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濃如墨,寒風順著破舊木板的縫隙鑽進屋裡,帶著刺骨的涼意。

蕭辰是在一陣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中醒來的。

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顱內攪動,緊隨其後的是四肢百骸傳來的、更具體的痛楚,如同被巨石碾過,每一寸骨頭都在呻/吟。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適應了眼前的黑暗。

藉著從破窗漏進來的一點慘淡月光,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一間低矮、狹窄的破屋,四壁漏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潮氣的乾草。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撞著他的意識。

青雲宗……外門弟子……蕭辰……

曾經的外門天才,年僅十六歲便踏入煉氣大圓滿,距離築基僅一步之遙,風光無限。

然後是一場“意外”的宗門任務,遭遇強大妖獸襲擊,同行弟子傷亡慘重,他雖僥倖撿回一條命,但氣海崩毀,經脈寸斷,修為儘失。

天才隕落,淪為廢人。

昔日巴結奉承的同門,轉眼間冷眼相待,惡語相向。宗門資源不再傾斜,最終被髮配到這雜役區,與凡俗雜役為伍,受儘屈辱。

記憶的最後片段,是幾個外門弟子以“切磋”為名的毒打,拳腳相加,伴隨著肆無忌憚的嘲笑。

“還以為自己是天才呢?廢物!”

“占著茅坑不拉屎,早點滾出青雲宗!”

“打!打到他認清現實!”

身體的劇痛和心靈的絕望交織,最終,那個名為“蕭辰”的少年的意識,在今日這場欺淩之後,徹底消散了。

而此刻占據這具殘破軀體的……

是另一段浩瀚、古老、充斥著血與火、曾登臨絕巔的記憶洪流。

萬魔俯首,眾生戰栗。他曾是縱橫八荒,令仙道巨擘聞風喪膽的魔道巨擎——墟尊!

記憶的融合帶來了靈魂層麵的風暴,舊的印記在崩潰,新的意誌在重塑。劇烈的痛苦遠超肉身的傷痛,那是存在本質被撕裂又重組的煎熬。他蜷縮在冰冷的木板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咬緊的牙關滲出血絲,卻硬是冇有發出一聲慘嚎。

不知過了多久,那靈魂層麵的風暴漸漸平息。

劇痛仍在,但意識已然清明。

他,或者說,新的蕭辰,緩緩撐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劇烈地喘息著。眼神中的迷茫、痛苦、絕望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一絲曆經萬劫磨礪後的冰冷與滄桑。

“青雲宗……外門弟子……廢人……”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似嘲諷,又似一種發現新玩具的玩味。

意念沉入體內。

氣海位置,一片死寂,原本應該凝聚靈力的漩渦早已消失,隻留下乾涸破碎的痕跡。經脈更是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的枯藤,萎縮、堵塞,脆弱不堪。這具身體,確實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然而,當他將感知投向靈魂深處時,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混沌虛無之中,一枚極其複雜、玄奧的印記正在緩緩凝聚、成形。它彷彿由無數破碎的規則和湮滅的大道符文勾勒而成,中心是一個微不可察、卻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奇點,散發著“萬物終結”、“萬法歸寂”的古老意蘊。

萬法歸墟!

這是他縱橫上一個時代的根本,是他以自身魔道印證天地至理,最終凝聚的無上道印。即便在最後那場針對他的、集整個仙道之力發動的禁忌圍殺中,他肉身崩滅,元神幾乎被打散,這道印的本源也未曾徹底磨滅,竟隨著他一絲不滅真靈,悄然遁入這時空,與這剛剛死去的少年殘魂融合。

道印初成,微弱如風中殘燭,卻散發著不容置疑的位格。它靜靜懸浮在神魂中央,緩慢而堅定地自行運轉,開始自發地汲取著周圍空間中極其稀薄的能量,一絲絲,一縷縷,滋養著這具瀕死的軀殼和殘破的靈魂。

“天不絕我之路……”蕭辰心中默唸,眼中的幽光更盛。

他嘗試調動這初生的、微弱得可憐的神魂之力,彙聚於雙目。

刹那間,他眼中的世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牆壁不再是簡單的土石結構,他能隱約看到其內部細微的靈氣流向(雖然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似乎遵循著某種獨特的軌跡。這便是源眼的雛形,昔日能洞穿萬法本源,追溯因果根腳的無上瞳術,如今雖萬不存一,但窺破一些低階修士的功法運轉、靈力薄弱之處,已是綽綽有餘。

窗外,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他作為“廢人”蕭辰,必須麵對的現實一天。

他掙紮著起身,動作緩慢而艱難。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他撕下破爛衣衫上稍顯乾淨的布條,將身上幾處流血較多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又就著屋裡瓦罐中殘留的、帶著泥腥味的冷水,清洗了一下臉上的血汙和塵土。

鏡子裡(如果那破銅片能算鏡子的話)映出一張年輕卻蒼白憔悴的臉,眉眼間依稀可見曾經的清秀,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摧殘後的麻木與灰敗。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平靜無波,彷彿蘊藏著與年齡截然不符的亙古幽寂。

“隱忍,蟄伏。”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吐出四個字。魔道巨擎的驕傲早已融入骨髓,但他更懂得審時度勢。在力量未曾恢複之前,這具身體原主所承受的一切,他都需坦然“接受”,並轉化為滋養自身崛起的養分。

根據殘留的記憶,今日他必須去雜物院領取宗門派發的雜役任務,否則連這勉強果腹的劣質辟穀丹都會斷絕。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雜役區早已忙碌起來,挑水、劈柴、清掃道路的雜役弟子們來來往往,看到蕭辰出來,大多投來或漠然、或同情、或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幾個曾經與他交好,甚至受過他恩惠的外門弟子,此刻也如同見了瘟神,遠遠避開,低頭匆匆走過。

世態炎涼,人心冷暖,不過如此。蕭辰麵色平靜,彷彿冇有看到這些目光,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雜物院的方向挪去。

雜物院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輪到蕭辰時,負責分派任務的王管事,一個身材微胖、麵相帶著幾分刻薄的中年男子,正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品著粗茶。

“名字。”王管事眼皮都冇抬一下,懶洋洋地問道。

“蕭辰。”蕭辰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管事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蕭辰一番,看到他一身狼狽,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青紫,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哦——是我們曾經的‘天才’啊。”他拖長了音調,語氣中的嘲諷意味濃得化不開,“怎麼?傷還冇好利索就來了?真是……勤快啊。”

周圍幾個排隊的外門弟子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蕭辰低著頭,沉默不語。

王管事似乎很享受這種將昔日天才踩在腳下的感覺,他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任務冊:“唔……我想想,有什麼‘合適’的活兒給我們蕭大天才呢……”

他故意沉吟片刻,才用施捨般的語氣說道:“後山獸欄還缺個清理糞便的,味道是重了點,活兒也臟,不過對你現在來說,正合適,去吧。”

獸欄清理,是雜役中最苦最累、最被人看不起的活計之一,通常都是懲罰犯錯弟子所用。

人群中傳來更大的鬨笑聲。

蕭辰攥在袖中的拳頭微微收緊,但抬起頭時,臉上隻有一片逆來順受的麻木:“……是,王管事。”

他的順從似乎讓王管事失去了繼續刁難的興致,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滾吧,彆擋著後麵的人。”

蕭辰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蕭辰腳步一頓,冇有回頭。聽聲音,是經常跟在王管事身邊溜鬚拍馬的一個外門弟子,名叫趙虎。

趙虎幾步竄到蕭辰麵前,攔住去路,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蕭辰,聽說你昨天被打得不輕啊?怎麼,王師兄給你派了這麼好的活兒,連聲謝謝都不會說?”

另外兩個與趙虎交好的弟子也圍了上來,隱隱將蕭辰堵在中間。

王管事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顯然默許了這一幕。

蕭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冰冷殺意,轉過身,對著王管事的方向,低聲道:“多謝王管事。”

“大聲點!冇吃飯嗎?”趙虎喝道,伸手用力推了蕭辰一把。

蕭辰傷重體虛,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牽動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看他這熊樣,還天才呢,我呸!”另一個弟子啐了一口。

“就是,廢物一個,活著也是浪費宗門糧食。”

趙虎見蕭辰如此軟弱,氣焰更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蕭辰的衣領,惡狠狠地道:“老子跟你說話,你聾了?”說著,另一隻手握拳,裹挾著微弱的靈力,就朝著蕭辰的小腹搗來。

這一拳力道不輕,若是砸實了,足以讓本已重傷的蕭辰雪上加霜。

就在拳頭及體的瞬間,蕭辰眼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幽光。源眼悄然運轉。

在他眼中,趙虎那粗淺的《基礎煉氣訣》靈力運轉路徑清晰可見,其手臂經脈中靈力流動晦澀,在途經某幾個節點時,更是出現了明顯的滯脹和薄弱之處——三處致命的破綻!

“噗!”

拳頭擊中腹部,發出沉悶的響聲。

蕭辰悶哼一聲,身體蜷縮,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彷彿承受了巨大的傷害。

然而,在無人能感知的層麵,就在趙虎拳頭接觸他身體的刹那,蕭辰體內那枚微小的萬法歸墟道印輕輕一顫,一股極其隱晦、幾乎無法察覺的吞噬之力——噬靈悄然發動。

趙虎隻覺得拳頭打中的地方微微一涼,彷彿有什麼東西瞬間流失,但那種感覺太過細微,轉瞬即逝,他全當是自己靈力震盪的錯覺,並未在意。反而因為蕭辰痛苦的表情而更加得意。

“廢物就是廢物!打你都嫌臟了老子的手!”趙虎鬆開蕭辰的衣領,又嫌棄地在他破爛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彷彿碰到了什麼臟東西。

蕭辰低著頭,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著,在外人看來是痛苦難當。唯有他自己知道,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屬於趙虎的駁雜靈力,已被噬靈悄然抽取,順著接觸點,流入他枯萎的經脈,最終被那枚貪婪的萬法歸墟道印捕捉、吞噬。

那縷靈力雖微弱駁雜,但對於此刻乾涸如同沙漠的蕭辰而言,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行了,鬨夠了吧?趕緊乾活去!”王管事終於發話,語氣中帶著打發乞丐的不耐。

趙虎幾人又對著蕭辰嘲笑了幾句,這才誌得意滿地散去。

蕭辰緩緩直起身,依舊低著頭,掩去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比夜色更濃的幽暗。他步履蹣跚地,朝著後山獸欄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清晨的霧氣中,顯得格外孤單落寞。

是夜,月明星稀。

破屋之內,蕭辰盤膝坐在硬木板榻上(如果可以稱之為榻的話)。他雙目微閉,呼吸綿長而富有某種獨特的韻律。

體內,那縷被吞噬的駁雜靈力,正在萬法歸墟道印的煉化下,被迅速提純、轉化,剔除掉屬於趙虎的個人印記和雜質,最終化作一絲精純無比、帶著淡淡湮滅屬性的本源能量。

這絲能量細若遊絲,卻堅韌無比,如同最靈巧的工匠,開始緩慢地浸潤、修複著那些受損最輕的細小經脈。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溫熱與生機。

當這絲能量最終耗儘時,蕭辰緩緩睜開雙眼。

漆黑的眸子裡,彷彿有漩渦流轉,幽深如萬古寒潭,倒映著從破窗漏入的冰冷月光。

他抬起手,感受著體內那幾乎微不可察,但確實比清晨時壯大了一絲的氣息。

煉氣一層……都還算不上穩固,但終究,不再是徹頭徹尾的凡俗了。

“螻蟻的吠鳴,無需在意。他們的氣血與靈力,終將成為我重登絕巔的……第一級台階。”

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在破屋內迴盪,旋即消散於寂靜的夜風中,無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