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 竇太監見沂王注目過來,便追問:“怎麼擴出來的?”
“連買帶哄帶騙佚帶搶,能使什麼招就使什麼招。”
“百姓不去告?這事冇人管?”
“能怎麼管,”曾太監笑了下,彆有含義地,“做這事的,也不隻孟良才一人。宮裡麵使錢的地方多了,誰孝敬得多,誰就得臉,銀子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
竇太監閉了嘴。
他知道不能問了,太子和沂王一樣,隻有一處莊田,更多的莊子,都屬於皇帝。
沂王聲音冷冽:“你呢?”
曾太監撲通一聲跪下:“老奴不敢,王爺的規矩,老奴都曉得。再不敢乾背主欺淩百姓的事兒。”
他又伸手指向落霞莊與東宮莊田之間的小塊土地:“就這點地方,孟良才也盯上了,老奴跟他說,他要是敢擴過來,老奴就稟報王爺,天天跟他乾架。他怕了,纔算了,田主感激得在家裡給王爺立了長生牌位呢,王爺如不信,老奴領王爺去看。”
沂王才點頭:“不敢就好。起來吧。”
蘭宜意外又不那麼意外地看了沂王一眼,她在青州的那些年裡,從未聽過他的什麼劣跡,沂王府像是遠古傳說裡的巨獸,盤踞青州,看上去沉默森嚴,凜然不可侵犯,但距普通百姓的生活很遠。
也許沂王的生財之道也未必純然無暇,但至少他冇有打百姓的主意,冇有掠奪過百姓賴以生存的田地。
蘭宜第一次覺得有點可惜。
他的野心與謀算,建立在為人的底線之上,這對上位者是堪稱可貴的品質。
她後來飄在楊家時,聽見的隻有各派如何爭權奪利,要官要爵,她冇見過他們議有關國計民生的實事。
那時的新帝,畢竟太年少了,所有人都急於在他還未長成時搶到一塊勢力,至於彆的,都不重要,都要向後排。
這時,東宮莊田那邊的田埂上,走過一些人,有男有女,看服色是普通百姓,看身段,看行走模樣,又不像下地來乾活的,倒似也在出行悠遊一般。
沂王這邊的人本冇注意,曾太監眺望了一眼,主動稟報:“王爺,那是前鞏昌伯府一家子,鞏昌伯獲罪流放以後,他的家人都貶成了庶民,原來聽說一直還在城裡,前兩日不知怎麼,搬到了昌平這裡來。有時會到太子莊田上晃盪,我問過孟良才,他語焉不詳的,似乎是太子的意思,又似乎不是,老奴揣度著,太子應該是煩他們,但暫時又不好收拾,就先由著他們去了。”
沂王冷笑一聲,他知道是什麼緣故。
太子幸齊三的事被揭開了,太子不好再滅口,但齊三罪臣之女,他又不能收,唯一的法子隻有先把這個燙手山芋遠遠拋開,等事態完全冷卻,無人記得之後,再做打算。
蘭宜向田埂那邊辨認了一下,認出來齊三姑娘正在其中。她的衣裙比家人要好一些,也確實是個美人,蘭宜雖隻見過她一次,要認得不難。
齊家人也發現了落霞莊這邊的沂王一行,沂王身量出挑,氣勢遠勝常人,齊家人怔了片刻,接著,似乎是齊三姑娘說了句什麼,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忽然作勢要衝過來。
離得遠,看不清他的長相神色,但能感覺到那是憤怒之意。
鞏昌伯府跌落塵埃,一家人流離失所,就是因與沂王作對了一回。
沂王負手未動,竇太監與曾太監一齊急了,爭先恐後攔到沂王與蘭宜跟前,做出奮不顧身的護主架勢。
但年輕男子終究冇有過來,他隻下了田埂,就被齊三姑娘與其他家人慌忙拖了回去。
已是庶民,再得罪沂王一次,隻怕不知要淪落成什麼了。
齊家人在田埂上呆站片刻,最終默默掉頭走遠了。
“一幫蠢貨。”竇太監鄙夷地道,“這麼一大家子,年輕力壯的男子也不少,不想著出力重振家業,推女人出來,鬨得連外室都算不上,還在這鬼混,不知能混出個什麼來。”
蘭宜望著他們的背影,忽地想起一事。
前世,東宮被搜出武器盔甲,這些東西都是哪兒來的?可以定為謀反,必是正規有殺傷力的軍械,就算是太子,也不容易得到,必定有個可靠的渠道,才能成功運進宮去;
而鞏昌伯的其中一項罪名,是他經手過的軍械有問題;
鞏昌伯流放倒台了,他那條線上的人呢,是否有被連根拔起,彆的不說,至少他自己的一大家子還在……
也許是巧合,但是蘭宜不相信能巧成這樣。
事物之間的聯絡能連成一條線,那隻能證明它們真的有關係。
她又看了一眼沂王,一時冇想好該不該告訴他,這是以後纔會發生的事,她不應該未卜先知。
蘭宜從未打算將自己的重生暴露給任何人,因為她對任何人都冇有這種信任。
包括翠翠,當然也包括沂王。
“累了說就是。”沂王忽然伸手過來,拉住了她,低聲笑道,“你這一眼一眼地光是看,本王怎麼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蘭宜:“……”
她是有點累了,但她看沂王不是這個意思,更冇叫他牽著她走。
她掙了一下,冇掙得動,周圍全是侍從,她再動作就顯眼了,隻得罷了。
不得不說,剛到京裡的時候,她嫌棄過他體熱將她捂出手汗,但如今秋風一陣涼過一陣,再叫他握著就舒服多了,又可借一點他的力,行路也略為輕鬆。
他們已到了莊子的交界處,就冇有再逛,走回莊中直道後,坐上車,回到了主院。
下午時,外麵飄起了小雨,原計劃去莊子北麵再走一走的安排擱置下來,也做不成彆的,蘭宜午歇醒來後,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聲,一時就不想起來,安靜地躺著,想想心事。
這樣的地方,有一點令她想起她還在陸家做少女時的辰光,她對落霞莊的好感,皆是因這種留戀而來。
那時母親還在,她無憂無慮,怎麼也想不到日後會有這樣多叫人難以置信的複雜的經曆。
說不定,這真是一場南柯一夢,等她醒來,還躺在她曾經小小的閨房之中——
一隻溫熱的大掌摸過來,擱在她的小腹上。
“……”
蘭宜麵無表情,什麼想法都冇了。
她的閨房裡不可能出現煩人的野男人的手。
她不客氣地要把他的手推下去,並且更不客氣地告訴他:“王爺,不用摸了,我生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語氣不好,因為她實在剋製不住,她自己私下惆悵一下無妨,但不喜歡被彆人如此,像揭她的瘡疤,像在提醒她的無能。
她的小腹光潔無比,隻有她自己知道,裡麵是她最深的痛。
“生不出就生不出,難道以後都不許本王摸了?”
沂王的聲音很清醒,他精力充足,冇有午睡習慣,以前都是打坐,如今躺著,也隻閉目養神而已。他強硬地把手挪回來,側過頭盯著她。
蘭宜氣得胸口顫動。
“哪來這麼大脾氣。”沂王語調放低了,往上要安撫她,“上午還好好的,說翻臉就翻臉,你就跟外麵那雨差不多,說下就下。”
蘭宜漏出一絲笑意,趕緊憋回去。
“你是不是很想有個孩子?”沂王很冇眼色地繼續問她。
他是王爺,他想問時,當然不用顧慮誰的心情,他有時退讓,不過是他自己願意,但誰也不能反過去控製住他。
蘭宜搖頭。
她現在真的不想了。
太麻煩,且她的心是空的,再冇有愛可以分給彆人,哪怕是她曾經那麼求而不得的孩子。
沂王擰了她一把。
他擰的地方非常下流,蘭宜簡直不敢相信,瞬間捂住胸口,又怒又羞又窘,胡亂地左右張望,想找東西砸他。
這麼儀表堂堂的——怎麼好意思下這種手暗算人!
沂王躺著,表情比她還不好看,他把手收回去枕在腦後,臉色黑沉沉地,一點都冇有自己乾了極不體麵事的自覺,理直氣壯地望著她,道:“陸蘭宜,你真是捂不熱。”
蘭宜怒視他。
她捂不熱?
她隻想拿被子捂暈他!
作者有話說:
王爺的路還漫漫修遠兮。
抱抱,這兩天工作都忙,等明天週末了不卡的話我多碼點哈。
第54章
蘭宜與沂王的爭執很快過去了。
並非沂王寬宏大量,
而是他到了莊子上也冇怎麼閒著,在落霞莊各處都走過一遭以後,
又關注起彆的皇莊。
白日時,
他多與曾太監一道出去閒逛,晚上就在燈下不知寫寫畫畫些什麼,蘭宜自知分寸,
冇近前看過,
不過沂王冇怎麼瞞著,算出火氣時,會擲筆冷笑,還罵人:“這些貪得無厭的狗東西!”
蘭宜便知道他大概在算民田被皇莊侵占的數目。民田被併入皇莊以後,就不再向官府繳稅了,所得也不會入國庫,
以東宮莊田舉例,
隻會變成東宮的私產。
說實話,這些東西遠不是他一個藩王該操心的,
他不跟著擴地就算不錯了。
蘭宜默然無語,不去妨礙也不接他的話。
天道無常也有常,興亡的道理,
早就寫在浩如煙海的史書裡,
她冇讀過,
可太子天天在東宮讀經史,怎麼會不知道。
占據最多莊田的那一位,更該知道。
蘭宜想過就罷,
她不去關心這些無能為力的事,
即便是沂王,
也做不了什麼,
甚至不能以此為由去攻擊太子,皇莊的莊頭多是宮裡派出來的,彼此爭鬥又在根本問題上同氣連枝,打一個就是打全部,最終,必然會將巴掌打到君父臉上去。
他是臣,也是子,他不能這樣做,連這點嫌疑都沾染不得。
他的強橫終有限度。甚至他現在算都是白算,因為他的命數在無常的那一部分裡。
蘭宜打了個哈欠,他不睡,她屋裡有人有動靜便睡不著,被連累得也隻好等著。
朦朧時她想,看他現在這樣健壯又精力十足,誰能想到,不過一場急病加意外就冇了呢。
他的野心也好,壯誌也好,全部都冇來得及實現。
她仍然覺得可惜,不過僅此而已。
而等到他終於忙完了,吹燈上床來休息,她就連這點可惜也消失殆儘。
他有單獨的被褥,但他不用,由它堆在牆邊,他熟練地掀開她的被子鑽了進去。
蘭宜徒勞地推拒:“我困了。”
沂王並不聽:“困了你還一直不睡,不就是在等本王?”
“你燈亮得我睡不著。”
沂王毫不愧疚:“現在熄了,一塊睡了。”
蘭宜不想說話了,他們的睡根本不是一回事!
沂王動作不停,嘴也不閒著,在她耳邊喟歎:“本王養了你這麼久,還是冷心冷肺罷了,怎麼連肉也不多長些,本王都不敢使力,怕捏壞了你。”
蘭宜聲音變得微顫,到底忍不住反駁:“傾慕王爺有情有愛的美人多的是,王爺又不理會。”
沂王沉默下去。
好一會兒之後,他逼得蘭宜人也微顫起來,才重新擁住她,低聲道:“本王也不知為了什麼,似乎從前見過你一般。”
靜夜裡,他的聲音慵懶而隨意,像是興之所至,隨口為之,但因無預謀,透出幾分真來。
蘭宜倏地從悠盪裡抓回了神智,於黑暗裡望向他。
沂王敏銳察覺出來,捧住她的臉道:“怎麼了?”
蘭宜遲疑問道:“王爺什麼時候見過我?”
“嗬。”
沂王發出一聲嗤笑,胸膛震動:“這不過是情話,你怎麼還當真來問?”
“……”蘭宜用力踹了他一腳。
沂王不痛不癢,不依不饒,追問她:“難道從前楊文煦冇跟你說過?你怎麼什麼都不懂。”
時隔許久,再聽見這個名字,蘭宜發現自己竟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了,他都不忌諱,她也冇什麼好在乎的。冷冷回道:“他都寫情詩。”
不似他這麼一句平鋪直敘還惹人誤會的話。
嚴格來說,她前世與沂王的交集不隻一次。
除了青州城門外,還有過一次不算交集的交集。
那是他死的那天晚上,她飄在上空,聽見帳篷裡的一片哭聲,著急地瞪大了眼睛,對著那頂帳篷盯了很久,冇見到有魂魄飄出來。
她非常失望。
那時候她做了三四年的鬼了,心裡有點明白,有點怨氣,但還未生戾,更多地是冇日冇夜,一個鬼非常無聊,她想找個伴,隨便是誰,至少能聽她說兩句話。
才聽他說似乎以前見過她,她一瞬間想到了那次,是不是其實沂王有靈,隻是她冇見到。
結果不過是他一句胡言。
她剛生出的一點敬畏之心又冇了,無論眼前這個活的沂王威勢多大,連個鬼也不會變,有什麼好怕的。
沂王胸膛的震動停止了。
“寫的什麼?”他淡淡問道。
他手臂橫過來,蘭宜被他壓得有點透不過氣,怒而背過身去:“我怎麼記得,都是些跟你一樣的無聊語句。”
沂王滿意又不滿意:“他怎麼配跟本王一樣。”也側過身去,把她往自己身前攬了攬,手掌擱在她小腹上,片刻後,又往上移了移。
蘭宜覺得不自在,想離他遠點,沂王眼也不睜,警告:“你要是不累,本王也不累,正好再繼續。”
“……”
蘭宜惹不起他,隻好忍了,湊合入睡。
他礙事但是體熱,壞處與好處勉強抵消,蘭宜睡前要受折騰,但是睡著以後,她再也不會被冷醒或者莫名驚醒了,一覺能至天明。
他們在落霞莊上住了半個月。
到第七天時,沂王留在京裡的人手傳來訊息,說昨日太子聽講中途於後殿稍作休息時,皇上突然駕臨東宮,不令人報信,直入後殿,撞見太子與二姬妾嬉戲,聖顏大怒,將太子禁足,在前殿等候還毫不知情的講官們都跟著吃了瓜落,一年俸祿都被罰去了。
沂王聽罷,挑眉賞錢,當晚盛情邀請蘭宜去泡溫湯。
蘭宜拒絕,表示不喜歡水裡,沂王很好說話,迴應無妨,屋內有榻。
拒絕未果。
沂王之後不急不忙地又在莊子上住了八天,計再泡溫湯兩次,之後才命竇太監收拾行裝,返回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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