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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尼拉的雨季總是來得毫無征兆。

總督府的晚宴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雲紋旗袍,端著高腳杯,與幾位南洋的洋行買辦低聲交談。

林鶴年站在我身側,替我擋去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試探與敬酒。

“陳當家如今在南洋的勢頭,當真是如日中天,勢不可擋啊。”

一位英國商人操著生硬的官話,舉杯向我致意。

我微微一笑,正欲寒暄,餘光卻瞥見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黃振邦被幾個侍應生攔在門外。

他渾身濕透,頭髮狼狽地貼在額角,正試圖往裡闖。

“讓我進去,我是晉江黃家的黃振邦,我認識陳老闆!”

大聲喧嘩的聲音格外突兀。

“這位先生,衣衫不整不得入內。”

幾個侍應生伸手死死攔住。

周圍的賓客紛紛投去探究與鄙夷的目光。

我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模樣,握著酒杯的手指冇有半點顫動。

林鶴年側過頭低聲問我:“要不要我讓人把他打發了?”

“不必。”我將酒杯遞給侍者,“既是故人,總該見一麵的。”

我緩步走到大廳門口,侍應生見我過來,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黃振邦看到我,眼底迸發出狂喜。

“月娥!”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我的手,卻在觸及我冷厲的目光時,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打量著我那一身華貴得體的打扮,再看看自己滿是泥濘的皮鞋,眼底閃過難堪。

“黃老闆不遠萬裡來到南洋,不知有何貴乾?”

我微微頷首,用最客套的商界禮儀向他致意。

他喉結滾了滾。

“月娥,我把黃家的鋪子都賣了,把欠你的錢都湊齊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遝被雨水浸濕的銀票,雙手捧到我麵前,卑微到了極點。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著那些銀票,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黃老闆怕是誤會了。”

“我們已經和離。如今你我之間,除了這聲黃老闆,再無半分瓜葛。”

“不,不是這樣的!”

他急切地解釋,眼眶通紅。

“當初在南洋,我是被海盜逼的!”

“秀英的父親拿我的命和那條船做要挾,我若是不答應,我就回不去了!”

“我以為隻要我活著回去,隻要我把船保住,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痛苦地捂住臉,淚水混著雨水順著指縫流下。

“月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靜靜地聽著他這番遲來的剖白。

“黃老闆,你保住了命,保住了船,保住了黃家的體麵。”

“你唯獨,冇有保住我。”

他渾身一震。

“你走吧。”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這南洋的風浪大,黃老闆還是早些回晉江的好,免得再遇上海盜,連最後一點底褲都輸得精光。”

我徑直走回宴會廳,將他徹底隔絕在門外的風雨中。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

宴席散去時,我乘著林家的馬車駛出總督府。

車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街角那個蜷縮在屋簷下的身影。

黃振邦渾身濕透地站在那裡,死盯著我的馬車。

我靜靜地看著他,腦海中浮現出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時的我,也是這般站在黃家大院的廊下,手裡攥著他最愛吃的栗子糕,等了他整整一夜。

而他,卻在南洋的溫柔鄉裡擁著彆的女人入眠。

如今,他終於也嚐到了這種站在雨中,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