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動

“崔野望。”

“我餓了,陪我吃飯。”她說。

……

過往的行人頗好奇的側目,打量著一對年輕男女。

那女生個子不算矮,但她身側的男人身高過於優越,反而襯托得她嬌媚小巧。

他們像情侶,又不似情侶。

男人微微低著頭,五官被棒球帽和口罩遮得嚴實,任由著女生拉著他走,十分乖順的模樣。

走了一段路後,蘇稚帶他去了一家麪館。將他拉到一處空位坐下,自己去前麪點餐。“老闆,要兩碗牛肉麪,其中一份不要蔥花也不要香菜。”

付好錢,她回位置坐下。

麪館不大,陳設倒蠻新,牆壁上還掛了一台液晶電視,裡頭正播著當下熱門綜藝。蘇稚瞥了兩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對麵的人身上。

她坐著的位置正對著門。

“那裡,你買的什麼?”蘇稚眯了眯眼睛,托著下顎,指著被他放在凳子一側的購物袋,是他從巷子裡帶出來的。

棒球帽下,那雙眼睛抬起,望來。

烏漆漆的眼瞳和外麵的夜融為一體。

等了一會,見他不吭聲,蘇稚也不生氣,含著笑,將身體往前傾過去。杏眼瑩瑩,好奇的問道:“你是討厭我嗎?”

四目相對,崔野望先敗了下來,彆開眼。

崔野望抿緊薄唇。

原來,她這樣想?

店家端了托盤走來,托盤上放著兩碗麪,嫋嫋的冒著熱氣。他先放下一碗,說:“這碗是冇有蔥花和香菜的。”

“謝謝老闆。”

說罷,蘇稚把麵推到對麵。

筷子和湯匙在前麵的消毒櫃裡,要自己去去拿。

見他彷彿被定住了般,低著頭,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先前逗他的心思消了下去,把筷子輕擱在麪碗上,溫聲說:“好啦,我不問你了,先吃飯好不好。”語氣裡,哄人的意味尤為明顯。

蘇稚還記得,之前有叮囑他。

讓他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顯然,他冇聽進去。

棒球帽下,那顆腦袋動了下。

接著,似一聲呢喃:“……不討厭。”

“嗯?”

蘇稚微怔,看他。

他重複:“不討厭你。”

字正腔圓,嗓音有些低啞,卻極為好聽。

蘇稚聽清了。

他在回答她前麵的問題。

——你是討厭我嗎?

——不討厭你。

倏地,她心裡一軟。

那年冬天的雪夜冷得她至今想起來都想發抖。

十七歲的少女抱著懷裡的相機蹲在體育場外,一邊哭,一邊哆嗦捧著手機看場內的直播。

那是她第一次去靠近他,離他最近,也離他最遠。

“嗯,我知道。”她說。

她知道,知道他不討厭她,也知道時隔四年,他依舊是當初那個對著鏡頭笑得靦腆又孩子氣,說愛吃甜的小男孩,一直是他。

蘇稚是真的餓了,很快吃完了麵。

她抽了紙擦嘴,坐在位置上無聊的看對麵。

他摘了口罩,正低頭在吃麪,露出的那一截下顎,瘦削又精緻。

望著棒球帽下那一撮翹起來的頭髮,蘇稚心想,上次他們見麵時什麼時候?

是半個月前?

那他頭髮長得可真快,耳後的碎髮已經落在肩膀上了。

生活中,蘇稚也遇到過許多長髮的男性。

他們或多或少的糅雜了些許女氣,模糊性彆而毫無記憶點。

但崔野望卻不同,具體哪裡不同,蘇稚說不上來。

或許是他五官比旁人更精緻,又或許是巷子裡他靠著牆壁微微仰頭卻垂下眼皮望她,那無求無慾的眼睛卻燒起了星星燎原般的野火。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區彆,被蘇稚歸屬於她見色起意後的有色濾鏡。

崔野望吃東西很安靜,畫麵也養眼。

蘇稚托著下顎,盯著看了好久。

她的目光太過炙熱,崔野望如坐鍼氈,很快鼻尖冒了汗。

吃到後麵,麵還剩一點,但他吃不下了,思索著放下筷子。

一隻細白的手倏地探進視線裡,修剪圓潤的指尖夾了張紙巾。

他愣了兩秒,接過。

蘇稚笑吟吟地收手:“還要坐會兒嗎?”

崔野望搖頭。

蘇稚:“好,那走吧。”

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夜色濃鬱,霓虹閃爍,兩旁行駛的車輛用尾燈拉出一條條長長的虹絲,將黑夜割裂。

蘇稚走了幾步停下,回頭。

崔野望駐足。

兩人隔了一段距離。

人行道旁種植了冠大蔭濃的香樟樹,晚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在夜裡散發著淡淡的氣味。

他站在一顆樹下,整個人藏匿在枝葉落下的陰翳裡。

蘇稚不得不眯著眼睛,才能清晰的分辨他的輪廓。

“你,走前麵。”她說。

崔野望冇動,一雙眼睛若有所思的看她。

這次相遇是意外,他冇想到會再遇見她。

在那個散發著廚餘腐爛氣味的巷子裡,她靠在他懷裡,像一顆被剝開掐出了汁水的柑橘,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甜美。

他久違的聽到了的心跳聲,很快,像一個正常的活人。

他有意疏離,她卻似未察覺般。

崔野望想透過那雙杏眼,看看她在想什麼。

——蘇稚在想什麼?

蘇稚在想,山不動,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