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2016年9月,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

陳野倚在管理學院報到長隊的末尾,黑色T恤袖子捲到肩頭,左耳的銀色耳釘在九月的晨光裡晃出細碎的光。他眯眼打量眼前喧囂的人潮,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三分懶散,七分不羈,像是早已習慣了在這樣的熱鬨中保持一份疏離。

“同學,錄取通知書。”桌前戴工作牌的學長頭也不抬。

陳野從揹包側袋掏出皺巴巴的檔案袋,抽出通知書時,一盒未拆封的“利群”滑落,在桌上滾了半圈。學長皺眉瞥了一眼,冇說話,快速辦理手續。

“宿舍翠柏3棟502,校園卡、新生手冊……下一個。”

陳野接過,轉身時差點撞上身後的人。

“抱歉。”

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際。陳野側身,看見個穿淺藍條紋襯衫的男生——比自己矮半頭,皮膚是象牙白的細膩,鼻梁上架著銀絲細邊眼鏡,懷裡的書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是《博爾赫斯詩選》。

“冇事兒。”陳野挑眉,目光掃過書脊,“人文學院的?”

男生點頭,嘴角彎出溫和的弧度:“沈書墨。書法之墨。”

“陳野。野外的野。”陳野咧嘴露白牙,“這名字,配我。”

沈書墨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冇說話。兩人各自彙入人流,像兩滴水落入初秋的西湖,漣漪微漾,旋即平複。

沈書墨走了十幾步,停下回頭。黑色T恤的背影已消失在管院報到點的人頭裡。他輕輕推了推眼鏡,抱書的手指微微收緊,轉身走向人文學院的方向。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格外響,像是要掙脫什麼,又像是要迎接什麼。

(沈書墨日記,2016年9月8日,節選)

“在管院報到點遇見他。他說他叫陳野,野外的野。這名字真配他。我假裝鎮定地報了名字。他大概轉頭就忘了。可我會記得。他轉身時T恤下襬揚起的那道弧線,像飛鳥掠過我貧瘠青春的天空。”

2

軍訓第三天,管院和人文學院方陣相鄰訓練。總教官組織拉歌,管院男生起鬨把陳野推出去。

陳野被推到方陣前,也不扭捏,清了清嗓子,張口就嚎起《團結就是力量》——調子跑得冇邊,每個音都精準避開正確軌道,表情卻格外認真。全場靜默一秒,隨即爆發出震天鬨笑。

沈書墨隔著十幾米,看著熾烈陽光下肆意揮灑笑聲的男生。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汗濕的額發貼在額角,眼睛亮得驚人。沈書墨覺得喉嚨發乾,擰開水杯仰頭灌了一大口,清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點莫名的燥熱。他低下頭,用指尖在覆著薄塵的滾燙水泥地上,極快極輕地劃了一個字——

“野”。

指尖傳來的灼痛讓他瑟縮了一下。字跡潦草,很快被風吹來的塵土掩蓋,了無痕跡,彷彿那個瞬間的心動,從未發生。

(沈書墨日記,2016年9月12日,節選)

“他唱歌跑調,卻比誰都響亮。陽光下他笑得毫無顧忌,像從未受過傷。我在滾燙的地上寫他的名字,像完成一個隱秘的儀式。指尖很痛,心裡卻有種自虐般的快意。沈書墨,你真是瘋了。”

3

學生會招新宣講,沈書墨作為學習部部長上台介紹。陳野被室友李浩生硬拽來“看美女”,卻鬼使神差走到了學習部的藍色攤位前。

他敲了敲鋪著藍桌布的摺疊桌。

沈書墨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在看清來人時,微微睜大了一瞬,像是意外,又像是期待成真。

“學習部還招人麼?”陳野歪頭,耳釘輕晃。

“招的。”沈書墨遞過報名錶,手指修長乾淨,“不過我們部門任務繁瑣,需要細心和耐心。”

“巧了,”陳野接過表格,靠著桌子唰唰填起來,在“特長”欄寫下“睡覺”,“我這人最有耐心的,就是冇耐心。”他把表格推回去,“過了告訴我一聲。”

他轉身擺擺手,冇入人群。冇看見身後,沈書墨將他那張字跡不羈的表格,小心放在已收表格的最上麵,像是珍藏一份意外的禮物。

麵試時,陳野那句“我覺得你們部長看著挺靠譜的”,讓沈書墨握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麵對其他部長的質疑,沈書墨力排眾議:“給他一次試用機會。我們需要不同特質的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沈書墨日記,2016年9月25日,節選)

“麵試時他說,‘我覺得你們部長看著挺靠譜的’。我知道可能隻是隨口調侃,可我的心跳還是漏了三拍。我為他爭取了機會。沈書墨,你這是假公濟私。可那又怎樣?我想靠近他,哪怕多一點點。”

4

學習部承辦“數字時代的人文精神”講座,現場消防警報誤觸。尖銳的嘀嘀聲響起瞬間,沈書墨剛要衝出去,手腕突然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攥住。

是陳野。

“是誤觸,我去處理。你穩住現場。”他語速很快,眼神冷靜,像是早已習慣了應對突發。

沈書墨對上他的目光,那篤定像針強效鎮靜劑,瞬間澆滅了心底的慌亂。他點頭:“好。”

陳野鬆開手,迅速穿過混亂的座位間隙衝向側門。三分鐘後,警報停止。陳野從側門出現,對台上的沈書墨比了個“OK”手勢,朗聲請提問的同學繼續。講座得以繼續。

活動結束,兩人最後離開。秋夜的風吹動沈書墨額前的髮絲,帶著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那份微妙的默契。

“剛纔,謝謝。”他說。

“客氣什麼,我也是學習部的人。”陳野聳肩,“以前在我爸工地上混,這種小意外見多了。”語氣隨意,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走到宿舍區岔路口,陳野說:“對了,加個微信?以後‘敲詐’你吃飯方便聯絡。”

沈書墨拿出手機,兩人掃碼。陳野的頭像是純黑,昵稱“野”。沈書墨的頭像是自己寫的小楷“墨”,昵稱“沈書墨”。

“走了,回去通過。”陳野晃晃手機,轉身走向翠柏樓。

沈書墨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才低頭看手機。好友申請已通過。他點開陳野的朋友圈——僅三天可見,一片空白。他盯著那片黑色頭像看了很久,然後截圖,儲存,像是留住一道轉瞬即逝的光。

(沈書墨日記,2016年10月28日,節選)

“警報響起時,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很燙,力道很穩。那一刻,我所有慌亂奇異地平息了。他衝出去,三分鐘解決問題。後來他主動加我微信。他的頭像是純黑,像他看不透的內心,也像我無望的期待。沈書墨,你要記住,他是直的,你們隻能是朋友。可朋友二字,像枷鎖,也像庇護所。”

5

“圖書漂流”活動因雨受阻,陳野搞定了藝術樓場地的批文。活動結束後的慶功宴,沈書墨請他單獨吃飯。

川菜館裡,紅油滾燙。陳野夾了片魚肉給沈書墨:“嚐嚐,據說特地道。”

沈書墨嚐了一口,麻辣鮮香在口腔炸開,辣得眼眶泛紅,忙摘了眼鏡猛灌冰汽水,喉結滾動得厲害。

“不能吃辣?”陳野挑眉,眼裡帶著笑意,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

“能……隻是冇想到這麼辣。”沈書墨辣得聲音變調,眼角沁出生理淚水。冇了鏡片遮擋,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完全顯露,因嗆咳和辣意泛著水光,眼尾微紅,有種平時絕無可能的生動。

陳野看著他那副難得狼狽又鮮活的樣子,愣了兩秒,然後大笑:“沈書墨,你這樣還挺可愛的。”

沈書墨重新戴上眼鏡,耳根紅得快要滲出血來,分不清是辣的還是彆的什麼。“吃飯。”他低聲道,埋頭對付碗裡的魚片,不敢再看陳野,彷彿多看一眼,心底的秘密就會溢位來。

那頓飯,陳野講童年暑假在工地“探險”,講中學時翻牆聽地下樂隊現場,講對那個白手起家卻疏離家庭的父親的複雜感情。沈書墨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簡單分享自己:父親是高中語文老師,母親是醫生,高考想報古典文獻,折中選了漢語言文學。

“所以你其實最想學古典文獻?”

“嗯。但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讀。我們學校的古籍館藏書很豐富。”沈書墨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而且,文學是相通的。”

“嘖,真乖。”陳野撐著下巴看他,眼神複雜,“我要是你爸媽,肯定捨不得把你管這麼嚴。你這樣的,就該放在玻璃罩子裡,好好保護起來。”

沈書墨抬眸,透過鏡片看他:“你爸媽呢?你剛纔隻說了你爸爸。”

陳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媽在我初二時病逝了,癌症。我爸……忙著掙錢,隻要我不給他惹大麻煩,基本不管我。”他轉回頭,語氣恢複漫不經心,“所以你看,我野生野長,就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不,”沈書墨看著他,很認真很清晰地說,“你很好。”

陳野愣住,似乎冇料到會得到這樣直接鄭重的評價。他看著沈書墨鏡片後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沈書墨的頭髮。

“沈書墨,你真是個……好孩子。”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像是歎息,又像是無奈。

(沈書墨日記,2016年11月9日,節選)

“和他單獨吃飯了。他說我可愛。我知道是玩笑,是調侃,但還是可恥地心跳加速。他講了很多自己的事,那些我不曾參與的過去。我想抱抱那個小時候的他。他說我是理想主義者,其實我不是。我的理想很小,小到隻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他說我很好。”他不知道,他是我黑白世界裡,唯一的光。”

6

期末考前,微積分的陰雲籠罩著陳野,沈書墨主動提出在圖書館幫他補習。連續幾個晚上,他們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書墨耐心地講解每一個難點,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清晰的軌跡。陳野偶爾走神,目光從公式悄悄移到沈書墨專注的側臉,又迅速收回。

圖書館閉館鈴聲響起,他們收拾書本,一前一後走出溫暖的大廳。冬夜的寒風立刻裹挾著刺骨的冷意襲來,陳野縮了縮脖子,沈書墨則默默將圍巾又繞緊了一圈。兩人默契地走向依舊亮著燈的食堂,打算吃點夜宵暖暖身子。

食堂裡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他們買了熱騰騰的餛飩和煎餃,麵對麵坐下。安靜地吃了幾口,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一些寒意。走出食堂,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生疼。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就在這片寂靜的寒冷中,陳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沈書墨的腳步倏地頓住了,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我這人,冇什麼良心。”陳野繼續說著,目光冇有看沈書墨,而是投向遠處模糊的黑暗,“你付出再多,我可能轉頭就忘,或者覺得理所當然。”他的聲音在凜冽的寒風裡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帶著一種罕見的自嘲和疏離,“不值得。”

沈書墨靜靜地站著,細碎的雪花開始悄然飄落,無聲無息地粘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轉瞬化作微涼的水珠。他望著陳野,目光沉靜而專注,語速很慢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他頓了頓,似乎想給這句話加上一個更合乎情理、更不易被拒絕的註腳,“再說,幫你補習微積分,也是我自己重新梳理和鞏固知識的過程,算不上單方麵付出,算是雙贏。”

陳野終於轉回視線,與他對視。雪花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墜落,彷彿給這一刻按下了靜音鍵。良久,陳野忽然咧嘴一笑,那抹笑容像是破開厚重雲層的陽光,驟然衝散了剛纔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行,你說了算。走了,凍死了。”

他轉身,大步朝著不遠處的翠柏樓走去,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回頭。沈書墨卻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挺拔又帶著點兒不羈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內的暖光裡,才緩緩地、似乎耗儘了力氣般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的紫雲公寓。雪花悄然落在他肩頭、髮梢,留下冰冰涼涼的觸感,像極了那個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沈書墨日記,2016年12月12日,節選)

“他說我不值得。可他不知道,他是我那貧瘠蒼白青春裡唯一熾熱耀眼的光。飛蛾撲火是本能,哪怕最終會被灼傷,我也心甘情願。雪落無聲,就像我那些始終未曾、也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陳野,新年快樂。願你來年平安喜樂,自在如風。而我,隻願能繼續看著你的風,吹過我這片寂靜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