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巷卦殘風未老,
半仙知天曉。
一錢斷儘故國秋,
三十七月江左、付東流。
孤臣兩世挽傾廈,
血濺秦淮夜。
白衣落處天機柔,
終是人心勝卻、世間愁。
潯陽城裡,最有名的不是富商大賈,不是文人墨客,而是城南破廟旁擺卦攤的李半仙。
冇人知道他多大年紀,冇人知道他從哪兒來。隻知道他算卦,準得嚇人。
他不算柴米油鹽,不算丟雞丟狗,隻算三件事:生死、興衰、命數。每日隻算三卦,多一個不算,少一個不催。有人說他是地仙下凡,有人說他是妖道惑眾,可無論怎麼說,都擋不住絡繹不絕的人,排著隊求他一卦。
李半仙長得普通,甚至有些邋遢。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常年不換;頭髮花白淩亂,用一根破木簪隨便挽著;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看人時,彷彿能直接看穿骨頭,看穿心事,看穿生死。
他話很少,開口必準,準到冷酷。
有人來問功名,他搖頭:“來年春闈,命裡無分,再考三世也無用。”
有人來問姻緣,他淡淡一句:“紅鸞星動,卻是孽緣,三年之內,家破人亡。”
有人來問生死,他閉目掐指,開口便是死期:“冬至夜子時,氣數儘矣。”
求卦的人,哭的哭,笑的笑,怒的怒,恨的恨。李半仙始終無悲無喜,隻坐在小馬紮上,端著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寡淡的劣酒。
命是天定,他隻說真話,不渡癡人。
這年深秋,陰雨連綿,寒氣刺骨。
破廟旁的卦攤冷清,李半仙裹緊長衫,昏昏欲睡。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緩緩走近。
他睜開眼。
麵前站著一個青年,一身素衣,身形清瘦,卻挺拔如鬆。眉眼沉靜,無喜無憂,可那雙眼睛裡,藏著一股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與孤絕。
青年站在卦攤前,不言不語。
李半仙眯起眼,心頭猛地一震。
他算了一輩子命,斷過王侯將相,斷過平民走卒,斷過江湖俠客,斷過僧道尼姑。可眼前這個人,命盤是空的。
無生無死,無因無果,無來處,無歸處。
像一顆天外飛來的星,落錯了人間。
“求卦?”李半仙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是。”青年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求什麼?”
“求一國之命。”
李半仙渾濁的眼睛,驟然一縮。
一輩子求卦的人,求財、求官、求平安、求姻緣。求一國之命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你可知,窺一國天命,是死罪?”李半仙聲音低沉,“天機不可泄,泄者必遭天譴。”
“我知道。”青年點頭,“但我必須求。”
“你是何人?”
“蕭硯。”
李半仙指尖微顫。
這個名字,最近傳遍江南。
南唐後主李煜身邊,突然冒出來一個近臣,無名無姓,無門無派,卻敢當庭直諫,怒斥滿朝文武粉飾太平;一介布衣之身,卻要憑一己之力,拉住即將傾覆的江山。
人人都說他瘋了。
李半仙卻知道,他不是瘋。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要逆天改命。
“你要算南唐,還有多久亡國。”李半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蕭硯抬眸,目光與李半仙相撞:“是。”
“年輕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李半仙勸道。
“我不怕知道。”蕭硯聲音沉穩,“我怕知道得太晚,來不及救。”
李半仙深深看他一眼,許久,緩緩點頭。
“好。我給你算。但我有言在先——我隻斷命,不救劫;隻說實話,不哄人。受不住,現在就走。”
“我不走。”
蕭硯穩穩站定,目光堅定。
李半仙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攤上三枚鏽跡斑斑的古錢。銅錢被摸得光滑,不知陪了他多少年。
他閉上眼,指尖輕攏。
天地氣機,瞬間收攏。
陰雨的天空,驟然暗了幾分。
銅錢在他掌心轉動,發出細微而詭異的輕響。
第一枚落,陽。
第二枚落,陰。
第三枚落,變爻,大凶。
三卦已定。
李半仙緩緩睜開眼,眸中無波,卻帶著一股穿透歲月的冰冷。
他看著蕭硯,一字一頓,沙啞而清晰:
“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