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贏。必須贏
每一次吹口琴旋律都會破碎,化為不成調的嗚咽,這竟成了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穀。
林默老師曾經那片溫暖的光亮壓熄了,沈聿珩扭曲的陰影盤踞在記憶深處,父親沉默的脊梁則壓著整個崩塌的世界。
十五歲的晏玥,站在人生的廢墟上,第一次清晰地觸摸到一個詞的分量——階級。
曾經那個在小學和初一初二,小太陽似的散發著光和熱的晏玥。
那個人緣極好、思維跳脫的晏玥,被徹底掩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虐式的鋒銳。
她不再參加任何無意義的社交,課間十分鐘也塞滿了單詞本或習題集。
曾經如魚得水的課堂發言,如今隻剩下對標準答案精準無誤的複述。
她收起了所有鮮豔的衣服,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用功讀書。
這也是給自己披上了一層隔絕外界的厚殼。
那把銀色口琴,連同那個渴望溫暖、渴望理解的自己,被更深地鎖進了抽屜底層。
鑰匙丟進了心湖。
林默老師指尖那點暖意終究是彆人的煙火,暖不到骨縫裡洞穿的窟窿——那點貪戀,摔碎了也好。
摔得粉碎,才換來此刻的清醒:這世上能攥緊的,隻有自己拳頭裡拚出的路!
她隻剩下一個方向可以死守——成績!
目之所及,這是唯一能抓住的、能將她拖出腳下這片泥沼的繩索!
贏。必須贏。
考上最好的高中,站上頂尖的大學。
一定要找份掙大錢的工作——把老爸從那堆爛債裡拖出來,一腳踹開這間發黴發臭、浸透白眼的老屋。
讓所有斜睨的、竊笑的、等著看笑話的人,把眼珠子瞪出來看清楚——我家,不是你們能踩在腳下的泥!
冇有退路,隻有向上爬。
用儘力氣,不擇手段地爬!
沈聿珩……那個站在雲端俯視眾生的名字。
他是標尺,丈量著現實的台階。
她不僅要跨上去,更要碾過去——她要站得比他更高,看得比他更遠。
把他和他所代表的那個遙不可及的階層,都踩在腳下!
這念頭熔進骨血,滾燙又堅硬。
推著她在這條窄路上狂奔,每一步都誓要把鞋底磨穿!
父親晏子清,敏感地捕捉到了女兒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個會纏著他講冷笑話、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咯咯笑個不停的女兒不見了。
現在的晏玥,眼神沉靜疏離——一片凍湖。
他心疼,更愧疚。
他笨拙地試圖靠近,問她想吃什麼,學校累不累,得到的回答永遠是“隨便”、“還好”、“不用管我”,簡短得吝嗇著每一個字。
直到一個深夜。
晏子清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客廳一片漆黑。
隻有女兒未緊閉的門縫裡,透出一點檯燈微弱的光。
他輕輕走近,正想道聲晚安,卻聽見門縫後麵,傳來一聲極壓抑的輕聲歎息。
帶著濃重的鼻音,接著是筆尖在紙上瘋狂劃過的沙沙聲,快得像要劃破紙張。
晏子清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站在門前,沉默地聽著女兒在寂靜中無聲地對抗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那沙沙聲停了。
接著,是他從未聽過的、斷斷續續、卻又帶著一股子倔強的口琴聲。
不是她曾經在林默老師麵前吹過的《小星星》,而是一段低沉緩慢的陌生旋律。
每一個音符都磕磕絆絆,不成調子,卻透著一股要把心都嘔出來的狠勁。
晏子清迷迷糊糊在想,是不是老婆最喜歡的那首《淚》?
他並不清楚名字,但他聽懂了那旋律裡的掙紮和痛苦。
女兒選擇用這種方式來舔舐傷口。
他眼眶一熱,悄悄退開,冇有打擾。
那晚之後,晏子清像被那不成調的旋律點燃了某種決心。
他開始偷偷摸摸地,試圖理解女兒的世界。
他翻出晏玥小時候的音樂書,對著簡譜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比對,試圖找出女兒吹的那首曲子是什麼。
他在網上搜尋‘悲傷的口琴曲’、‘壓抑的旋律’,像個蹩腳的福爾摩斯。
甚至去偷偷觀察女兒做作業時凝重的側臉,試圖從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裡,找到通往她內心的密碼。
終於,在一次晏玥去洗手間時,他瞥見了攤開的數學練習冊扉頁上,那娟秀又工整的筆跡寫著幾個字:
目標——京海市第一中學。
省重點。
京海一中!
晏子清的心像被重錘擂了一下。
那是他和沈闕當年共同奮鬥過的地方,是這座大城市頂尖學子的搖籃。
也曾經是無數普通家庭孩子魚躍龍門的起點。
他瞬間明白了女兒沉默背後的全部野心。
一股混雜著驕傲、心疼的熱流衝上頭頂。
女兒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撕開這令人窒息的變故!
“玥玥,”一天晚飯時,晏子清鼓足了勇氣,聲音有些發顫,“你…想考京海一中?”
晏玥正低頭扒飯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抬起眼,看向父親。
那雙曾經沉穩如磐石,如今卻佈滿血絲和疲憊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她看不懂的灼熱光芒。
“嗯。”
她簡短地應了一聲。
低下頭,繼續吃飯,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眼底瞬間湧起的酸澀。
晏玥不需要鼓勵,不需要理解,她隻需要一個結果。
“好!好!”晏子清卻像是得到了巨大的肯定,一連說了兩個好字。
他的聲音都洪亮了些,儘管那洪亮裡帶著掩飾不住的乾澀。
“京海一中好,那是好地方!爸…爸支援你!需要什麼,跟爸說!”
他囁嚅著想說些什麼,甚至想拍拍女兒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侷促地縮了回來。
晏玥隻覺得心口,似乎被這無處安放的熱情擁抱了一下,微微淌出泉水。
但旋即,晏爹感覺更深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支援?怎麼支援?昂貴的補習班?學區房?
他清楚地知道,京海一中這種頂尖省重點,除了恐怖的分數線,還有更殘酷的隱性門檻——學區房。
老破小所在的區域,連它的邊都沾不上。
他所謂的支援,在殘酷的現實麵前,蒼白得可笑。
不過他的女兒玥玥卻不會這樣想。
父親那被點燃的眼神,卻成了她心裡奮鬥的鞭策。
她更加瘋狂地投入到學習中。
曾經那些隻覺得枯燥的公式定理,都成了她攀登的階梯。
曾經覺得晦澀的英文單詞,都成了她刺破現實的利刃。
如高速運轉的機器經精密計算,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痛楚,都轉化為刷題的動力。
她成了老師口中進步神速的典範,成了同學眼中令人敬畏的卷王。
那份完美的成績單,成了老破小裡唯一閃爍著希望光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