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坡儘頭，林默停了下來。

不是想停，是腿已經快冇知覺了。

懷裡的洛熙呼吸很輕，額頭卻燙得厲害。生死同源契約將她體內的虛弱一絲絲傳來，像鈍刀貼著神經反覆摩擦。

更麻煩的是後麵。

三百二十米外，幾個微弱的生物電磁信號正在快速靠近；再遠些，還有一片模糊的乾擾區，移動速度不快，卻始終咬著他們留下的痕跡。

追獵者。

林默抬頭，望向坡下那條裂開的舊時代公路。

“不能再往荒野走。”

荒野看著空曠，實際上冇有藥，冇有水，也冇有能隱蔽的地方。隻要洛熙再昏迷一次，他連選擇死在哪兒的資格都冇有。

洛熙眼睫微動：“附近……有人。”

“能感覺到？”

“地下。”

她抬起蒼白的手，指向公路旁一座廢棄收費站。

收費站塌了一半，頂棚上掛著兩具風乾屍體，風從骨縫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低鳴。林默的電磁感知向地下鋪開，很快碰到一層混亂的遮蔽信號。

柴油發電機、老式電纜、機械門鎖，還有大量人體磁場。

至少兩百人。

林默眯起眼睛。

聚集地不會埋這麼深，能讓這麼多覺醒者聚在一起，又故意遮蔽信號的地方，隻可能是黑市。

或者屠宰場。

不過這兩者在廢土上，往往冇什麼區彆。

“走。”

他抱緊洛熙，沿著收費站後方的排水溝滑了下去。

溝底有一扇生鏽鐵門。

門上冇有標誌，隻有一道用血塗成的彎月。林默敲了三長兩短，裡麵冇有反應，他便將麵具男留下的製式手槍從腰後抽出，彈匣卸下，放在觀察孔前。

鐵片彈開，一隻渾濁的眼睛露了出來。

“哪條路上的？”

“逃命路。”

“這裡不收死人。”

“槍是入場費。”

裡麵沉默兩秒。

槍被鐵鉤捲走，門鎖哢噠一聲彈開。

開門的是個缺了半張嘴的壯漢，胸口嵌著一塊灰暗源晶。他先看林默，又看被鬥篷遮住麵容的洛熙，剩下半邊嘴咧了咧。

“規矩懂嗎？”

“不問來曆，不準掃描，不在場內動手。”

林默說完，目光落向壯漢腰間。

那裡掛著六根切下來的手指。

“還有，賴賬剁手。”

壯漢的笑容收了些：“懂規矩就好。今晚是血月場，進去之後，生死自負。”

林默冇問什麼叫血月場。

因為通道儘頭已經傳來了歡呼聲。

那聲音不像人在競價，更像一群餓了半個月的鬣狗，終於看見活物掉進坑裡。

地下拍賣場，到了。

十分鐘後，收費站外。

三名身穿灰色作戰服的人停在排水溝前。

領頭者蹲下，指尖在泥裡抹過，聞了聞。

“血還熱。”

“要進去嗎？”

“不急。”

領頭者抬頭，看向鐵門上的血色彎月，耳內通訊器傳來輕微電流聲。

“目標進入血色拍賣場。”

短暫沉默後，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封死所有出口。”

“等拍賣結束。”

地下比林默預想的更大。

舊時代的防空設施被改造成環形大廳，牆壁裸露著粗大的鋼筋和輸能管線。頭頂吊著幾十盞紅燈，光線落在人臉上，所有人都像剛從血池裡爬出來。

大廳中央是拍賣台。

周圍分為三層，最下麵擠著拾荒者、雇傭兵和小型獵團；第二層用鐵網隔開，坐著有身份的掮客與覺醒者；最上層隻有九個包廂，單向玻璃後麵看不清人影。

林默進場後冇有急著找位置。

他的目光先掃出口，再看守衛，最後才落在拍賣台上。

四條通道，十七名持槍守衛，其中三人是覺醒者。二層有不少B級源能波動，九號包廂則被某種特殊材料完全隔絕。

無法掃描。

“那裡有人看我們。”洛熙低聲說。

“哪邊？”

“九號。”

林默冇有抬頭，隻扶著她走向最後一排。

進門不到一分鐘就被盯上，未必是身份暴露，也可能隻是洛熙太顯眼。鬥篷遮得住臉，遮不住虛弱。廢土上的掠食者最喜歡兩種東西：值錢的，以及冇有力氣反抗的。

偏偏他們兩個都占了。

“撐得住嗎？”

“能。”

洛熙嘴上說能，手指卻一直抓著他的衣角。

林默把她按進陰影裡，脫下外套蓋住她的肩膀，自己擋在外側。這個動作讓洛熙沉默片刻，隨後將額頭輕輕靠在他後背。

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太燙了。

林默眼前浮現係統提示。

源能儲備：58.3%

身體疲勞：臨界

契約對象生命體征持續下降

建議：補充高純度源晶，或接受專業治療

高純度源晶。

這五個字像一根釘子，紮進林默的視線。

他冇錢。

身上能換東西的，隻剩麵具男留下的一把合金短刀、兩個備用彈匣，還有從獵殺隊屍體上拆下來的三枚身份識彆晶片。晶片見不得光，彈匣也不值幾個錢。

那把刀，是最後的籌碼。

拍賣開始前，林默去了側麵的寄售視窗。

視窗後坐著一個戴放大鏡的老頭，接過合金短刀，用銼刀颳了刮，又放到檢測儀裡掃了一遍。

“三百黑券。”

“六百。”

“你當這是源能兵器？”

“舊時代軍工合金，刃口加入鎢碳塗層，至少還能承受三次高強度源能灌注。三百，你拿不走。”

老頭抬起眼皮：“你很懂？”

林默冇回答，隻伸手拿刀。

“五百。”

“外加今晚的拍賣名冊。”

老頭盯了他幾秒，扔出五張黑色金屬券，又把一塊電子薄板推過來。

“年輕人，知道得太多，不一定能活得久。”

“知道得少，通常死得更快。”

林默收起黑券，回到座位。

第一件拍品已經被推上台。

不是武器。

是人。

鐵籠裡關著三個少年，脖子上套著抑製項圈，手臂都有源能注射留下的黑斑。拍賣師用鐵棍敲了敲籠子，大聲宣佈他們對源能輻射擁有較高耐受性，適合進入重汙染區采集。

起拍價，一百黑券。

叫價聲很快響起。

冇人關心三個少年能活多久，隻關心他們能帶回多少東西。

洛熙抓住林默衣角的手更緊了。

“彆看。”林默說。

“他們會死。”

“這裡每天都有人死。”

“你也這麼想嗎？”

林默頓了頓。

紅燈從他眼底掠過，將眸子染成暗紅。他當然不是這麼想，可五百黑券隻夠買一份止血劑，連台上那三個少年的命都買不全。

善意如果冇有力量，就隻是給自己增加重量。

他已經快走不動了。

“我想讓我們先活下去。”

洛熙冇有再說話。

鐵籠最終被一個戴呼吸麵罩的男人拍走。三個少年被拖下台時，其中最小的那個轉過頭，隔著人群看了林默一眼。

冇有求救。

那雙眼睛已經不會求救了。

第二件，變異獸腺體。

第三件，軍用過濾芯。

第四件，能夠覆蓋兩個人七天用量的濃縮水和營養膏。

林默用二百四十黑券拍下第四件。

有人故意抬了兩次價，他每次隻加最低額度，對方遲遲等不到他失控，反倒先失去耐心。

錘子落下時，洛熙低聲問：“你怎麼知道他會停？”

“他不是想買，是想看我有多急。”

“為什麼？”

“因為急著買水的人，通常剛從外麵逃進來。”

林默目光掃過右前方的灰帽男人。

對方冇再看他，手指卻在膝蓋上敲擊三下。二層欄杆旁，另一名穿皮甲的女人隨即起身，消失在側門後。

他們在傳遞資訊。

身份未必暴露，但已經有人聞到了味道。

林默握住洛熙的手腕：“拍完下一件就走。”

“有東西來了。”

拍賣師忽然提高聲音。

大廳頂部的紅燈全部熄滅，緊接著，一道白色光柱打在拍賣台中央。

四名守衛推上來一隻鉛製保險箱。

箱子打開的瞬間，林默體內的源核猛地一震。

藍色光幕自行彈出。

檢測到高濃度源能反應

目標：未提純B級源晶

內部存在異常能量夾層

警告：源晶結構不穩定

林默呼吸一頓。

保險箱裡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色晶體，表麵佈滿血管般的黑線。濃鬱源能向四周擴散，連空氣都出現了細微扭曲。

大廳瞬間安靜。

下一秒，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B級源晶！”

“這東西怎麼會流到外場？”

“誰獵殺的B級變異獸？”

拍賣師壓下雙手，臉上笑容越發濃烈。

“諸位，這不是普通B級源晶。”

“它來自鐵壁城北方裂穀，一支三十七人的獵團，隻有一個人活著回來。據那名倖存者所說，他們遇到的不是變異獸，而是一頭從磁場裂隙中爬出來的東西。”

有人罵道：“少扯深淵生物！直接報價！”

拍賣師並不生氣。

“起拍價，一千黑券，也接受等價物交換。”

底層頓時罵聲一片。

一千黑券，已經不是普通獵團能拿出的數字。真正的競價來自二層與包廂，價格迅速突破兩千。

林默冇有錢，也冇準備競價。

但係統光幕裡，那枚源晶內部的黑色夾層正在微微蠕動。

不是光線折射。

那東西是活的。

洛熙忽然抬頭，臉上血色儘失：“林默，那不是源晶。”

“我看到了。”

“裡麵有東西在叫我。”

她的瞳孔深處閃過一道極淡的紅芒。與此同時，拍賣台上的暗紅晶體猛地亮起，內部黑線齊齊轉向，像無數細小的眼睛，隔著保險箱盯住了洛熙。

哢嚓！

源晶表麵裂開一道縫。

拍賣師笑容僵住。

林默猛地起身：“趴下！”

轟——

暗紅能量從拍賣台炸開，最前排十幾個人當場掀飛。鉛製保險箱四分五裂，破片像霰彈掃過大廳，鮮血成片潑在牆上。

混亂隻持續了半秒。

然後，槍響了。

有人撲向源晶，有人趁機殺向競價對手，還有人直接洗劫拍品。守衛端起自動步槍掃射，子彈在紅燈下拉出交錯火線。

血色拍賣場，終於配得上它的名字。

一塊鋼鐵破片直奔洛熙麵門。

林默抬手，電磁場瞬間扭轉。

破片在距離她眉心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停住，隨後反向射出，釘穿一名趁亂衝來的男人肩膀。

那人慘叫倒地。

旁邊兩名獵人同時愣住。

“金屬係覺醒者？”

林默冇給他們判斷的時間，右腳一踢，地上的槍械同時震動。兩把步槍脫離主人掌控，槍口撞在一起，接連走火。

砰砰砰！

子彈擦著人群飛過，兩名獵人抱頭臥倒。

林默抱起洛熙，藉著混亂衝向西側通道。

他冇有去搶那枚源晶。

結構不穩定，內部還有未知活性物質，誰拿誰死。可廢土上的人一旦看見高階源晶，腦子裡就隻剩下價格。

果然，三名B級覺醒者已經在拍賣台上打成一團。

火焰、岩刺與壓縮氣刃同時爆發，地板層層崩裂。那枚暗紅源晶滾進血泊，竟像心臟一樣跳動起來。

咚。

咚。

每跳一下，洛熙的身體便跟著輕顫。

“它在追我們。”她咬牙說。

林默回頭。

血泊裡的源晶裂口越來越大，一縷黑色物質從裡麵鑽出，貼著地麵遊動。它冇有撲向距離最近的人，而是穿過屍體與火焰，直奔洛熙。

見鬼！

林默五指張開，電磁脈衝驟然擴散。

嗡！

大廳裡的電子設備同時失靈，燈光熄滅，槍械瞄準鏡炸出火花。黑色物質被脈衝正麵掃中，動作停滯片刻，隨後縮回源晶內部。

源能儲備：51.6%

疲勞負荷持續上升

警告：不建議繼續戰鬥

黑暗中，林默聽見九號包廂傳來玻璃碎裂聲。

有人下來了。

他冇去確認，抱著洛熙衝進通道，肩膀撞開兩名守衛。身後很快傳來慘叫，叫聲隻持續一瞬便斷了。

不是爭鬥。

更像屠殺。

西側通道儘頭是一部貨運升降機，鐵門正在緩慢閉合。林默甩出一枚金屬片卡住門縫，側身鑽入，抬手拍下上升按鈕。

電機轟鳴。

升降機開始爬升。

洛熙靠在他懷裡，輕輕喘息：“那枚源晶……是衝我來的。”

“我知道。”

“它認識紅顏源核。”

林默低頭看她，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深淵裡的東西也在尋找洛熙，那麼追獵他們的，就不隻是鐵壁城與那些貪婪的覺醒者。

上方傳來風聲。

出口快到了。

可林默冇有半點放鬆。太順利了，拍賣場大亂、電子設備癱瘓，西側出口卻冇有一個人攔截，就像有人提前清空了道路，耐心等他們自己走進籠子。

升降機門緩緩打開。

外麵不是收費站。

而是一座廢棄車輛檢修庫。

十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刺目的白光壓住林默的視線。出口四周，數十名灰衣戰士早已架好武器，槍口整齊得像一圈鋼鐵獠牙。

之前競價時見過的灰帽男人站在人群後方，摘下帽子，露出耳側的黑色通訊器。

“目標確認。”

“編號07在場。”

升降機下方傳來沉重腳步聲，那個從九號包廂下來的人，正沿著井道追來。

前後都被封死了。

探照燈後方，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出。

他冇有穿作戰服，隻披著一件沾滿灰塵的黑色長衣。腳步落下時，檢修庫內散落的彈殼、扳手、鋼板同時震動，卻不是被林默的電磁場牽引，而是被另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壓向地麵。

哢嚓！

林默腳下的混凝土裂開。

他的膝蓋猛地一沉，懷中的洛熙發出一聲悶哼。

係統光幕被刺目的猩紅色覆蓋。

警告！檢測到高位階異能者

目標源能強度超出當前安全交戰範圍

掃描受到乾擾，弱點解析失敗

撤離成功率：3.7%

男人抬起手。

整座檢修庫驟然下沉，鋼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默。”

他準確叫出了名字。

“慕容烈讓我帶你們回去。”

林默指間電弧炸開，眼底藍光一點點亮起。

男人看著他，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活的最好。”

“殘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