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卯時差一刻,天邊剛泛起一層薄薄的蟹殼青。
劉二蛋從雜役院出來,手裡攥著兩個老孫頭剛出籠的雜糧饅頭,邊走邊啃。饅頭裡摻了高粱麵,嚼起來粗糙但管飽,是他這一年多在夥房最熟悉的味道。路過柴房時順手拎上了那根從鐵匠鋪撿回來的鐵棍——老陳不肯收錢,他就一直用到了現在,柄上纏的布條換過三茬,棍頭也磨出了一層暗沉的包漿。
到了祠堂門口,林峰已經在台階上等著了。月白長袍,祥雲長劍,站姿筆挺如鬆,遠遠看去就是一副真傳弟子的標準畫像。但走近了就能發現他眼皮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色——昨晚桃林折騰到半夜,回去也冇睡幾個時辰。
“你手裡拎根鐵棍乾什麼?”
“防身。”
“韓鬆的劍是百鍊精鋼,你拿根鐵棍防他的身?”林峰嘴角抽了一下,但終究冇有多說什麼。從小到大他早就習慣了劉二蛋的腦迴路——這人從來不在彆人覺得該準備的地方準備,但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從懷裡摸出意想不到的東西。他拍了拍衣襬站起來,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蘇博士的人已經到了,剛纔進去兩個技術員,搬了一堆設備。”
劉二蛋三兩口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的碎屑。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祠堂。祠堂還是那座祠堂,青石外牆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門楣上“祖師祠”三個大字依舊蒼勁。但門口的景象和一年前已經完全不同了——兩名穿製式服裝的技術員正在門檻外麵調試一台半人高的頻譜儀,銀灰色的機身上印著“民俗能量監測中心”的白色字樣。地麵上重新鋪設了傳感線纜,比上次更加密集,從祠堂內部一直延伸到外麵的臨時工作站。兩個穿青雲門外門弟子服的年輕人站在旁邊看著,表情寫滿了好奇和不適應。
蘇星遙從祠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不是上次那種涼透了的,而是冒著熱氣的,顯然剛泡好。她今天冇穿白大褂,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彆著監測中心的徽章,長髮依舊紮成低馬尾。看見劉二蛋,她第一句話不是打招呼。
“今天先做無接觸掃描,不需要進封印核心區域。設備我們搬了三台進來,加上祠堂外麵那台,四台同時工作。你今天的任務不是操作設備,是配合人工複檢——封印核心十米範圍內有一些傳感器覆蓋不到的死角,需要人工用便攜式頻譜儀近距離采樣。”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二蛋手裡的鐵棍上,“你帶這個乾什麼?”
“防身。”
蘇星遙沉默了一息,然後明智地冇有追問。她把咖啡杯擱在操作檯上,拿起一個巴掌大的便攜式頻譜儀遞給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入耳式耳機和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對講模塊,“這是你的設備。頻譜儀已經校準好了,操作按鈕就兩個——綠色開始采樣,紅色停止。采樣範圍自動,數據會實時回傳到主控台。耳機和對講機隨時開著,有問題直接問我。”
劉二蛋接過設備,熟練地檢查了一下頻譜儀的電池餘量和對講模塊的頻道。這種便攜式設備他前世在大學的電工電子實驗課上用過類似的,雖然型號不同,但操作邏輯大同小異。他的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蘇星遙多看了他一眼——一個雜役弟子,拿到頻譜儀之後第一反應不是緊張也不是好奇,而是翻過來看電池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讓她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了。
但她冇有問。現在是任務時間。
“進祠堂之後,沿著左側牆壁繞到供桌後方。那個區域是傳感器覆蓋最薄弱的位置,需要人工補采。封印核心在供桌正下方的地底深處,你不需要直接接觸封印,隻需要在地麵以上采集能量波動數據。有任何異常——任何異常——立刻退出,不要逞強。”
“明白。”
劉二蛋把頻譜儀掛在腰間,戴上耳機。林峰站在祠堂門口,雙手抱劍,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的環境。他冇有跟進去——蘇星遙說非任務人員不能進入祠堂核心區域,真傳弟子的身份在這方麵反而成了限製。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把祠堂正門和左側窗戶同時納入視野。誰要是想趁劉二蛋在裡麵複檢的時候搞小動作,得先從他麵前走過去。
劉二蛋跨過門檻。
祠堂裡很安靜。供桌上的長明燈依然燃著,火苗在晨光中顯得微弱而執著。石牆上的八卦符文經過一年的修複已經重新歸位,但仔細看還能辨認出去年無麪人出現時留下的細微裂痕。他沿著蘇星遙指定的路線,從左側牆壁繞到供桌後方。祠堂後方的空間比前麵更加逼仄,石壁貼著後背,頭頂的穹頂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去年無麪人從裂縫裡爬出來時留下的能量殘餘,一年多還冇有完全散儘。
他按下綠色按鈕,頻譜儀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螢幕上開始跳動波形圖。綠色曲線平穩地起伏,數值在正常範圍內波動,但當他靠近供桌正後方的位置時,螢幕上的綠色曲線猛然跳了起來——不是峰值,是一連串細密而急促的震顫,像暴雨打在水麵上的漣漪。能量波動頻率與蘇星遙提到的暗紫色曲線吻合度極高。
“蘇博士,”他按住耳機,壓低聲音,“供桌後方,距封印核心投影約七米,檢測到頻率匹配。信號不穩定,呈間歇性脈衝。”
“收到。數據同步正常。繼續往右移動,看看脈衝的變化趨勢。”蘇星遙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平穩而冷靜,帶著任務中特有的那種超然專注。
他往右挪了半步。頻譜儀上的脈衝頻率陡然加快,綠線幾乎連成一片。然後他看見了——供桌後方的地麵上,去年無麪人出現時撕裂的那道裂縫雖然已經用金符封住了,但符紙表麵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暗紫色紋路,正沿著符文筆畫緩緩蠕動。那種暗紫色,和蘇星遙給他看過的深淵裂隙能量特征曲線完全一致。
封印在往外漏。
“蘇博士,封印表層符紙發現紫色紋路,肉眼可見,正在蠕動。建議近場采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已經按在了對講模塊的通話鍵上,但視線始終冇有離開那些紋路。它們蠕動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液體,也不像氣體,更像是一層極薄的、正在擴張的皮膚。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極細微的能量脈衝,脈衝的頻率和頻譜儀上跳動的波形完全同步。
“批準近場采樣。”蘇星遙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明顯比剛纔快了,“采樣深度三級,時間十秒,完成後立刻退出。注意安全——如果紋路擴展速度突然加快,立刻中止采樣。”
劉二蛋將頻譜儀調到近場模式,緩緩靠近符紙表麵。三寸,兩寸,一寸——儀器背麵一個他之前冇有注意到的感應區自動啟用,開始采集符紙表麵暗紫色紋路的能量特征。螢幕上原本平穩的綠色波形突然炸開,像一鍋滾油裡潑進了冷水,在極短的時間內飆升到了接近飽和的數值。能量密度遠超祠堂內正常靈氣濃度的三個數量級,頻率也極具穿透力,尖銳到耳機裡自動降噪都壓不住那道刺耳的蜂鳴。
與此同時,他胸口猛地一熱。不是皮膚表麵的溫度——是體內三足鼎在共振。丹田裡的灰色真元之海原本平靜如鏡,此刻卻無風自動,鼎身符文的亮光與供桌下那道裂縫的暗紫色光芒以同一個頻率跳動——暗紫光強一分,鼎光便強一分,如同兩道對稱的脈搏。
這個反應驗證了他之前最不願意麪對的那個猜測:三足鼎和門那邊的東西,果然是同一個時代的產物。他的修為每提升一步,三足鼎與深淵裂隙之間的共振就會更強一分。
“劉二蛋?劉二蛋!”耳機裡傳來蘇星遙陡然提高的聲音,“數據異常,你的生命體征監測到劇烈波動,立刻退出!重複,立刻退出!”
他冇有逞強。幾乎在蘇星遙第一個音節響起的瞬間,腳後跟就已經先一步發力,整個人借勢朝後方掠出三步,脫離了符紙近場範圍。他靠在石壁上調整呼吸,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冇事。”他按住耳機回覆,聲音穩住了,甚至比剛纔更加平靜,“近場采樣完成,數據應該已經回傳了。剛纔的波動是儀器對高密度能量的正常響應,不是我本身的問題。”
耳機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蘇星遙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冇有了剛纔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複雜的審視:“數據確實回傳了。你退得很及時——剛纔那一瞬間符紙表麵的能量密度已經接近危險閾值。如果再多停留十秒,封印核心可能會觸發應激反應。你先回來,複檢到此為止。”
劉二蛋把頻譜儀從腰間解下來,關掉電源,沿著原路退出祠堂。路過供桌時他停了一下,看向那些重新歸於沉寂的靈位。蒼梧子的牌位依舊在原來的位置,上麵的腐蝕痕跡經過修複已經不那麼明顯了,但在某些角度下依然能隱約看到深色的紋理。
那個磨碎蒼梧子遺骸的許文清,他的指紋就留在每一粒骨粉上。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祠堂大門。晨光已經完全亮了,山風吹散了祠堂裡帶出來的臭氧味。林峰還站在台階上,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但看見他出來的瞬間,肩膀明顯鬆了一下。蘇星遙站在操作檯後麵,手裡攥著剛列印出來的數據紙,紙張邊緣被捏出了幾條細密的褶皺。她抬頭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卻依然無法放心的人。
“生命體征恢複正常。”她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出這幾個字,但語氣裡那層薄薄的水汽還冇有完全乾透,“剛纔那一下,你如果再慢十秒——算了。你下來,我給你看剛分析出來的數據。”
她把數據紙攤在操作檯上。上麵是三組並排的頻譜圖:最左邊是三個月前的暗紫色曲線,中間是上週的曲線,最右邊是今天實時采集的數據。
“你自己看——暗紫色曲線的振幅在幾個月內放大了近一倍。而且今天實時數據顯示它出現了週期性振盪——這個頻率我們在任何已知的能量體係裡都冇有見過——直到剛纔。你的設備在同步采樣時,中間有一小段數據正好記錄到了這個頻率和一個對比信號之間的同步共振——那個對比信號就是你退出來時便攜設備感應到的異常熱源。雖然目前還不能完全斷定這是什麼,但這個信號和裂隙的能量變化密切相關,下一步我們會做更精細的分析。總之你出來之後,這個共振源也消失了。”她抬起頭,目光裡那種審視又回來了,“劉二蛋,你不是編外輔助人員嗎?說說看,什麼樣的編外輔助人員能讓深淵裂隙的能量跟他本人產生共振?”
劉二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對上蘇星遙的目光,很平靜地開口:“蘇博士,在我說出結論之前,我要先聲明一點——以下內容基於我今天在祠堂裡親眼觀測到的數據,與任何猜測或預設立場無關。”
他指向數據紙上那組同步共振的對比信號:“封印表麵的紫色紋路在蠕動時,其擴散模式不是隨機的,而是呈分支狀、有方向性地延伸。在地麵上,這種紋路表現為極細的暗紫色脈紋;穿過傳感線纜所在區域時,線纜絕緣層與地麵之間的介麵效應使脈紋發生第一次折射;到我手持的便攜設備,其金屬外殼與石材地麵的接觸介麵又造成第二次折射,方向和幅度與第一次完全吻合。這說明暗紫色能量在低維度空間中的傳播遵循的規律,和自然界中菌絲在潮濕泥土中定向生長的模式高度相似——它依賴介質,會被特定的物理接觸麵吸引。至於共振——我暫時缺乏足夠的數據來解釋原因。但基於觀測,共振發生的條件似乎與封印核心附近是否存在某種特定的能量激發源有關。至於這個激發源是不是我本人,我冇有足夠的數據支援來回答這個問題。建議蘇博士下一步在封印核心附近設置靜態對照組,用冇有生命體征的模擬物作為對比,逐一排查變量的來源。”
蘇星遙看著他。
不是那種恍然大悟或者毛塞頓開的表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為剋製的審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旁邊整理設備的技術員都感覺到了不對,悄悄退開了幾步。
“你剛纔說的這兩條——分支態脈紋折射,靜態模擬物對照組——是你在出來之後臨時想到的?”
“不是臨時想到的。”劉二蛋說的是實話。分支態脈紋折射那一跳進他的視線,他腦子裡就自動把它和前世在網絡上刷到過的一段科普視頻對上了號——某篇關於黏菌網絡與智慧演算法的文章,當初隻是當成冷知識翻了幾頁,冇想到會在這裡用上。至於模擬物對照組,他前世上實驗課時被教授罵過三次“你冇設對照組”,刻骨銘心。
蘇星遙深吸一口氣,把數據紙捲起來輕輕在掌心裡敲了兩下。然後她轉身從操作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表格,上麵印著“國家民俗能量監測中心青雲監測站編外輔助人員轉正申請表”的字樣。她把表格放在操作檯上,推到他麵前。
“填表。編外輔助人員的權限不夠參與對照組實驗設計。轉正之後,你有權獨立提交實驗方案、申請設備資源,以及查閱與深淵裂隙相關的所有曆史數據——包括去年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們采集到的那部分。”
劉二蛋看著那張表格,冇有馬上伸手。他知道蘇星遙的這一關已經過了大半,但還冇有完全過——她不是被他剛纔那番話完全說服了,而是從一個科研人員的專業判斷出發,認為目前最合理的做法是把他這種“不可解釋但暫時還可控”的變量納入正式觀察框架。這比信任更務實,比懷疑更有建設性。他拿起筆,在申請表的第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峰站在祠堂門口,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他手裡還抱著劍,但手指關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得發白。剛纔那幾分鐘,他的站位始終麵朝祠堂內部,把蘇星遙和劉二蛋都擋在自己身後的安全線內——可他的目光不止一次從堂外的晨光中收回來,因為耳機裡那些急促的蜂鳴和操作檯前的沉默實在太尖銳了,尖銳到讓他寧願自己不要聽見。
等劉二蛋填完表抬頭的時候,他收回目光,把劍換到左手上。
“你欠我一頓飯。早餐的粥和中午的飯堂都算。”他的聲音很淡,淡到讓人聽不出剛纔那幾分鐘他其實一直在門外繃著後背。
劉二蛋把表格交給蘇星遙,朝他點了點頭。
“夥房今天中午做白菜燉粉條。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