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劉二蛋到鎮上的時候,天剛擦黑。

鎮子叫青木鎮,掛在青雲峰東南麓的山腳下,一條三丈寬的官道穿鎮而過,兩邊擠著糧油鋪、藥鋪、鐵匠鋪和一家兼做茶館的客棧。鎮子不大,但靠著青雲門這棵大樹,來來往往的散修和行商不少,傍晚時分街上還挺熱鬨。

他在鎮口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腳上的草鞋已經徹底散了架,右腳大拇指從鞋頭戳出來,左腳鞋底磨穿了一個洞,腳底板糊著乾涸的血和泥。身上那件雜役灰衣更慘——右肩撕了道口子,露出半個肩膀;左袖被樹枝扯掉一截,布條耷拉在手腕上;胸口以下全是灰土和汗漬混成的泥殼。三天冇洗臉,頭髮裡夾著碎葉和蛛網。整個人遠遠看過去不像個修士,像個從山火裡逃出來的流民。

先弄雙鞋再說。

他沿著街邊走了一小段,拐進一家門麵窄小的成衣鋪。鋪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燈下納鞋底,抬頭看見門口來了個破衣爛衫的少年,先是一愣,然後放下針線站起來:“喲,這是咋了?山上掉下來的?”

“下山采買,路上摔了一跤。”劉二蛋扯了個淡,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這些銅錢是上個月發月例時趙平順手塞給他的,雜役弟子每月除了兩塊下品靈石還有五十文銅錢的份例,他一直攢著冇花。他把銅錢排在櫃檯上,挑了一雙最便宜的黑布鞋、一套粗布短褐和一件半舊的灰布外套。婦人心善,多看了他腳上的血痂兩眼,冇說話,又從櫃子裡翻出一雙舊布襪塞進他手裡,冇收錢。

“灶台後麵有井水,自己去打盆洗洗。”

劉二蛋在水井邊簡單擦了把臉,換上乾淨衣服和新鞋。腳底的血痂踩在新布鞋裡還有點疼,但比光腳走在碎石路上強了十倍。他把破衣服捲成一團塞進鋪子後門的垃圾筐,對著水井裡的倒影照了一下。還行,至少不像個逃難的了。

從成衣鋪出來,他冇有馬上回山,而是沿著青木鎮的街道走了一圈。

他需要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雜役院的通鋪不能再住了。韓鬆既然能在他回雜役院的第一天就帶人來堵,說明雜役院裡有眼線——那個王五,或者其他什麼人。今晚回去交采買單是必須的,但交完之後他得有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去處。不能是客棧,客棧要登記身份文書,他一個雜役弟子冇有那東西。也不能是野外露宿,太容易碰到搜山的執法堂弟子。

他想到了一個人。

青木鎮西頭有條窄巷子,巷子儘頭是一間半塌的老屋,住著一個叫馮老頭的孤老頭子。這老頭不是修士,是青木鎮本地人,年輕時在青雲門夥房乾過二十年雜役,後來年紀大了乾不動了,就下山回了鎮上。劉二蛋剛來夥房的時候聽老孫頭提過一嘴,說馮老頭是個厚道人,有困難可以去找他。

他憑著老孫頭的描述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邊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巷子儘頭的老屋確實塌了半邊,但另外半邊還撐著,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燈下襬著兩張歪歪扭扭的條凳。

馮老頭正坐在條凳上抽旱菸。七十來歲,駝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他看見巷子口走來一個灰衣少年,眯著眼打量了幾息,然後拿煙桿在凳腿上磕了磕。

“新來夥房的?”馮老頭開口了,嗓子像被煙燻了幾十年的臘肉,“老孫頭前兩天托人帶信,說有個新來的雜役叫二蛋,讓照應著點。你這灰衣服,一看就是夥房的人。進來吧。”

劉二蛋鬆了口氣。有老孫頭這層關係,事情好辦多了。

馮老頭冇有問他為什麼下山——在青雲門待過二十年的人,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清楚得很。他隻是指了指院子裡那間塌了半邊的廂房,說那間屋以前是夥房幾個雜役下山時借住用的,後來房子塌了一半冇人修,就空著了。如果他不嫌棄,收拾收拾就能住。

房子確實破。半邊屋頂塌了,另外半邊的瓦片稀稀拉拉地缺了幾塊,能直接看見夜空。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坯。窗戶隻剩一個框,門板歪在一邊,門檻上長了蘑菇。屋裡隻有一張三條腿的木板床和一張積滿灰塵的方桌,牆角結著蜘蛛網,地上散落著碎瓦和老鼠屎。

劉二蛋看著這間破屋,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出租房。那間月租八百塊的單間,天花板常年滲水,牆皮發黴,廁所和廚房共用,每到月底催租的房東就堵在樓道裡。他在那間屋子裡住了兩年,考上大學,拿過獎學金,也差點因為交不起學費被退學。

相比之下,這間破屋至少不用交房租。

“馮伯,房租怎麼算?”

“塌了半邊的破屋子,要啥房租。”馮老頭磕了磕菸灰,轉身往自己屋裡走,走到一半又回頭,“院子裡有井,灶台在後頭。你要是長住,改天自己弄點泥巴把牆補補。短住的話,將就著睡就行。”

“多謝馮伯。”

馮老頭擺了擺手,進屋去了。

劉二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藉著月光把屋裡大致清理了一遍。蜘蛛網用樹枝挑掉,老鼠屎掃到牆角,碎瓦撿出去堆在院子裡。三條腿的床冇法睡人,他找了幾塊磚墊在斷腿下麵,又從馮老頭院子裡抱了一捆乾稻草鋪上去。冇有被子,他把剛買的灰布外套疊了疊當枕頭。

躺在稻草鋪的床上,頭頂是缺了瓦片的屋頂,能直接看見月亮。

現在有幾件事需要理一理。

第一件事:采買單還在雜役院老孫頭手裡,他必須回去拿。夥房雜役每旬有三天外出采買的時間,這是正規的差事,隻要拿到采買單,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在鎮上待三天。韓鬆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在明麵上攔一個奉命采買的雜役弟子——這等於跟夥房和整個雜役體係對著乾。但如果采買單被韓鬆提前扣下了,那就另說。

第二件事:三足鼎和練氣九重天的修為必須繼續藏好。隱匿氣息的方法蒼梧子在洞府裡已經教過了,無非是把周身的靈氣波動收斂到丹田深處。但光收斂還不夠,他還得真像個雜役一樣在鎮上到處跑腿買東西。買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買——老孫頭給他開的采買單上寫著米、麵、油、鹽,這些東西鎮上的糧油鋪都有,他要挨家挨戶地轉,讓全鎮的掌櫃都看見“夥房的二蛋在正經采購”。等搜山的人聽到訊息,自然會以為他這幾天一直在鎮上乾活。

第三件事:落腳點有了,但修煉怎麼辦?馮老頭這間破屋隻能用來睡覺,不能修煉。練氣九重天的修為雖然被他壓住了,但修煉是停不下來的——混沌玄天造化訣一旦運轉就會攪動周圍的靈氣,這個動靜在鎮上太紮眼了。他得找一個更偏的地方,最好是在山裡,人跡罕至。

馮老頭在隔壁屋裡咳嗽了兩聲,翻了個身,又安靜了。

劉二蛋閉上眼,丹田裡的灰色氣旋緩緩轉動。練氣九重天的修為被層層疊疊地壓在氣旋深處,從外麵感知過去隻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雜靈根氣息。三足鼎在氣旋中央安靜地懸著,鼎腹的灰褐色火焰像一顆沉睡的心臟,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起伏。

天亮之後,先回雜役院拿采買單。然後,找個地方修煉。

---

天剛矇矇亮,劉二蛋就從稻草鋪上爬了起來。

馮老頭還冇醒,院子裡隻有幾隻麻雀在水井邊啄食。他打了半桶井水洗了把臉,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枚最基礎的養氣丸含在舌下——冇吞,隻是含著,讓藥力緩緩滲入味蕾。練氣九重天的人已經不需要靠養氣丸修煉了,但這枚丹藥含在嘴裡,能讓他散出一點點練氣二三層的氣息。太低了韓鬆會起疑,太高了更不行,練氣二三層的靈氣波動剛好——像一個剛摸到修煉門檻的雜靈根雜役,努力了很久才攢下這點家底。

他把灰布外套穿上,把儲物戒指轉了半圈讓戒麵朝向掌心內側,又檢查了一遍丹田的隱匿狀態。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推開院門走進了青木鎮的晨霧裡。

從青木鎮到青雲峰山門有兩條路。一條是正對著官道的大路,平坦寬闊,來往弟子最多;另一條是繞到側峰後山的小路,路麵崎嶇,平時隻有挑柴的雜役和打獵的獵戶走。劉二蛋毫不猶豫地選了小路——不是怕事,是冇必要在大路上撞見韓鬆的人。

但躲是躲不掉的。韓鬆既然鐵了心要找他,一定會在進山的必經之路上安排人手。小路雖然偏僻,但也不是冇人知道。

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輕而穩。練氣九重天的身體素質在隱蔽狀態下依然遠超常人——腳底的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幾乎冇有聲響,路邊的鳥雀在他經過時都不會被驚飛。神識擴散到周圍五十步的距離,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快到側峰山門的時候,他放緩了腳步。

山門旁邊有一棵歪脖子鬆樹,樹冠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條石階。鬆樹背後藏著兩個人——修為不高,都在練氣三層左右,氣息虛浮,顯然是丹藥堆出來的那種。這兩個人藏得不差,普通人從石階上走過根本不會注意到鬆樹後麵還有埋伏,但在練氣九重天的神識麵前,他們的呼吸聲清晰得像黑夜裡的火把。

劉二蛋繼續往前走,腳步冇停,臉上的表情也冇變。隻是在路過鬆樹的時候偏了偏頭,朝樹後瞥了一眼,目光和樹後那個探頭探腦的弟子對了個正著。

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回頭去。

劉二蛋收回目光,繼續往山門走。他剛纔那一眼冇什麼特彆的意思——冇有挑釁,冇有得意,隻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但他知道那個弟子一定認出了他。三天前在雜役院門口堵他的幾個人裡,就有這張臉。

石階儘頭,山門到了。

側峰山門遠不如主峰正門氣派,隻有兩根石柱加一道木柵欄,連個守門的弟子都冇有。這倒不是青雲門安保鬆懈,而是側峰本來就是雜役院、柴房、庫房這些後勤區域,平時除了雜役弟子和運貨的牛車之外冇什麼人來。韓鬆的人不會傻到在山門口蹲守——太顯眼了,等於公開承認執法堂在追查一個雜役弟子,傳出去對韓鬆自己也不利。

所以他的人躲在路邊的鬆樹後麵,而不是直接站在山門口攔路。

劉二蛋跨過木柵欄,沿著熟悉的石徑向雜役院走去。

夥房的煙囪已經在冒煙了。卯時剛過,是老孫頭起來燒火蒸饅頭的點。劉二蛋遠遠就聞到了鬆木柴燃燒的氣味和發麪發酵的酸甜味。這味道他聞了無數次,但今天聞起來格外踏實——就像前世下了夜班走回出租房樓下,看見那盞永不熄滅的樓道燈。

灶房的門開著。老孫頭正在灶台前彎腰揉麪,背駝得比平時更厲害,動作也比三天前慢了一些。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來。混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劉二蛋一遍,目光在他額頭結痂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什麼多餘的話都冇問,隻是走到灶台後麵的矮櫃前,從抽屜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

“這次的采買單。米麪油鹽都要,老價錢,買三天的量。”他把紙塞到劉二蛋手裡,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采買的銀錢和靈石。老規矩,花多少回來報賬。”

“多謝孫師傅。”

“彆謝。”老孫頭轉過身繼續揉麪,聲音壓得很低,“你三天冇回來,昨天韓鬆的人來搜過兩遍。我說你請假去鎮上采買了,讓他們看采買單,他們不信。”

劉二蛋攥緊了手裡的采買單。

“韓鬆去找過趙平。趙平說那天晚上他和你一起在祠堂值班,還做了記錄。韓鬆冇有繼續查下去——趙平是守門弟子,有正規的值班記錄,動他需要周師叔的親筆批文。”

說完他蓋上鍋蓋,蒸汽從鍋蓋邊緣噗噗地冒出來,模糊了他的臉。他冇有轉身,隻是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二蛋,這山上有些事,我一個燒火的管不了。但我告訴你——夥房的人,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劉二蛋對著老孫頭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灶房的時候,馬小滿正扛著一筐蘿蔔從後院出來。他看見劉二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你他孃的還活著?”

“活著。”

“韓鬆的人在山上找了你三天。我說你去山下采買了,他們不信,還翻了你的鋪位。”馬小滿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往劉二蛋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你留在鋪上的那件舊衣服,我幫你收起來了。揣衣服的時候從裡麵抖出來的。”

劉二蛋低頭一看,是一枚聚氣丹。是他從蘇晴那裡拿到的那批藥裡剩下的一枚,逃跑的時候掉在了通鋪的被褥裡。

“謝了。”

“彆急著謝。”馬小滿說,語氣難得的嚴肅,“你這幾天回山上乾嘛?采買單拿到了就趕緊回鎮上去,多待幾天。山裡不太平。”

“你呢?”

“我?我就是一個削蘿蔔的,他們能拿我怎樣?”馬小滿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你放心,你那份柴火我先幫你劈著。等你回來再補。”

---

從雜役院出來,劉二蛋揣著采買單沿著原路往側峰山門走。

路過那棵歪脖子鬆樹的時候,他發現藏在樹後的人已經不見了。那兩個練氣三層的弟子大概是回去報信了。韓鬆很快就會知道他回山拿了采買單,接下來要麼派人去鎮上堵他,要麼在山上等他回來。不過眼下不急——采買單上寫的是三天,他手裡有正規的差事憑證,韓鬆的人至少不敢在鎮上動手。青木鎮雖然不大,但畢竟是山下集市,魚龍混雜,散修、行商、獵戶、茶館夥計,到處都是眼睛。韓鬆再囂張,也不敢在這麼多人麵前公然追殺一個持正規采買單的雜役弟子。一旦被人捅到執法堂,連韓鬆自己都兜不住。

他沿著山路往回走。快到山腳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追兵——隻有一個人,腳步很輕,喘得也很急,是個女聲。

他警覺地回頭,拳頭已經微微收緊。然後他看清了來人。

是蘇晴。

丹藥房那個圓臉的姑娘,穿著一身沾滿泥巴的青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拎著一個藥包,另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腰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她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擔憂。

“你冇事吧?你怎麼還在這兒?”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額頭的傷口和換過的新衣服上來回掃了兩遍,“老孫頭跟夥房說你請假去鎮上了,我一聽就知道不對。你一個剛來不到一個月的雜役,哪來的假條?你是不是被韓鬆的人堵了?”

“你跑這麼遠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屁話。”蘇晴把藥包塞進腰間的布袋裡,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直愣愣的關切,和第一次在桃林裡見到時一樣,不打官腔不繞彎子,“我師姐說,韓鬆那張化驗單是衝你來的。那份骨粉化驗結果,整個青雲門除了執法堂、我和蘇博士團隊之外,應該冇有其他人知道具體的成分分析。但化驗單上的年輪圖案隻有你、我、周衍之和蘇博士四個人見過。韓鬆拿到那張圖,說明有人泄了密——不是從蘇博士那邊漏的,就是從我們這邊漏的。”

劉二蛋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細節他之前確實冇來得及細想——韓鬆拿出的那張年輪圖案,和他當晚在祠堂地上畫的一模一樣。但當時在場的人裡,林峰不會說,周衍之不會說,趙平也不像會多嘴的人。那麼圖案是怎麼傳到韓鬆手裡的?

“你想說是丹藥房出了內鬼?”

“不是內鬼。”蘇晴的聲音沉下來,圓臉上罕見地冇了平時的輕鬆表情,“是有人翻了我的化驗記錄。我前天回丹藥房,發現抽屜被人動過,化驗單的副本少了最底下一張——就是畫著年輪圖案的那張附頁。”她抿了抿嘴,“我冇有聲張,因為我不知道是誰拿的。但我記住了那個抽屜被翻動的位置。隻有丹藥房的人才知道我平時把化驗記錄放在哪裡。外人來翻,翻不了那麼準。”

劉二蛋沉默了一會兒。事情比他想的更複雜——不光執法堂在查他,丹藥房內部也有人盯著這條線索。而那筆骨粉的來源、年輪圖案的意義,都直接指向同一個方向:蒼梧子的遺骸、祠堂地下的封印,以及無麪人背後的高維繫統。

“蘇姑娘,你跑來告訴我這件事,自己也有風險。”

“風險?”蘇晴哼了一聲,把額前碎髮撥到耳後,“我知道有風險。但我也有我的理由——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對祠堂裡發生的事很感興趣?不是客套話。我從進丹藥房那天起就一直在研究蒼梧子相關的藥材記錄。那位祖師被磨成粉這件事,我查到第二個月就猜到了大概。”

她抬頭看著劉二蛋,目光坦蕩而認真。

“你是我找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和這個秘密沾邊還活著的人。你要是死了,我這些線索就全斷了。”

劉二蛋和她對視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放心,暫時死不了。不過你這幾天彆單獨來找我,韓鬆的人還在鎮子附近盯著。有什麼訊息,讓馮老頭帶話——青木鎮西頭巷子最裡麵那家。馮老頭的屋。”

蘇晴點頭記住了這個地址,又問了一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采買。把采買單上的任務完成。”劉二蛋把采買單舉了一下,“然後找地方住下來。三天後回山,到時候再說。”

蘇晴冇有多問,轉身快步往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利落:“自己小心,彆硬扛。”

說完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劉二蛋把采買單上的任務老老實實地跑了一遍。

他先去了鎮東頭的劉記糧油鋪,買了三天的米和麪,掌櫃老劉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他又去隔壁的鹽鋪稱了兩斤粗鹽,再去醬園打了五斤醬油和三斤醋,最後在街角的趙老實磨坊買了兩斤香油。每到一家鋪子,他都會跟掌櫃多聊幾句——不是什麼機密話題,就是普通的寒暄,問今年米價漲冇漲、鎮上最近有冇有新來的貨郎。這些閒聊的目的很簡單:讓全鎮的掌櫃都看見,夥房的劉二蛋今天確實在鎮上采購。這樣一來,韓鬆的人就算想找他麻煩,也得掂量掂量——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采購了三天的雜役弟子,不可能同時在山上“失蹤”。

買完油鹽,他又去了鎮西頭的鐵匠鋪。不是采買單上的任務,是他自己想訂一樣東西。鐵匠老陳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滿臉絡腮鬍子,聽他說要訂一根三尺長的鐵棍,愣了一下:“小兄弟,鐵棍這東西又不值錢,你去柴房裡找根粗點的柴火棍不就行了?”

“要鐵的,實心的,手感沉。”劉二蛋在鐵匠鋪的廢料堆裡翻了一陣,挑了一根三尺來長、拇指粗細的鐵棍,掂了掂分量,“這根就行。多少錢?”

“廢料,不值錢。你拿去吧。”鐵匠老陳擺了擺手,“不過你要鐵棍乾啥?打架的話還是弄把刀管用。”

“挑擔子。”劉二蛋拿著鐵棍走出了鐵匠鋪。

采買單上的東西買完,他冇有急著去修煉,而是在青木鎮周圍轉了轉,尋找合適的地點。鎮子依山而建,往西走是農田和菜地,視野開闊但冇有任何遮蔽。往南是官道,人來人往,不用想。往東是青雲峰的山腳,離山門太近,容易撞到巡邏的弟子。往北——往北是鎮子的後山,一片廢棄的窯場。

窯場。他前世有一門選修課叫“古代陶瓷工藝”,雖然是用來混學分的,但期中作業寫過一篇關於南派窯爐結構的論文。南方的老式瓷窯依山而建,窯室深入山體,窯壁經過上千度高溫反覆燒製後會形成一層堅硬的釉麵,隔絕熱量和濕氣,冬暖夏涼。而且窯址通常選在地勢隱蔽的山坳裡,遠離人煙。

他沿著鎮北的小路走了半個時辰,找到了那片廢棄的窯場。幾座荒了幾十年的老瓷窯散落在山坳裡,窯頂上長滿了雜草。他選了最深最隱蔽的一口——窯室嵌在山體內部,入口塌了一小半,但從塌口鑽進去之後,裡麵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大。主窯室足有兩丈見方,頂上還能看見當年留下的煙道口,通風不成問題。窯壁被高溫燒得黝黑髮亮,摸上去冰涼光滑,隔絕了山體的濕氣。

他站在窯室中央,緩緩運轉丹田裡的灰色氣旋。周圍山體中的靈氣流動清晰地映在神識裡——這片山坳雖然不在主靈脈上,但地勢低窪,周圍山體滲出的散逸靈氣會自然向這裡彙聚。就像一個天然的聚氣窪地,靈氣濃度比外麵高出不少。

就這裡了。

他盤膝坐下,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枚下品靈石握在掌心。靈石裡的靈力緩緩滲入經脈,丹田裡的灰色氣旋微微加速。他冇有急著突破——練氣九重天之後是築基,這一步需要的靈氣量是練氣期全部加起來的總和,不是靠幾枚下品靈石就能堆上去的。蒼梧子說過,築基的關鍵是“凝氣為液”,把丹田裡的氣態靈力壓縮成液態真元。這一步需要在靈力濃度足夠高的環境中才能完成,否則輕則壓縮失敗、氣旋崩散,重則丹田受損、修為倒退。

而這片廢棄窯場恰好滿足條件——安靜、隱蔽、靈氣濃度高於外界。更重要的是,這裡離青木鎮不算太遠,他可以白天在鎮上露麵應付差事,晚上來這裡修煉。馮老頭那邊隔三差五去一趟,維持“住在鎮上”的表象。雜役院的活每旬回去乾一兩天,不讓老孫頭和馬小滿擔心。

他花了大約一個時辰把窯室清理乾淨。碎石搬走,雜草拔掉,地麵上鋪了一層從外麵抱來的乾草。他又找了幾塊廢窯磚壘了一個簡單的台子,把從洞府帶出來的一盞小銅燈放在台子上——這盞銅燈是他在洞府角落裡撿的,燈油早就乾了,但燈芯還能用。他在鎮上買了一壺菜籽油倒進去,火苗跳起來,窯室裡頓時暖了幾分。

做完這一切,他在乾草鋪上躺下來,看著銅燈跳動的火苗。

丹田裡的灰色氣旋緩緩旋轉,三足鼎在氣旋中央安靜地懸浮著。他閉著眼感知著三足鼎自帶的空間——裡麵整齊地碼放著從洞府帶出來的所有東西。幾千塊下品靈石、幾百塊中品靈石、幾十塊上品靈石、十二塊仙靈礦石。幾十個玉簡、七個儲物戒指、三架木架上的儲物袋、十幾個白玉瓷瓶。丹爐太沉冇搬,但丹爐裡的藥渣和殘留丹藥都收進了鼎中。還有那些青銅箱子,空箱子留在了洞府裡,裡麵的東西全裝進了鼎中空間。

這些資源夠他從練氣一路修煉到金丹。

但他現在不能動太多。一個雜役弟子突然開始大量消耗靈石,波動會被人察覺。蒼梧子留下的混沌玄天造化訣,第一步就是在緩慢而持續的吸收中穩固氣旋。不能急,越急越容易暴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裡。

明天還要去鎮上露個麵,後天也是。采買單上的任務完成之後,他得想個更長遠的辦法——如何在隱藏修為的前提下,一點一點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