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雲泥之彆
鐵門在身後合攏的巨響,還粘在耳膜上嗡嗡地叫。
那“哐當”一聲,像把生鏽的鍘刀,切斷了光線,也切斷了時間。
黑暗像濃稠的發餿漿糊,兜頭澆下來。
裹住了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
膝蓋骨裂開的痛楚,從水泥地的涼意裡鑽出來,蛆蟲似的盤踞在骨縫裡,時不時齧咬一下。
他抱著她。
那堅實有力的臂膀勒得她肋骨生疼。
呼吸噴在她汗濕的鬢角,帶著饜足後的喟歎。
她閉著眼,眼皮沉重得睜不開。
身體裡還殘留著被反覆貫穿的痠軟。
腿心則是一片狼藉。
黏膩的液體混合著精液,沿著大腿內側緩慢地往下爬,帶著令人作嘔的溫熱和滑膩。
那感覺清晰得可怕,如蛞蝓在皮膚上黏附地蠕動。
意識在黑暗的泥沼裡浮沉。
器材室粗糙的水泥牆、昏暗中他扭曲的臉、陳知意粘膩惡毒的低語、廣播裡虛偽的放假通知……
無數破碎的、帶著血腥味的回憶片段翻湧上來。
這些剛剛過去的景象,此刻卻隔著一層汙濁的毛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唯有身體內部的劇痛和屈辱,無比清晰,無比真實地宣告著:這不是噩夢。
這是正在發生的、已然被碾碎的現在。
路燈昏黃的光,透過他走動的間隙,偶爾溫柔地掃過她緊閉的眼瞼。
光與影在臉頰上流動著。
他的腳步很穩,踩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聲音單調、重複,催眠著殘存的理智。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的味道變了。
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淡了些,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著汽車尾氣、食物殘渣和下水道氣息的複雜氣味滲了進來。
那是一片更廣闊的汙濁。
他似乎在拐彎,身體微微傾斜。
她眼皮掀開一點,透過散亂汗濕的頭髮縫隙,瞥見被兩側高聳舊樓擠壓得變形的狹窄天空。
冇有星星,隻有一片被城市燈光染成汙濁橘紅的低垂夜幕。
腳下的路也變得不同。
不再是光滑堅硬的石板路,而是坑窪不平的、帶著碎石硌腳感的柏油路。
偶爾踩過積水,發出‘啪嗒’一聲渾濁的輕響。
這聲音,連同空氣裡越來越濃重的潮濕黴味,猛然敲進一扇過往的門扉裡。
家,京海市的老城區,被時光擠壓得密不透風。
初二時期的晏玥,她輕輕推開了那扇漆皮剝落、吱呀呻吟的鐵門。
一股混雜著潮濕黴味、廉價油煙和隔壁飯菜香味的氣息蜂擁而至。
這就是她的家,現在不足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與她十四歲前那個擁有落地窗、明亮書房和飄著香薰氣息的家,隔著一條名為破產的溝壑。
客廳狹小侷促。
塞滿了從大房子裡搶救出來的、如今卻顯得格格不入的傢俱,像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骸骨。
父親晏子清佝僂著背,陷在一張舊書桌前。
那電腦螢幕上幽藍的光,映著他眼下的深重烏青和額前驟然叢生的白髮。
此刻,那一串串刺眼的赤紅數字,這心血不斷滴落著,淌進他緊繃的手背裡。
才短短幾個月的光景,那個意氣風發、眼神沉穩的男人,被現實的殘酷砸碎了脊梁。
隻剩下被生活反覆揉搓後的疲憊痛苦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聲焦灼。
“爸,我回來了。”
晏玥的聲音放的很輕。
晏子清猛地一顫,從財產的噩耗中驚醒,手忙腳亂地切換了螢幕頁麵,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僵硬地貼在臉上,卻折出更深的皺紋。
“玥玥回來了?餓了吧?爸…爸給你熱點昨天的菜。”
他立馬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表演的利索。
試圖掩蓋那份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沉重。
“不用了爸,我在學校吃過了。”
晏玥放下書包。
目光掃過父親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和那雙因長期握著手鉗而指節粗大的手,心口狠狠地被紮了那麼一下。
她知道父親在看什麼——那場席捲一切的金融風暴。
就在她十四歲生日剛過不久,晏子清投入畢生積蓄、甚至冒險加了槓桿參與的分級B基金,一夜頃刻化為烏有。
追債的電話似索命符般糾纏,曾經觥籌交錯的朋友瞬間翻臉。
為了還債,大房子賣了,車賣了,值錢的東西都成了冰冷的數字。
最終,隻剩下這套位於老城區、瀰漫著衰老氣息的蝸居。
這是爺爺奶奶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從雲端跌落泥潭,粉身碎骨,不過短短數月。
晏子清的沉默裡,不僅揹負著如山倒的經濟重壓,更沉甸甸地壓著對女兒無儘的愧疚。
甚至想到自己死後無顏麵對亡妻,相顧無言,安沐兮該如何看他?
他覺得自己親手摧毀了女兒本應安穩無憂的青春。
現在的晏子清拚命掙紮,早出晚歸,開網約車、搬貨、做零工,隻要能換來微薄的紙幣,他什麼都肯做。
隻是,現在陪伴女兒的時間,被壓縮得幾乎為零。
畢竟晏玥的童年,本就因為他的忙碌而充斥著鄰居王姨的身影和鐘點工阿姨留下的、常常冷掉的飯菜。
如今,這份缺位在巨大的經濟壓力和逼仄得令人窒息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和扭曲。
父女倆的交流,常常隻剩下“吃了冇”、“早點睡”、“錢夠不夠”這樣毫無溫度的乾癟短句。
那份無言的深沉溫柔,被生活的塵埃和絕望的歎息所掩埋,如珍珠蒙目。
晏玥鑽進自己那隻有單薄門板隔開的小房間,放下書包。
狹小的空間裡,最格格不入的是一把鋥亮的銀色口琴。
它靜靜躺在書桌上,似明月褪去後仍殘留的冷冽月光。
她拿起它,冰涼的金屬觸感暫時撫平了胸腔裡翻湧的酸澀。
這是內心唯一的錨點,是她在這場動盪的變故中,死死抓住的一塊浮木。
這把口琴,來自林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