沈灼細看,微笑道:“此乃結香。其花未開時,枝幹柔韌,可打結而不折,故又名‘打結花’。其花金黃成簇,香氣馥鬱,常在早春開放,有‘夢花’之稱,據說夜有所夢,晨起在花上打個結,便可夢想成真。” 她不僅說出名字,更道出了特性與美好寓意。
“結香…夢花…”蕭執低聲重複,目光落在沈灼沉靜的側顏上,又看向那柔韌的枝條,意有所指地輕笑道,“好名字,好寓意。枝柔韌而可結夢,花馥鬱以報春暉。世間堅韌美好之物,大抵如此。” 他借花喻人,讚美沈灼的堅韌與智慧,含蓄而深刻。
沈灼聽懂了弦外之音,並未接話,隻是唇邊笑意加深,俯身輕輕拂過結香柔韌的枝條。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灑下,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勘察藥圃、遊山賞景,半日光陰倏忽而過。歸程馬車上,沈灼與阿沅同乘。阿沅用手語比劃著,眼中帶著笑意:“殿下今日,很不一樣。談藥田時認真,看風景時放鬆,還會說笑了。” 她比劃了一個“蛤蟆石”和“招財”的動作。
沈灼想起蕭執那番“金蟾獻瑞”的調侃和後來借結香花的隱喻,也不禁莞爾:“是啊,這位端王殿下,人前端方持重,人後…倒也有幾分真性情。” 她頓了頓,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春色,輕聲道,“更難得的是,這份真性情下,始終未失分寸與尊重。”
阿沅用力點頭,比劃道:“藥田選址極好,是真心為頤和春打算。邀約也坦蕩,以公務為名,行同遊之實,不令人為難。” 她最後比劃了一個雙手靠近、指尖相對的手勢,意指兩人之間那份自然流動的默契與好感。
沈灼默然。今日之行,收獲遠超預期。一片潛力巨大的優質藥田,阿沅的專業得以施展;一次輕鬆愉悅的春日同遊,飽覽了西山初春勝景;更重要的,是看到了蕭執更立體的一麵——他可以是心係民生、運籌帷幄的皇子;也可以是幽默風趣、借景抒懷的同行者;更是一個始終將尊重與體貼融入每一個細微動作的君子。他承包藥田的“用心良苦”,他談笑間的智慧火花,他行走山徑時無聲的守護,都如這初春的暖陽,無聲無息地浸潤心田。
感情,便在這樣智識的交鋒、自然的共賞與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加深。沒有轟轟烈烈的表白,隻有山風拂過結香枝條的輕響,隻有清潭倒映的並肩身影,隻有歸途馬車中,唇邊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帶著暖意的微笑。前路如這春山,層巒疊嶂,卻也蘊藏著無限生機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