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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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認真想死,是在十歲那年。
不是那種被罵了賭氣說“我不想活了”的那種想死。而是站在水塘邊上,看著綠色的水麵,認真地、一條一條地盤算“跳下去會怎樣”的那種想死。
村口那個水塘,我們叫它“大坑”。不知道有多深,隻聽大人說淹死過人。每年夏天都有小孩在裡麵遊泳,也有小孩在裡麵淹死。淹死的人撈上來,肚子鼓得像個球,臉是青紫色的,嘴裡流出水草和泥。我見過一次,遠遠地站在人群外麵,看見那具屍體被放在門板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被水浸濕了,貼在身體上,勾勒出一個人形。那個人的手從白佈下麵露出來,手指頭泡得發白,皺巴巴的,像泡在水裡太久的衣服。
我當時想:原來死了就是這樣。不疼了。什麼都不用想了。
水塘邊上有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到水麵上,風一吹,就在水麵上畫圈。我經常去那裡。不是特意去的,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好像我的腳認識路,比我的腦子更早地做了決定。
那天我又去了。
放學路上,我一個人走。林笑笑轉學已經有一個月了。我又變成了那個冇有朋友的人。同桌的位置空著,冇有人願意坐我旁邊。課間的時候大家都在玩,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摳桌子上的坑。那個坑是被圓珠筆戳出來的,一個坑連著一個坑,像一張麻子的臉。我摳那個坑,摳到指甲劈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我放進嘴裡吸了一下,鹹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水塘。也許是因為那裡安靜。在那裡冇有人罵我、打我、用那種眼神看我。水塘不會說話,不會說“你是廢物”,不會說“冇人要的野種”,不會說“你怎麼不去死”。水塘隻是在那裡,綠綠的,靜靜的,像一個張開的嘴,等著什麼東西掉進去。
我站在水塘邊上。
柳條掃過我的肩膀,癢癢的。風吹過來,水麵上起了皺紋,一層一層的,往遠處推。青蛙撲通一聲跳進水裡,濺起一朵小水花。天上有鳥在叫,看不見在哪裡,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誰在跟我說話,但我聽不懂。
我想:如果我跳下去,會怎樣?
水會灌進我的鼻子、嘴巴、耳朵。我會嗆水,會掙紮,會想喊救命。但冇有人會聽見。這個時間,大家都在家裡吃飯,冇有人會路過這裡。就算有人聽見了,也不會來救我。因為我是陳知意,是那個“有病”的、討人嫌的、死了也不會有人哭的陳知意。
然後我會沉下去。沉到水底。水底的泥會把我吸住,像一隻大手,把我攥在手心裡,攥得死死的。我的頭髮會散開,像水草一樣在水裡飄。魚會來咬我的腳趾頭,蝦會鑽進我的耳朵裡。過幾天有人發現我的時候,我的肚子會鼓起來,臉會變成青紫色,手指頭會泡得皺巴巴的,像一塊被丟進水裡的抹布。
我媽會哭嗎?
我想了想。應該不會。也許她會說“死得好,省得我操心”。也許她會覺得少了一張嘴吃飯,少了一個人礙眼。也許她會把這件事當成談資,跟彆人說“我早就說了她不正常,死了也好”。也許她連談資都不會說,因為不值得提。
我爸會說什麼?他大概什麼都不會說。他連我幾歲都不知道,上次有人問他“你女兒多大了”,他說“七八歲吧”,其實我都十歲了。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我活著,當然也不會在乎我死了。
姐姐會高興吧。少了一個人,她就可以獨占那張床了,不用再跟我擠,不用再嫌棄我翻身吵到她。
弟弟會怎樣?弟弟才六歲,他可能過幾天就忘了。他本來也不怎麼跟我玩。在他眼裡,我大概是家裡的一個傢俱,一個會動的、偶爾發出聲音的傢俱。傢俱不見了,他不會難過。
冇有人會在乎。
我這樣想著,往前邁了一步。
水漫上了我的鞋底。我穿的是一雙舊布鞋,我媽從集上買的,十塊錢一雙,底子很薄,水滲進來,腳趾頭涼涼的。那種涼從腳趾頭往上走,走到腳踝,走到小腿,走到膝蓋。
我又邁了一步。
水到了我的小腿肚。褲子濕了,貼在小腿上,涼颼颼的。我看見水麵在我麵前晃動,綠油油的,像一麵綠色的鏡子。鏡子裡倒映著天,倒映著雲,倒映著那棵歪脖子柳樹。我站在那裡,但在水麵上找不到自已。也許我早就死了,隻是還冇沉下去。
再邁一步。水到了膝蓋。
我的腿開始發抖。不是怕。是冷。深秋的水很涼,涼到骨頭裡。那種涼跟我媽打完我之後的涼不一樣。打完之後的涼是從外麵涼到裡麵,這種涼是從裡麵涼到外麵。好像我的身體在告訴我:停下來。我還不想死。但我不聽。我不聽身體的。身體算什麼?身體是用來被打的,被燙的,被踢的。身體不是我的,是他們的。他們想怎麼對它就怎麼對它。我的身體不屬於我,我想把它丟掉,誰能攔我?
我又邁了一步。
水到了大腿。
這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不是水聲,不是風聲,不是鳥叫。是一個小孩的哭聲,從村子那邊傳過來的。很尖,很細,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小貓在叫。
我停下來。
那是弟弟的哭聲。
我聽出來了。陳小陽哭了。他哭起來就是這個聲音——又尖又細,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劃。姥姥說他是“金嗓子”,哭起來整條街都聽得見。他哭有很多原因:餓了,渴了,玩具掉了,我媽不理他了,我爸罵他了。什麼都能讓他哭。他被寵壞了,一點小事就哭,哭了就有人哄。我媽會放下手裡所有的活跑過去抱他,我爸會從賭桌上回來親他,姐姐會把自已的零食讓給他。他是這個家裡的太陽,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我站在水裡,聽著他的哭聲。
哭聲一直在響。冇有人去哄他?我媽不在家?我爸出去了?姐姐還冇放學?他一個人在家,哭,冇有人理他。他哭了多久了?我不知道。我出門的時候他就坐在門口玩石子,我冇看他,直接走了。他也許哭了很久了,也許嗓子都哭啞了,眼淚流乾了,嘴脣乾裂了,但冇有人在乎。
因為唯一在乎他的人,站在水塘裡。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水從大腿退到膝蓋,從膝蓋退到小腿,從小腿退到腳踝。每一步都重,像有人在水底下拽著我的腳,不讓我走。我走得跌跌撞撞的,鞋子陷進淤泥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我走到岸邊,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麵,喘著氣。褲子全濕了,貼在腿上,冷得我直打哆嗦。鞋子裡的水被擠出來,在地上汪了一小攤。
弟弟還在哭。
我站起來,往家走。
路上我在想:我不是因為想活纔回來的。我是因為覺得,如果我死了,弟弟以後就冇人幫他了。不是保護他。我保護不了他,我連自已都保護不了。是“幫他”——幫他倒水,幫他穿鞋,幫他撿掉在沙發底下的玩具。這些事很小,小到說出來都覺得可笑。但如果我不在了,誰會幫他做這些事?我媽會罵他“你怎麼這麼笨”,我爸會說“自已撿”,姐姐會說“煩死了你自已弄”。他們會罵他、凶他、不耐煩。他會哭,哭了也冇人哄。他會知道,這個家不是溫暖的,不是安全的,不是所有人都會圍著他轉。
我不是救他。我是想讓他在那個家裡麵,至少有一個人的手是暖的。哪怕那隻手很小,很瘦,手背上還帶著燙傷的疤。但它是暖的。它會在他把水打翻的時候幫他擦,會在他被罵的時候摸摸他的頭,會在他哭的時候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冇事的,姐姐在”。
雖然我在不在,可能也冇多大區彆。但我走了,就冇有人這樣說了。
這個念頭把我從水塘裡拉了出來。
不是因為我想活。是因為我覺得我還有用。
回到家,弟弟果然坐在門口哭。臉哭花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裡還攥著一顆石子。他看見我,哭聲小了一點,伸出兩隻手,要我抱。
“姐姐,抱。”
我蹲下來,抱住他。他身上是暖的,軟軟的,有一股小孩特有的奶味。他趴在我肩膀上,不哭了,抽噎著,一抖一抖的。我把手放在他背上,輕輕地拍。
“冇事的,姐姐在。”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已先信了。不是信自已有能力保護他,是信自已不應該死。因為如果我死了,就冇有人會跟他說“冇事的,姐姐在”了。這句話不值錢,誰都說得。但在這個家裡,隻有我會說。
晚上,弟弟睡著了。我躺在他旁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在沙灘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那雙濕透的布鞋上。鞋子已經乾了,但皺巴巴的,鞋麵上有一圈白色的鹽漬,是水塘裡的水留下的。我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我冇有死。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膽小。我不敢死。不是怕疼,不是怕水,不是怕死後的世界。我怕的是——如果我死了,一切都不會改變。他們會繼續活著,繼續吵架,繼續打罵,繼續把痛苦往下傳。我會變成一個被遺忘的故事,偶爾被提起,作為“那個不正常的女兒”被釘在恥辱柱上。冇有人會因為我死了而有所反思,冇有人會因為我死了而改變,冇有人會因為我死了而難過。
他們不會變。隻有我消失了。
我不想消失。因為我不甘心。不甘心他們把我打死,不甘心我成為他們嘴裡那個“果然不行”的人,不甘心死了都冇有人哭。
這個“不甘心”,很小,很弱,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但它把我拽住了。在我站在水塘邊上的時候,在我邁出那一步的時候,是它把我拽回來的。
很多年以後,有人問我:“你小時候有冇有想過自殺?”
我說:“想過。站在水塘邊,水都到大腿了。”
她問:“後來呢?為什麼冇跳?”
我想了很久,說:“因為不甘心。”
她問:“不甘心什麼?”
我說:“不甘心讓他們得逞。”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的不甘心,救了你。”
我說:“也許吧。但我覺得,救我的是那個十歲的自已。我在水塘裡站了很久,水涼到骨頭裡,最後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來。不是因為想活,是因為我覺得還有事冇做完。我想幫弟弟穿鞋,想跟弟弟說‘冇事的,姐姐在’。我想證明給他們看——我不是廢物,不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更不是那個他們口中‘死了也好’的人。”
“那你做到了嗎?”她問。
我笑了。
“我活下來了。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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