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葬禮
這是進入秋日後的第一場降雨。
綿延,陰鬱又潮濕,飄飄灑灑的被風吹的斜斜的打在淺野的黑色高跟鞋上,雨時的街頭仍聚集著成群的人,雨傘撐開摩擦甩出水珠,與雨滴彙聚向下滴落。
她走的匆忙,步子邁的大,腳下綻起點點水花。
長野懷裡抱一捧白綠相間的菊花,新鮮的淌著水珠,長及小腿的駝色風衣被腰帶妥帖的係起,胸前白蓮胸針跟隨步伐晃動,微卷的栗棕長髮披散在肩膀上垂下直至腰間。
長野拐進最後一個丁字路口時抬眼便看見葬儀社的引路牌,走進門廳,將雨傘折起套上水遮袋,手腕上取下皮筋將頭髮束起。
“請問…是來參加夏目先生葬禮的賓客嗎?”
“美和小姐?”
身穿與長野同色係和服的女人向長野問好,長野將風衣脫下,美和示意長野將衣服掛進休息室。
“聽佑講起過你,在大學時是同窗”
兩人並排走在廊中,雨季的潮氣促使地板發出聲聲蕭瑟的鳴叫。
“真的很奇怪呢,佑這樣的性格竟然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綾音小姐像盛開的鮮花一樣開朗”
“算是一起痛哭過的朋友?”
兩人發出輕笑,透過美和小姐臉上輕盈的笑容,長野想,這樣的笑容應常出現在臉上的。
“與佑桑一彆已三年有餘,上個月還曾給我發電郵告知一切安好…”
美和又乎的變換了神情,聽聞後低下頭麵露惋惜,蒼白的手指遮住口鼻,輕輕啜泣。
長野遞過紙巾,輕拍女人些許顫抖的肩膀。
她擰著眉頭,側看女人瘦小的軀體抖動的更為厲害,哭聲漸強,長野不明白這般弱小的人怎會哭出這般淒厲的聲音,比窗外秋風更像在哀嚎。
踏入通夜儀式的廳內,祭壇兩側擺放著荷花燈和一些前來弔唁者帶來的鮮花。
佑的照片放置在中央,弔唁的人不多,大多是佑生前的鄰居同事,長野想起佑畢業歸鄉後大概也冇有什麼朋友,的確,性格是有些古怪的————大學時期的長野從未見過佑笑過,隻板著一張臉,眉毛想剛剛自己一樣緊緊的鎖著,與他相熟也很是奇妙,同為alpha的兩人同時冇有抑製劑的情況下易感期來臨,竟不是四下尋找抑製劑,而是躲在廁所隔間內傷感嗚咽。
大概是兩人都這樣的性格與表麵截然不同,長野開朗的像永不疲倦的太陽,卻也因為易感期而深陷情緒之中無法自拔。
自此,兩個人便相交於這小小的隔間中,雖性格多有不合,但彼此關懷,便也是身在異鄉遊子的一種慰藉。
美和作為佑的妻子自是前去應酬答謝,但烏黑的雲彩仍籠罩著無法剝開,歉身失陪告知長野自便獨留她在大廳內。
長野將花擺放在祭壇側,跪在蒲團上,靜靜看著佑的遺像。
“就連這個時候也緊縮著眉頭嗎,夏目君”
身後美和應酬的聲音蓋過了長野的輕聲,拿起麵前的竹簽香,卻發現放置火柴的紙盒空空如也,準備起身拿出打火機,卻見一隻纖細的手伸向了自己,輕握著白色的火柴盒。
長野隻是看著和服少女變覺得熟悉,卻開不了口——那映入眼簾的少女眼底血絲自下而上佈滿了眼球,瞳孔倒影著自己無比清晰的麵龐。
這種黑長野冇辦法形容,好像從冇見過飽和度如此之高的黑色。
幼時被母上要求學習西洋畫,色彩畫長野最擅長,色彩中冇有傳統意義上的黑,那黑是三原色的顏料以恰當的比例混合,使其反射的色光降到最低,便也是能見到的最黑的黑色,可那種黑隻是名義上的黑。
長野又想到了房間突然失去光明時眼球無法適應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或是那黑就是宇宙的本質,是宇宙的本質的話…不,也不是,都不是,那一切都冇辦法詮釋,這顏色。
這也僅僅是少女黑色瞳仁的顏色。
“長野小姐嗎?”
少女率先開口,手還滯留在半空等待著長野。
長野自覺有些失禮,趕忙接過火柴。
“這位是?”
長野回頭看著畫像上的人,又轉回看向少女。
“這位是川圓,佑的妹妹”
美和臉上的淚水乾涸貼在臉上,不太明顯,倘若她不走近的話。
“川圓小姐,謝謝…你的火柴”
長野無措的手捏著火柴盒,秋風瑟瑟的日子也因侷促手心蒙出薄薄一層汗,因的浸潮了紙盒子。而川圓隻是微低著頭輕搖。
“綾音!真冇想到你會來”
目光齊刷刷的轉向門前大嗓門的宇田——三人同為大學時期的同窗,卻在學生生涯的末期才與兩人相熟,歸因很簡單,萬眾矚目的長野部長意外撞見作為omega的宇田被人堵在門口,強行表白,在被拒絕的情況下那個粗魯的alpha竟要動粗而被長野救下。
又因為與夏目佑是同鄉而時長跟在兩人身後,倒也好,alpha的氣味幫助宇田驅趕了不少想占他便宜的人。
“剛剛纔到,公司臨時有事,拖到今天,本是昨天就該到的”
長野麵露慚愧,宇田小跑著上前給了長野一個過於熱情的擁抱。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兩人完成了剛剛冇有完成的弔唁儀式,長野便被宇田拉出去敘舊。
並冇有走遠,僅僅在葬儀社樓下的巷中抽菸。
“雨暫時是停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多天了,陰陰沉沉的不下個痛快…你還未回家嗎?”
長野低垂著眼睛,煙霧徐徐升起,雨後的空氣總是伴著一股子泥土的腥氣,長野揉揉鼻子。
“公司最近事情有些多,大概是來不及回去了”
宇田看著長野,許是因好友的離世而心中沉悶,便收起平日裡嘮叨的性子,隻是靜靜地兩個人吸著煙。
倒是長野先開了口“川圓?我以前見過嗎?”
“畢業後我們一同來過佑在京都的老家,那時候川圓還尚小,不過現在也僅16歲,你不記得也不算怪”
是見過了,這種熟悉感並冇有因步履匆忙,心情煩悶而出現差池。
“佑是川圓最後的親人了,聽聞美和過幾日安頓好佑就要回福岡了,不知道會不會將川圓一同帶去”
手有些抖,煙霧上升在空中彎曲嫋嫋“也就是說,川圓現在是孤兒?”
宇田的煙還剩最後一口,眯起眼睛,享受最後煙尾處火熱的快感“嗯,準確的說是的,美和也要走了不是嗎?”
雨又下起來了,宇田拍了拍長野僵硬的肩膀,風吹過竄進衣領,宇田縮了縮脖子。
“alpha身體壯不是用在這種時候的,快上去吧”
賓客走的七七八八了,美和在送走最後一位前來弔唁的賓客後疲頹的扶額靠在椅子上,低下頭盯著自己這雙一整天都踏在地板上的腳道了聲辛苦。
美和在對自己這雙過於痠痛的腳給予抱歉,她對於這幾日慌亂的變故仍感猶如夢境,從丈夫突然倒下到現在也隻有半個月的光景,從聯絡葬儀社到收拾妥帖隻幾日,卻好像夢中的幾十年之久,而最勞累的卻是應酬這些前來弔唁的賓客。
“美和小姐,我們來和你道彆了”
“十分感謝你們能來,辛苦了”
長野進入廳內便發現一切都收拾妥當,環顧四周,乾淨整潔的好像從未有人使用過,四下隻有微弱的燈光,長野剛要收起視線卻在角落看到一個背影———是身穿著黑色和服的,將頭髮高高挽起束在腦後的,脖頸纖細的川圓。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連呼吸也是微弱的,懷裡抱著相框。
川圓不知是何情緒的坐在微弱的燈光下,是在滴血嗎,那血從什麼時候開始滴落的呢。
長野想,那小小的心臟滴落的血是否涼透了,又是從何時起,從哥哥突然突然倒下,然後臥床不起,最後無藥可醫後逐漸趨於冰冷的嗎?
長野她也冇辦法,她也想,那股子注視過曜石般的瞳仁,聽聞了已是孤兒的事實,最後看見這瘦弱的背影後從心裡升起名為衝動的情緒,又或者說,那也可以叫做勇氣?
但是,長野也冇有辦法,她開始懊惱自己一團糟的生活,剛起步並急需自己趕回運轉公司,那一切一切都在告訴她,誰都有自己的沼澤,誰又能將誰托起。
“綾音?該回去了”
長野感謝宇田,從心裡感謝宇田,將她從那英雄主義的可笑夢境中脫出身來。
可她也看見,川圓在聽見自己名字時悄悄的轉過頭,長野不明白一直視力不佳的自己為何看見川圓下巴上的痣,川圓愈向自己走來,哦,鼻子上還有一顆,臉頰上也有。
直至川圓走進,與美和並排麵對二人“謝謝你們能來,辛苦了”
又對視了,可長野不敢去回望那雙眸子,隻是短暫的眼神相擦又看向彆處,然後匆匆告彆,逃也似的離開。
與宇田告彆後長野坐上了的士,趕著去做下一班車。
雨就是這樣淅淅瀝瀝的下個冇完,長野靠在車窗上,冰涼涼的將長野翻湧的心臟鎮靜下來。
她手指順著雨水劃下,一滴一滴,真的有些累了,可她無法閉眼,那種感覺又升騰了,少女漆黑的眸子,友人的噩耗,蕭瑟的,可憐的,羸弱的背影。
長野的心也開始滴血,她絕望的閉上眼睛,由著自己去幻想,然後彙成奔湧而磅礴的河流勢不可擋,就這樣撓著心頭。
“川圓…川圓…”
長野的髮絲在手中絞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