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秋意一層層浸染枝葉時，澄君忽然發現，原來人一旦習慣了某個地方，日子就像偷溜的風，快得抓不住影子。

她來這裡已經一個月了，這也許隻是人生中的一個眨眼，對於現在的澄君來說，也是一個眨眼，彷彿昨天纔剛送完那一束小雛菊。

管家替她貼心添置的針織外套很喜歡，如今袖口已磨出了小小的絨球。

“管家小姐。”澄君叫住了管家。

“最近有部新上映的電影，好像叫魔女物語。”澄君耳尖泛紅，“我想請你們……一起看。”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魔女物語，好像是最近新出的電影來著。

花瓊薇略有耳聞，聽說票價也不便宜（對於澄君來說），她對澄君的一些摳搜小事見怪不怪了，但此刻說是要請看電影，還是挺意外的，花瓊薇算是半個家裡蹲，懶得出去也不是很想出去。

不過，這是澄君的邀請，少女情懷總是詩，心裡一點粉色氣泡冒了出來。

澄君都這麼破費了，實在不行…去一下也好。

管家瞥向澄君的那條牛仔褲。明明有新的都不捨得穿。

還是說……

原來如此，那自己多半是順帶的了，隻是小姐的身子，澄君能照顧好嗎？

管家洞悉了澄君的那點小心思，思考了片刻，還是後退半步：“晚上我還要出去一趟……”

實際上這還算是她對澄君的肯定——小姐就交給你了。

“管家小姐！”澄君急急抓住管家衣袖。

管家看著攥緊自己袖口的手指，還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算了。

“好……”她答應了。

其實，管家猜錯了一半，澄君是對花瓊薇有意思，但也想和管家一起，管家對她的好，不隻有一件毛衣，一頓飯，那麼簡單。

澄君對她也是喜歡，不過與花瓊薇不太一樣。

澄君鬆開手，偷偷呼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花瓊薇，話還冇出口。

白髮少女已經笑著點了點頭：“嗯。”

這是一種默契。

管家雖然有所預料，視線還是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

飯後，街燈在路麵投下暖黃光暈，三道身影從光斑裡浮出。

倒有點走秀的意味了，世界還缺她們一些觀眾和一首應景的bgm。

花瓊薇走在中間。

米白色羊絨圍巾嚴實掩住脖頸，將雪色長髮收攏在外套內，隻餘幾縷碎髮沾著路燈的金粉飄在頰邊。

及膝格紋毛呢裙下，厚實的黑色褲襪裹著纖細小腿，冇入深棕麂皮長靴。

管家落後半步。

墨綠大衣的貉子毛領蓬鬆堆在頜下，襯得耳垂碎鑽冷光愈發明亮。作為人偶，寒氣本不能侵她分毫，此刻卻將雙手妥帖收進同色皮手套裡。

澄君腳步最輕快。

新買的淺藍牛仔褲管下透出保暖褲襪的膚色絲織紋理，上身疊穿著鵝黃絞花毛衣與牛仔夾克。她留長了頭髮，髮尾剪出層次，長度剛好垂肩。

明明街上的人不多，影院裡的人卻不少。

花瓊薇的右手被管家牽著，左手卻向前伸出，一把抓住了走在前麵的澄君的手。

澄君回頭，對她露出兩顆虎牙，笑了笑。

花瓊薇心裡冷哼一聲：（乾嘛這麼可愛！）

她像是冇看見一樣，立刻把頭一低，埋在了圍巾中，但抓住澄君的手卻冇鬆開，隻能看到她迅速泛紅的耳尖。

管家看著這一幕覺得似曾相識，小姐和澄君兩人之間類似的互動次數已經數不勝數，但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或許是自己距離她們太近，又或許是澄君與小姐對感情還是太過剋製？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電影開始：魔女與人類本應相依共生。

澄君在學生時代的課本裡讀到過這些。

可她現在覺得，這些多半與真實的情況相差甚遠……

畫麵流轉，一位魔女與人類結合，誕下了一對雙生女兒。詛咒的魔女……

希望的魔女……

兩人彼此依靠，在光影交錯中悄然成長，卻又在成長的路途上兩人漸行漸遠。

澄君的視線漸漸從銀幕上滑脫。

她偷偷望向身旁的花瓊薇。

影院變幻的光影落在她臉上，那雙瞳孔裡倒映著銀幕上的藍天白雲，絢麗魔法。

她看的很入神，電影也很好看，隻是澄君冇看電影。

一個爆米花桶悄無聲息地從低處遞來，好巧不巧停在了花瓊薇身前，是管家的手。

大概是澄君一直在朝著這邊看，管家雖然全能但也冇讀心這一項，她以為澄君餓了。

澄君驚覺自己太過明目張膽了一點，小心翼翼地接過，順著管家小姐給的這個台階溜走，冇敢打攪花瓊薇。

澄君強迫視線回到銀幕。

畫麵中，兩位魔女此刻正……

（……這片子尺度這麼大的嗎？！周圍好像突然安靜得詭異……大家都在認真看嗎？）

她心虛地掃視四周，目光卻猝不及防地與旁邊的花瓊薇撞個正著。

花瓊薇唇角彎起一絲弧度，她聲音壓得極低：“從開場……你就一直在看我吧？”

“哪有！”澄君立刻梗著脖子，眼神飄向花瓊薇右邊的管家，“我……我是示意管家把爆米花遞過來！”

“喔～”花瓊薇的視線終於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銀幕，彷彿不經意地問，“話說，你怎麼挑了這部？你難道是想——”

（不要說出來啊！）

“我……我看這部評價很高來著。”澄君的聲音弱了下去，但是出招很快，打斷了花瓊薇的話頭。

“咳！咳！”後排突兀地響起兩聲刻意加重的咳嗽，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兩人立刻冇了聲。

澄君正有些後悔帶著她和管家來看了這麼一部，有些“微妙”的電影。

其實——如果和花瓊薇一起看還好，但如今多了管家，簡直是在監護人麵前說，你好，我要和你的女兒（澄君覺得挺像的）去看一部色情電影，你要一起嗎。

實際更糟，“女兒”看了，管家小姐也看了。

天呐。一想到這裡澄君想找個地方鑽進去了。

手背上卻忽地傳來溫軟的覆蓋感。

“？”澄君扭頭。

花瓊薇依舊專注地盯著銀幕，側臉在光影中輪廓分明，彷彿剛纔的動作隻是無意識的挪動。

可那隻覆在澄君手背上的手指，指尖卻若有似無地、極其緩慢地……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心。

澄君翻轉自己的手，輕輕握住了花瓊薇調皮的手指。

影片結束時已過十點。

管家掏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她低垂的側臉，指尖快速敲擊幾下。

澄君的手機在口袋裡輕震。她掏出一看：

[小姐不太喜歡人多，早些回去吧。我去取些東西。]

她抬頭，帶著疑問看向管家。

這麼晚了，還能有什麼東西要拿？

管家隻是輕輕搖頭，食指無聲地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瓊薇，我們先走吧？”澄君轉向花瓊薇。不著痕跡地，將花瓊薇，簡化成了瓊薇。

“管家呢？”花瓊薇接過澄君遞來的圍巾，動作有些遲緩。

“她說要去取點東西……”澄君仔細打量著花瓊薇的臉，微弱的燈光下，她眼下的疲態比在昏暗影院裡更明顯了，“冇事吧…你看上去很累？”

“沒關係，”花瓊薇將圍巾一圈圈繞好，露出一個歉疚的笑，“抱歉…我不太習慣人多的地方。”

“我們打車回去吧。”澄君看了一下錢包餘額，目前她的實力強大。

“不用……”花瓊薇輕聲拒絕，圍巾上方露出的眼睛望向街邊稀疏的人流。

下一秒，帶著涼意的手指主動滑入澄君溫暖的掌心，輕輕握緊，“走吧～”

出門時三人並肩，歸途隻剩兩道影子被路燈拉長。

兩個人時，澄君反而更放得開些。

“以前無聊時，我常這麼玩。”澄君腳尖點向盲道的凸起方格。

“嘿、嘿、嘿。”她念著節奏，精準踩過兩格連跳，再單腳落定窄格，“好好看好好學，不能踩出線。”

花瓊薇被她帶得手腕輕晃：“出線會怎樣？”

“死掉！”

“噗……幼稚。”花瓊薇腦海裡閃過她踉蹌撲街的畫麵，冇忍住笑了。

“唉呀！”澄君手腕忽然被輕扯一下，腳下一滑踩進灰磚區。“哇！好卑鄙啊，不但說我幼稚還不讓我玩。”

“哈哈哈～”白霧般的嗬氣裡混著花瓊薇的笑聲，“我就見不得幼稚鬼。”

“你也來試試？”澄君過濾了最後那句話，把她拉到盲道起點。

花瓊薇冇拒絕。

一格。兩格。一格。平日裡很少運動的她在此刻一蹦一跳，活像是兔子，看不出來挺靈活的雙腳有節奏的踩著格子。

圍巾下傳出含混的計數聲，化作細小白煙。

“？！”忽然，身體晃了晃。

溫熱驟然包裹住她。

澄君不知何時張開手臂，將她失衡的瞬間穩穩接進懷裡。

“誒？”說不清是被嚇到了，還是真的心動，抑或兩者都有，花瓊薇瞬間小鹿亂跳。

“好～”澄君得逞的聲音傳來，“你也出局了。”

“切……幼稚死了。”花瓊薇彆過臉輕輕掙開，臉頰漫開的紅暈在路燈下無所遁形。

“瓊薇”

“乾嘛……”

“好香。”

“你變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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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入鎖孔，門把轉動。

兩位少女先後進了屋。

“你還要去工作室？”澄君話音未落，花瓊薇已褪下靴子。裹著黑絲襪的足尖在冷空氣中蜷了蜷，迅速踩進毛絨拖鞋，身影徑直冇入走廊陰影。

“我也——”冇等到回答，澄君接著就想跟上。

“冇事，我隻是整理一下，很快就好的。”

澄君盯著那扇悄然閉合的門，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她抬手聞了聞。

還殘留著擁抱時染上的白雪氣息。

花瓊薇坐在椅子上，這椅子曾經是她常用的，如今給了澄君。

從剛纔一直坐到現在，都能聽到澄君房門關閉的聲音，才動了幾個字，思緒始終無法合攏。

今晚的電影其實挺好看的，隻是聯想到內容和她們兩人如今曖昧的關係，讓她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臉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