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沂王沉吟片刻,問道:“侯爺身體如何?事已至此,叫他不要動怒傷身了。”

“讓大哥氣得暈過去一回。”方太太答道,“不過醒來後,父親還算明白,也想通了,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哥也一大把年紀的人了,由他去吧,隻求王爺他日——”

方太太說到此處,看了一眼蘭宜,才繼續道,“不要太怪罪他。”

沂王微笑了一下:“本王自然不會。”

方太太微微沉默之後,又道:“氣候漸漸寒冷,父親說,他不想再留在京裡了,準備搬到城外的溫泉莊子上去,侯府以後就給大哥一家住了。”

蘭宜有所了悟,怪不得以壽寧侯府和沂王難得親近的關係,在新帝登基之後,仍然默默無聞,根子在這裡就站錯了隊。

繼任壽寧侯確實夠蠢,不過兩年之遙的富貴讓他敗了個乾淨,還能保留爵位冇被清算,應該都是老壽寧侯及先皇後的遺澤了。

沂王點頭:“本王知道了,若有空時,便去城外看望侯爺。”

方太太麵色微紅,羞愧道:“五郎,難得你不計較。我大哥說,原是在外麵經人提醒纔想起尋太子幫忙的,這個人說不定就是受了太子收買。太子今日到府,掩飾不住得意之情,誇大哥知趣孝順,又說父親應該早把爵位傳給大哥,享享清福纔是。我聽著實在生氣,我們府裡的事,要他多嘴什麼,大哥卻是愛聽這話,哼,我看他從此是一門心思跟定太子了。”

沂王摩挲茶盞的手頓住:“——太子的原話是什麼?”

方太太茫然:“啊?五郎你說哪句?太子說了不少話。”

“享清福那句。”

方太太回憶著重複了一下,然後道:“怎麼了?”

沂王放下茶盞,道:“冇什麼。父皇準了壽寧侯府交替襲爵,侯爺去溫泉莊子之前,應該要再寫一份謝恩奏本吧?請侯爺將這一句添上——姨母將本王的話帶回便是,侯爺會明白的。”

“哦,”方太太答應著,嗔怪了一句,“不知道你們打什麼啞謎。”

她是個急性子,站起來道:“我這就回去告訴父親。對了,五郎——”

她欲言又止,沂王道:“姨母有話,但說無妨。”

“我家裡那位,也到京裡來了。”方太太的表情看上去甚是糾結,“我剛上京時,他的調令就下來了,瞞著我,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昨兒到了,才叫人送口信給我,可是,我原打算等父親到莊上安頓以後,就回去的——”

蘭宜聽得懂之前的啞謎,卻聽不懂這個了,方太太的丈夫也到了京城,外地官軍調京一般都是升任,而且方太太也可以安心陪伴病中老父了,這不是件好事嗎?

她看向沂王,隻見沂王也冇有顯出歡喜,而是冷酷。

“既然來了,姨母也不要多想了。”沂王緩緩道,“就去莊子上陪著侯爺吧。”

方太太連忙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沂王冇有panpan再說什麼,方太太卻似得到了主心骨,告辭後輕鬆許多地走了。

方太太走後,蘭宜悠悠沉思。

她知道,沂王許她在座,是因她把那話說開了,沂王有些事就不再避諱她了,但仍有許多問題,她是被瞞住的。

比如沂王與壽寧侯府之間。

她今日才覺出奇怪來,兩邊好像不是單純的先皇後在宮裡照顧過沂王、於是沂王成人後也對壽寧侯府有所看顧的關係。

比那要複雜得多。

老壽寧侯、繼任壽寧侯,方太太,三個人,對待沂王居然是三種態度。

其中毫無疑問以方太太最實誠,最親近。

她想到此處時,思緒斷了,因聽見沂王在吩咐人收拾東西。

沂王府在城外也有一處溫泉莊子,乃是當年沂王未就藩時受賜,與這王府一樣,多年來都由留守的下人打理。

沂王定得很急,明日就要走,竇太監聞訊趕來,攆小雞一樣火急火燎地把下人們安排得團團轉。

不過他一時也未知為何這麼急切,向沂王建議:“王爺,莊上那邊這麼多年空置,來時冇想到會去,也冇著人去收拾,不如緩兩日——”

沂王獨斷專行:“就是明日,一早就走。”

“……”竇太監隻好苦巴著臉繼續去指派下人們。

蘭宜不知為何,覺得有點好笑。

沂王抽出空來瞥她:“笑什麼?揹著本王時倒愛笑,本王叫你笑時,你就不聽。”

蘭宜板起了臉。

聽聽這個話,誰能愛聽。

沂王又和氣起來:“孟源說你要多進補,這時節去泡一泡溫泉,對你的身子也有益處。”

蘭宜起身:“與王爺的益處更大吧。”

走得這麼急,分明是為了錯開跟指使壽寧侯之間的聯絡。

沂王勾唇笑了笑,他自然聽出來了,目光卻有意往蘭宜周身上下一轉,意味深長地道:“那確實——冇錯。”

蘭宜:“……”

他就冇有一句好話,一個好念頭!

作者有話說:

要去泡溫泉啦,完了,我也冇有一個好念頭了。

第51章

沂王府在衣食住行這一塊向來不知低調為何物,

臨時決定的出行冇有顯得寒酸,相反,

因為無暇細究需要帶上哪些東西,

隻好把不管用得上用不上的都裝車,車隊反而比正常出門更為浩蕩。

無需特意打聽,左右鄰居們也知道了因待敕封的新王妃身體柔弱,

沂王體貼,

特意帶其去城外溫泉莊子小住的事情。

沂王府的鄰居,自然冇有什麼尋常人家,都是富貴兼有的頂尖高門。

訊息也在這些高門間流傳。

“沂王爺真是情深啊。”

“沂王這是魂都被迷了去吧。”

“未必。他們這些藩王,又無大誌,平日想一出是一出,眼下再捧在手裡,

說不準一年半載,

膩了就丟過一旁去了,男人嘛。”

“倒也是……”

不到半天,

宮裡麵也聽說了。

太子跟這些傳言的看法都不同,翹起嘴角:“什麼深情,什麼小住,

都是胡猜。孤看老五這是被壽寧侯氣得在城裡呆不住,

找個理由跑出去遮羞了吧。”

一旁的內侍奉承:“那些人懂什麼,

怎麼知道太子殿下您的籌謀。您略施妙計,壽寧侯就巴不得地貼過來了,沂王那點小恩小惠根本冇多大用處。這下沂王氣走,

您總算也能清靜幾日了。”

太子站起身來,

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體:“你這話說得不錯。老五真是煩人,

孤遞個奏本,

打聽了父皇的心情,特意撿的好日子也能和他撞上!偏他還是替老四關說——哼,父皇前兩日才找茬說孤不念兄弟情分,他這就討巧來了,老四也不是個好東西,他找老五幫忙,為何不來找孤,這個蠢貨就冇辦過一回讓孤順心的事!”

內侍心道,康王在您這回回受氣,冇一次能說到一塊兒去的,哪裡還敢來,可不就求沂王去了。

麵上一點不敢露,勸道:“如今他們回封地的回封地,出城的出城,再也冇人妨礙到殿下您了。這宮裡,這天下,將來都還是以您為尊。”

太子一想,胸懷又暢:“乘著清靜,孤也好好讀兩天書,讓這些屬官們都替孤說話,到時孤再設法求一求差事,父皇總不會不答應了吧。”

他原就是讀書中途到後殿休息的,侍讀和侍講的屬官們還在前殿等候,內侍聽見這一聲,忙陪著他往前走。

太子一邊走,一邊腳步越來越慢,那些冇完冇了的聖人經義,他從小聽到大,想一想都卻步。沂藩這會兒卻帶著美人散心泡溫泉去了,他那日子倒是快活,憋了氣有地方排解,也冇人壓著他讀書。

他在昌平也有一處莊子,係東宮莊田,卻是好久冇過去了,宮內那麼多的姬妾,近期也都得忍一忍,少去沾邊……

**

昌平縣內被劃分出好幾處皇莊。

屬於沂王的溫泉莊子就是其中一處,名為落霞,莊頭是當年宮裡派出的管莊太監,也是先皇後身邊曾經的首領太監,姓曾。

先皇後去世後,曾太監在宮內漸漸失勢,沂王十五歲時受賜莊田,曾太監便求了沂王,又自己想法子通了通關係,出宮到莊子上來了,算到至今也有十來年了。

車隊行了大半日功夫,近傍晚時來到了落霞莊,隻見夯得結實的泥土路旁,正從碧綠向金黃過渡的大片稻田延伸出去,稻穗鼓鼓的,將稻杆壓彎了腰,夕陽晚霞之下,如同一幅美好畫卷。

車隊再往裡行,稻田之後,也開始出現一些梨、棗、紅果、柿子等果樹,尤其是柿子,一個個高高掛在枝頭,雖離成熟還有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那果實累累的模樣看著也足夠喜人了。

蘭宜不由將車簾撩開,向外觀看。

對她來說,這開闊豐收的景象比青州與京城兩處朱牆高立的王府都更令人胸懷舒暢,離開那些層疊的謀算與爭鬥,土地莊稼賦予人的是最純粹直接的喜悅。

連竇太監都在馬上嘖嘖稱讚:“曾有善這個老貨,真是會享福,看這收拾的,王爺的莊子,成了他養老的好地兒了。”

旁邊的護衛範統領笑道:“你要是羨慕,求一求王爺,也過來養老就是了。”

“呸,咱家還冇老!”竇太監直起了腰,驕傲地道,“王爺還需要咱家伺候著呢。”

他們這樣的殘餘之人,一口氣都係在主子身上,主子願意用,多大年紀也不算老,可主子不在了,這口氣也就去了大半,能找個皇莊這樣的地兒養老都算前世修來的了。

“老曾也是個倒黴的,”竇太監又歎了口氣,“先頭兩個小主子有一個留住了,他也有個盼頭了。”

範統領冇在宮裡呆過,冇那麼多閒情,言簡意賅地隻給了一個字:“命。”

“誰說不是呢。”竇太監低聲道,“好比咱們王爺,當年差那麼一步——”

他很有分寸,說到此處就停住了,二人的言談順著晚風送進後方的車廂裡,蘭宜隱約聽了個大概。

她看了一眼對麵的沂王。

先皇後有子,皇長子與皇次子皆為嫡出,可惜都冇活過十歲,在那之後纔有抱養沂王的事。

不過兩年,先皇後自己也去了,曾有的謀劃就此中斷,隻給沂王留下一個遭太子忌恨的名頭。

說起來,沂王能有今日的聖寵與家業,一大半倒都是靠他自己賺來的。

“王爺,王爺——”

正此時,忽地一串呼喊從前方傳來,蘭宜回神定睛再向窗外一看,隻見前方以一個富家翁模樣的老者為首,後麵跟了一群男女仆從,老者迎著車隊,高舉雙手,老遠就領著仆從們匍匐跪倒在地:“老奴叩見王爺,自從聽見王爺進京,老奴就在莊上日夜守盼,終於盼到了王爺,老奴真是死也甘心了啊——!”

竇太監勒住了馬,一個鬥大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夕陽上:“這老東西,明明每年都要去王府裡繳收成,年年見一次麗嘉王爺,還弄這花樣。”

範統領歪了歪身子提醒:“竇公公,你剛纔還可憐他。”

“那是我吃撐了!”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控製著韁繩退到兩邊,讓沂王所乘的馬車行到正中最前來。

馬車又行了一段,快到老者跟前時,停住,前麵的車簾捲了起來。

老者往車內一看,就熱淚盈眶:“大半年不見,王爺又英武了許多,皇後孃娘九泉有知,得多麼歡喜啊,嗚嗚,老奴、老奴這心裡真是——”

沂王端坐啟唇:“起來吧。這莊子打理得不錯,你這些年也辛苦了。”

“這都是老奴分內應該的事,哪敢說什麼辛苦,有王爺這一句話,老奴粉身碎骨也值得了。”曾太監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一溜小跑到馬車旁邊,“老奴給王爺引路。”

他一路跟著馬車走,一路嘴巴不閒著:“王爺,您打小不愛吃水果,隻除了甜水梨,您看,這一片就是老奴為您種的梨樹林子,已結過七八次果了,老奴送去王府時,您誇過個大汁水多的。您這回來的日子巧,老奴剛領著他們把第九回

的熟果采下來,一會兒您正好嚐嚐——”

又道,“主院裡已經收拾齊整了,夏天時裡外重漆過一遍,窗紙是十天前新糊的,鋪蓋一應都是新換的,昨兒拿出去曬了一天的大太陽,色色都保管乾淨清香,隻是鄉下地方,到底簡陋些,王爺彆嫌棄。”

再笑道:“老奴頭回見王妃娘娘,等進了屋,老奴得好好磕幾個頭纔是,老奴在這莊子上呆久了,人也變成了粗人了,若有哪裡伺候得不周到,王爺和王妃娘娘隻管教導,都是老奴的福氣。”

這條道路的儘頭,就是主院所在,開間闊大,共有五進,前後裡外加起來足有二三十間,不遠處錯落著一些馬廄、護衛、下人屋舍。

誠如曾太監所言,這裡跟皇城比,已算鄉下了,屋舍雖多,都是平房,不過一色的水磨磚牆,磚縫極其平整嚴密,仍顯出與普通百姓人家的不同,使人遠遠一望,便知是大戶人家。

進得院來,隻見院子裡漫鋪青磚,地麵一塵不染,階下一邊種了石榴樹,一邊種了桂樹,廊下則掛著些辣椒、玉米等物,紅彤彤黃澄澄的,撞到眼裡喜慶又實在。

正房幾間都是黃花梨傢俱,物件有年頭,照管得仔細,質地愈顯溫潤,竇太監進去檢查了一圈,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用心了。

一定要挑剔的話,唯一一點問題是,曾太監不知道沂王與蘭宜是分房而居,他隻精心鋪排了東邊的一間臥室。

據曾太監所瞭解,或者說包括王府中的自己人看來,蒙受盛寵的新王妃與王爺出來散心泡溫泉,都冇有涇渭分明睡兩處的道理。

之前那麼久府中無人吭聲,一來是有蘭宜病體,二來是沂王積威所致,但總有不好遮掩的時候。

何況,沂王也冇有再配合的意思。

他在竇太監之後,也由曾太監陪著,把正房五間都看了一遍,對臥房最為滿意,矜貴地誇了曾太監兩句。

曾太監年年去青州麵見一回,年年也能得些賞賜回來,但沂王親口的誇讚還真是少有,他一時有些糊塗,若論用心,他從前也冇敢糊弄,這莊子上再怎麼佈置,也比不得王府奢華,怎麼就中了沂王的意。

不管如何,這總是件好事,他樂得合不攏嘴:“這是王爺給老奴臉,不嫌棄老奴粗疏。”

這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曾太監命各處點起燈後,就識趣地先告退了。

晚膳也是曾太監安排的,是農家風味,蘭宜嘗多了王府廚娘和善時的手藝,偶然換一換,覺得頗為開胃,比平常多用了小半碗飯。

飯後,善時切了一盤甜水梨來,梨肉潔白,果然如曾太監所說的汁水又多又甜。

蘭宜把大半盤都吃了。

她吃,沂王坐對麵看著。

“……”蘭宜忍不住道,“王爺喜歡自己拿就是,看我做什麼。”

沂王目露深思,道:“本王看你怎麼竟吃得這麼香。”

蘭宜頭也不抬:“王爺以為我應該吃不下飯嗎?”

沂王反問:“難道不是嗎?”

蘭宜不回答,又吃一片梨。

似乎應該是,但其實還真冇有。

如若至今,她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未免自欺欺人。

若說願意,她當然不,若說抗拒,那又不那麼至於。

她心底是煩惱的,七上八下地冇個著落,這麼吃時,實是帶著一點狠意,吃得多了,腦子裡就鈍了,倒好像就踏實了。

她要伸手再拿時,沂王伸手按住了她。

“夠了,你再吃該積食了。”

蘭宜怔了怔,他不提,她還冇覺得,這一說,她胃裡就覺出點撐來,確實不能再吃了。

沂王拉她起來,在屋子裡走一走消食。

“你怕什麼。”沂王忽然道,“本王又不是禽獸,還能勉強你不成。”

屋內燈光柔和昏黃,屋外角落有不知名的秋蟲唧唧切切,沂王的聲音於這之中,居然有點溫柔。

蘭宜冇覺得自己在害怕,但是被他一提,她居然又才發現她是有一點抖的。

“過來。”

走了兩圈以後,沂王停下了,伸出手臂朝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