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母則剛
重症監護室外麵的走廊,長得好像冇有儘頭。
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滲進皮膚紋理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死亡的預兆。
陳雅楠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同樣冰涼的長椅上。
手裡那張薄薄的病危通知書,卻重得她幾乎托不住。
“病情惡化…骨髓移植是唯一希望…”醫生的話言猶在耳,平靜,卻字字砸在心尖上。
張凡,她的凡凡,才9歲。
原本該在操場上奔跑跳躍,像頭不知疲倦的小豹子,現在卻被困在這片慘白的方寸之地,被那些粗細細的管子、嘀嘀作響的儀器困住,生命力正從那張日漸蒼白的小臉上一點點抽離。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點銳痛才能勉強壓下喉嚨口的哽咽。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她是母親,是兒子最後的屏障。
日子在希望與失望的拉鋸中,緩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
每一天,對陳雅楠來說,都像是一場重複的、看不到儘頭的淩遲。
健身房裡的汗水暫時麻痹了神經,但每一次喘息間隙,兒子蒼白的小臉就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奔波在尋髓路上的腳步不敢停歇,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願意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換取。
然而,現實的冰冷,遠超她最悲觀的想象。
電話漸漸少了,回覆也越來越趨於一致——“抱歉”,“還在努力”,“暫無進展”。
骨髓庫的協調員王醫生,每次與她通話時,語氣裡的歉意和無奈也一次比一次更深。
那種無形的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脖頸,呼吸都變得困難。
張凡的狀況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靠著床頭坐一會兒,喝幾口她精心熬製的粥,甚至能扯著嘴角對她笑一下,問一句“媽媽,今天有冇有好訊息?”;壞的時候,持續的高燒、劇烈的骨痛會將他折磨得蜷縮成一團,冷汗浸透病號服,意識模糊間,隻會無意識地、一遍遍呢喃著“媽媽……疼……”。
每當這種時候,陳雅楠就隻能緊緊抱著兒子,用自己溫熱的身體去溫暖他冰冷的四肢,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凡凡不怕,媽媽在,媽媽在這裡……”聲音溫柔,心卻在滴血。
她能感覺到懷裡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像捧在手心裡的沙,無論她多麼用力,都無法阻止那細微卻堅定的滑落。
絕望,如同病房窗外那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壓下來,看不到一絲縫隙。
這天下午,張凡剛剛在一次骨痛的發作後疲憊地睡去。
陳雅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機械地用棉簽蘸著溫水,濕潤著兒子乾裂的嘴唇。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睡眠不足,讓她眼下積累了濃重的青黑,即使在那張因為長期健身而依舊緊緻、輪廓分明的臉上,也顯得格外刺目。
那具曾經充滿力量、引以為傲的身體,此刻也透出一種由內而外的倦怠,連那過於優越的腰臀曲線,似乎也承載不了這份沉重,微微佝僂著。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片絕望的泥沼徹底吞噬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是“王醫生”。
陳雅楠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沉了下去。
是又來通知哪個“初步匹配”失敗了嗎?
還是……病情又有反覆?
她幾乎已經習慣了壞訊息,接起電話時,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喂,王醫生?”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與她預想中的沉重或歉意截然不同。王醫生的語氣急促,帶著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激動和難以置信:
“陳女士!陳女士!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王醫生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骨髓庫裡,有一位誌願者的高分辨配型結果剛剛出來,跟張凡的匹配度……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三!這、這簡直是奇蹟!是十萬分之一,不,百萬分之一都難找的概率啊!”
“喂!聽到了嗎?陳女士……”
陳雅楠握著手機,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靈魂,僵在了原地。
耳朵裡嗡嗡作響,王醫生後麵激動地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清。
腦子裡反覆迴盪著的,隻有那幾個字——“找到了”、“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三”、“奇蹟”。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幾個月來,無數次的祈禱,無數次的失望,無數個在深夜裡獨自咀嚼絕望的時刻……在這一瞬間,彷彿都被這幾個字擊得粉碎。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從心臟最深處炸開,洶湧地衝向四肢百骸,衝上頭頂。
她感覺自己的手腳在發麻,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呼嘯。
冰冷的指尖開始回暖,甚至變得滾燙。
希望!
是真正的、觸手可及的希望!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安慰,不再是鏡花水月的幻想!她的凡凡,有救了!她的兒子,可以活下去了!
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激動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失控地尖叫或者痛哭出聲。
眼眶又熱又漲,視線迅速模糊,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決堤而出,順著指縫蜿蜒流下。
那不是悲傷的淚,是絕處逢生、是喜極而泣!
“真……真的嗎?王醫生?您……您冇騙我?”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哽咽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的,“是誰?在哪裡?我們……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安排移植?現在!馬上可以嗎?”她語無倫次,恨不得立刻就能見到那位救命恩人,恨不得立刻就將骨髓移植進兒子的身體。
“是的!千真萬確!報告就在我手裡!”王醫生肯定地回答,但緊接著,她的語氣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那激動的情緒似乎被一種難以啟齒的遲疑所取代,“對方……那位林先生……他已經同意了捐贈,並且表示會全力配合醫療安排。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紮進了陳雅楠被狂喜充斥的心房,讓她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一瞬。
“但是什麼?”她急切地追問,心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是有什麼困難嗎?
是對方身體不適?
還是有什麼其他的條件?
隻要能救凡凡,任何困難她都可以去克服!
王醫生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斟酌措辭,然後,用一種極其艱難、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但是……林先生……他有一個……一個條件。”
“條件?什麼條件?錢嗎?多少錢?隻要他開口,我想辦法!我去借!我去貸!多少我都給!”陳雅楠毫不猶豫地說道。
錢的問題,在她看來,遠不如兒子的生命重要。
“不……不是錢的問題。”王醫生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尷尬和窘迫,“林先生……他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家境非常優渥,他……他不缺錢。他提出的條件是……是……”
王醫生似乎耗儘了所有勇氣,才終於將那匪夷所思的要求說出了口:
“他希望……希望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後代。他提出……希望您能……為他生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