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挨著姑娘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個小學生。姑娘倒是不拘束，把戶口本往櫃檯上一放，大大方方地說：“下個月二十號。”

“秋天！秋天結婚最好了，不冷不熱的，又冇蚊子，辦酒席正合適。”王輝一麵說一麵給兩人倒了茶，用的是櫃檯上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白瓷缸子。茶是粗茶，高末，泡得濃濃的，顏色像醬油。姑娘接過去喝了一口，小夥子接過去也喝了一口，兩個人的手在遞缸子的時候碰了一下，都飛快地縮了回去，像被燙著了似的。

王輝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

“師傅，我們想拍那種——”姑娘拿手比劃了一下，“就是登記證上用的那種，兩張，然後我們一人再照一張單人照，留個紀念。”

“冇問題，冇問題。”王輝從櫃檯後麵繞出來，拉開抽屜找登記表，“你們先登記一下，姓名、地址、聯絡方式。”

小夥子先寫的，握筆的姿勢有點生硬，像是很久冇寫過字了，一筆一劃寫得很慢。王輝探頭看了一眼——“李國棟”？李國棟，名字倒是挺好的，國棟梁柱。三個字寫了差不多半分鐘，最後一個“棟”字的捺還寫歪了，他又描了一下，變成了兩條線。

“挺好挺好。”王輝接過登記表，又遞給姑娘。

姑娘寫字就利索多了，刷刷幾筆，“王秀蘭”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地址那一欄的字跡也很清晰——隔壁鎮的，跟王輝這個鎮隔了一條河，騎摩托大概四十分鐘。

“好，好。”王輝把登記表夾進一個塑料檔案夾裡，“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國棟，秀蘭——我跟你們說，我這相機是新的，海鷗牌的，上海產的，鏡頭好得很，拍出來的照片放大了都清清楚楚，你們就放心吧。”

他說的倒也不全是吹牛。那台海鷗4型雙反相機是他前年攢了半年多的錢纔買下的，托人從省城帶回來的，花了整整兩百八。兩百八在那個年代可是一筆大錢，王輝心疼了好幾天，但第一次用它拍出照片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值了。那台相機拍出來的照片，無論是清晰度還是層次感，都比他原來那台老掉牙的華山牌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來，來，到這邊來。”王輝領著兩人走到相機前麵，那台海鷗架在一個笨重的木製三腳架上，鏡頭前的擋光板半敞著，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相機的正前方擺了兩把摺疊椅，鋪著紅絨布的靠背已經有點發白了，但王輝昨天剛洗過，還算乾淨。

“你們坐近一點。”王輝一邊調節三腳架的高度一邊說，“國棟，你往秀蘭那邊靠靠，對，再靠靠，肩膀挨著肩膀。”

小夥子挪了挪屁股，肩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最後輕輕地捱上了姑孃的肩頭。姑娘倒是大方，身子動都冇動，隻是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抿。

“好，就這樣，保持住啊。頭稍微往中間偏一點點，對，再偏一點點，好了。國棟，你笑一笑，不要那麼嚴肅嘛，這是喜事，來，嘴角往上提一提，對，就這樣。秀蘭，你的下巴稍微低一點點，對對，好，看著鏡頭，彆看我，看鏡頭，對，就是這個位置——”

王輝把那塊遮光布蒙上頭，世界立刻變成了一片橙紅色的暗。他俯身在毛玻璃取景屏上看著兩個人，毛玻璃上的像是倒著的，小夥子在左邊，姑娘在右邊，兩個人的臉都帶著一種微微的青白色光。他仔細地調了調焦，取景屏上的影像從模糊變得清晰，他看見小夥子的眼睛在取景屏上亮了一下，像是突然點著了兩盞小燈。

“好，彆動啊，千萬彆動——”

王輝捏了一下快門線頂端的氣囊，輕微的“哢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咬斷了。快門開合了一下，一隻眼睛眨了眨，就把兩個人的這一刻吞了進去。

三

登記照拍了兩張，單人照各拍了兩張。一共五張底片。

王輝卷膠捲的時候格外小心，用的是國產的公元牌ISO100黑白膠捲，他覺得這個牌子的膠捲反差適中，灰階豐富，拍人像最好。膠捲是在陰涼處拆封的，裝卷的動作一氣嗬成，連風都冇讓吹進去。

“好了，大功告成！”王輝把相機收好，轉身對著兩人笑，“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