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砸爛鐵飯碗

“王大師在嗎?”

趙日炎搖搖擺擺地進門,假惺惺地笑道。

在沙城縣,廚師都被尊稱為某大師。

這並不是說廚師有多高明,而是一種特定的職業稱謂。

“在裡屋吃飯呢,您快請進!”

母親搭起了裡屋的門簾。

父親早聽到了聲音,起身把趙日炎讓進裡間的椅子上坐下,便轉頭吩咐母親:“桂枝,快給趙股長舀飯!”

“不了,這都八點了,我早已經吃過了。”趙日炎趕緊推辭。

“那你抽菸。”

父親從抽屜裡取出了一盒“紅塔山”。

他從來不抽菸,這盒“紅塔山”是留著招待客人的。

趙日炎接過了“紅塔山”點上,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們咋這麼晚了才吃飯?”

“哦,我們包了幾畝瓜地,今天去種瓜了,纔回來...”

父親笑道:“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五一放假前我找你請過假的。”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大鍋飯的時代一去不複返,水利局食堂吃飯的職工就越來越少,最後乾脆就冇有了...

食堂就隻有在水利局開會的時候纔開夥。

不過,趙日炎卻冇有讓父親閒著,他總是指派父親燒開水,掏廁所,打掃衛生,栽花種樹...偶爾還得頂班看門房。

總而言之,水利局上下一切雜事,都是父親一個人的...

為了種瓜,父親五一節前就早早地找趙日炎請了一天假,可趙日炎卻忘了。

“你可好啊,掙著國家的工資,還種著幾十畝地的籽瓜,這幾年發財了呀!”趙日炎陰陽怪氣地笑道。

“哪裡...”

父親臉色涼了下來,歎道:“我家的情況你還不知道嗎?為了給兩個娃子買戶口,借了一溝子兩肋巴的賬,現在連一半的賬都冇有還完呢。”

“買戶口是好事呢,起碼以後你的後人祖祖輩輩都是城裡人了嘛!”

趙日炎抽了一口煙,這才又說道:“至於借的賬...慢慢還嘛,現在就有個讓你發大財的好機會呢!”

“讓我發財?趙股長,你就彆拿我開玩笑了...”

父親苦笑道:“我一個睜眼瞎,大字不識半個,隻知道憑力氣苦著吃飯,哪裡可能發啥大財?”

“現在社會不同了,識不識字都能發財呢,你冇聽過那個順口溜嗎?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呢,電視上的那個傻子瓜子老闆,一個字不識,不照樣當了百萬富翁嘛!”趙日炎侃侃而談。

“額...我們家連個電視也冇有,哪裡知道啥原子彈和傻子瓜子?”

父親頓了頓,冇好氣地說道:“趙股長,你有啥事就直接說,我不識字,聽不懂你的大道理。”

“行,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今天來,真的是給你道喜來的!”趙日炎笑道。

“道喜?我不招禍(倒黴的意思)就不錯了,能有啥喜事?”

父親皺起了眉頭。

狗蛋娘仨也擔心起來。

這個趙日炎是個出了名的“笑麵虎”,平日裡恨不得把狗蛋一家趕回鄉下農村,他怎麼可能來道喜?

“是這樣,縣裡接到市裡的檔案,要求每個單位積極發展第三產業,砸爛鐵飯碗,咱們局裡也分了任務...”

趙日炎悠閒地抽了一口煙,這才繼續說道:“我們水利局的領導們小範圍開了個碰頭會,初步打算把食堂對外開個大門,承包給個人開個飯館,發展第三產業。”

“啥?你的意思是說...要我承包局裡的食堂開飯館?”

父親頓時大驚。

“不錯,咋樣?這是天大的喜事吧?”趙日炎懶洋洋地笑道。

“那我承包了食堂後,工資還發不發?”父親眉頭緊皺。

“當然不發了啊,食堂承包給你個人,你就要自負盈虧,自食其力,自己掙自己的工資嘛!”趙日炎皮笑肉不笑。

“哼!原來是要砸了我的飯碗,還說是啥喜事?”父親忽地站起身來冷笑,“趙股長,你這是把我當三歲的娃娃耍嗎?”

“王大師,你可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趙日炎也拉下臉來說道:“局裡的食堂承包給你開飯館,可是讓你發財的大好機會!整個沙城縣的飯館還冇有十家,你的飯館開起來,肯定也能發大財,還在乎那幾個死工資嗎?”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父親又是冷笑,“既然承包食堂能發大財,你這個總務股長為啥不首先承包?”

“我...我不是廚大師,不會做飯菜,咋開飯館嘛?”

趙日炎被噎得愣了一下,又氣急敗壞地說道:“你是水利局唯一的廚師,局裡當年還公費派你去金城友誼國際飯店學了兩年,是正兒八經的二級廚師,這食堂你不承包誰承包?”

“這...”

父親愕然。

十幾年前,沙城縣水利局剛剛成立,食堂大灶上有四五個廚師,伺候著上百號子人吃飯...

為了接待上麵來的領導,水利局便公費派遣父親去金城友誼國際飯店學了兩年廚藝,拿到了正規的二級廚師證...

隨著水利局職工陸續分房成家,大鍋飯的時代漸漸結束,食堂的廚師就隻剩父親一個人。

現在局裡要把食堂承包出去搞第三產業,父親的確是不二人選...

“趙股長,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我們兩口子都是受苦人,從來冇有乾過買賣,開飯館肯定是賠錢...”

母親歎道:“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一家四口全憑他爸的工資,要是冇有了這份工資,我們一家可就活不下去了啊!”

“田嫂子,你可彆把矛頭對準我,我也不過是傳達局領導的集體意思,你們有啥難處和想法,明天找局長和書記說去!”趙日炎不軟不硬的冷笑。

“你...”

母親氣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哼,我是國家發紅頭子檔案招來的正式職工,十幾年來兢兢業業,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不能隨隨便便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砸爛我的鐵飯碗吧?”父親沉聲說道。

“紅頭子檔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而且,這砸爛鐵飯碗也有紅頭子檔案呢,還是國家最新的政策,你敢違抗?”

趙日炎輕蔑地笑道。

“這...”

父親再次語塞。

他半輩子隻知道拚命地乾活受苦,哪裡懂國家的方針大計?

他隻知道,他一個最底層的小小廚師,是無法違抗國家政策的...

“行了,我隻是來傳話,你們一家好好合計合計吧!”

趙日炎掐滅了煙,站起身來說道:“不過,我勸你們最好接受局裡的安排,不然...要是真的讓彆人承包了食堂,你們一家可就冇有理由再住在這裡了!”

“這...”

狗蛋一家全都愣住了,這才發現了一個最為致命的問題!

他們住的這兩間套屋,本來就是新食堂的宿舍兼倉庫,因為再冇有彆的廚師,狗蛋一家才一直住在這裡...

如果真的有人承包食堂,這兩間套屋肯定也在承包之列...

到時候,狗蛋一家肯定不可能再住在這裡。

而水利局也不可能再給父親分宿舍了...

他們可就無家可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