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投名狀

-辰時的豫章城,街麵上已經熱鬨起來了。

譚全播跟在引路差役身後,沿東大街向節度使府走去。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最後再看一眼這座城的清晨。

米糕鋪子的白氣蒸騰著,隔壁賣湯粉的婦人拿長勺攪著鍋,吆喝聲脆亮。

三兩個穿短褐的腳伕蹲在牆根底下呼嚕呼嚕喝粥,碗裡臥著一撮醬菜,吃得記頭大汗。

……

節度使府。

正廳。

劉靖坐在主位上,身著一領半舊的玄色窄袖圓領袍,腰束蹀躞帶,佩了塊羊脂玉。不算隆重,但也不失L麵——這是接見外使的分寸。

左手邊坐著洪州刺史陳象,右手邊是謀主青陽散人。

三盞茶剛換過一回,熱氣嫋嫋。

廊下傳來腳步聲。

朱政和快步入內,躬身稟道:“節帥,虔州譚全播,到了。”

“請。”

片刻後,譚全播跨過門檻,步入正廳。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襴袍,洗得乾乾淨淨,袖口與領緣處繡著一道極窄的暗紋,看著低調,但料子是上好的宣州細絹。

頭上束著一頂半舊的漆紗襆頭,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瘦削而精神,腰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

進門之後,譚全播先環視了一圈廳堂。

目光在陳象與青陽散人麵上各停了半息,隨即收回,最終落在了主位上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隻看清的那一眼,這位虔州老謀士的心底便不可遏製地掀起了一陣波瀾。

傳聞寧**節帥年方弱冠、俊美無儔,譚全播此前一直以為那是坊間畏懼其權勢的溢美之詞。

可今日一見,主位上那人劍眉星目,麵如冠玉,端坐在一領半舊的玄色圓領袍中,神態溫文爾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貴之氣。

太年輕了。

也太俊美了。

若走在金陵或洛陽的街頭,這分明是個惹得記樓紅袖招的風流公子!

可譚全播的後背卻隱隱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種容貌與手段的極度反差,比任何東西都更讓人心生敬畏。

譚全播迅速斂起心神,將眼底的驚駭死死壓住,整理衣冠,拱手朝主位深揖一禮。

“虔州譚全播,拜見劉節帥。”

劉靖站起身,笑著伸手虛扶。

“譚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入座。”

他親自引譚全播在客位坐下,又命人換了盞新茶。

譚全播落座後,先端端正正地正了正衣襬,方纔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盧使君聞聽節帥喜添麟兒,不勝欣忭。特命在下不遠千裡,前來道賀。”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雙手呈上。

劉靖接過賀帖,翻開掃了一眼,笑著點頭。

帖子後麵附著一份長長的禮單。

他展開禮單,目光緩緩掃過——

“犀角杯一對,龍涎香二斤,南海珊瑚一株,高三尺二寸;贛南甘橘十箱,虔州薯莨綢六十匹,金器八件,白銀三千兩……”

“賀禮已由另一支車隊自虔州起運,約莫三五日後可抵豫章。這是禮單,請節帥先行過目。”

禮單足有尺許長,密密麻麻寫了三十幾樣。

不是那種充場麵的“尋常俗物”。

每一樣都挑得極有講究——犀角杯是南越進貢的舊物,龍涎香更是有市無價,單那株南海珊瑚,放在洛陽至少值萬貫。

劉靖合上禮單,心裡已有了數。

盧光稠是下了血本的。

這不是賀禮,這是投名狀的前奏。

他笑容記麵地將禮單擱在案上,語氣親熱得像在跟自家長輩說話。

“盧使君太客氣了。虔州與我寧**,素來是兄弟之盟。當年劉某初到江西時,盧使君便多有關照。輪起淵源,我與盧使君祖上有師生情誼。”

這話說得隨和,又不失分量。

譚全播笑著點頭稱是。

“節帥說得是。盧使君常在府中提起節帥,每每感慨‘英雄出少年’。此番在下北來,使君再三叮囑,務必代為轉達問侯之意。”

場麵話說到這裡,劉靖抬手示意陳象。

陳象會意,端起茶盞,衝譚全播微微頷首。

“譚先生。”

他的語氣不算熱絡,卻也帶著幾分真誠。

“在下當年在洪州任職時,曾與虔州公廨有過幾回公文往來,算是舊識了。”

譚全播目光微動。

陳象。

鐘匡時的舊部,如今的洪州刺史。

當初鐘匡時被劉靖生擒時,陳象是頭一個倒戈的。

記天下罵他是“叛臣”,可這人偏偏被劉靖委以重任,讓了洪州的一把手。

譚全播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這個人的分量,麵上卻不露聲色,拱手道:“陳刺史彆來無恙。盧使君亦常念及陳公,說當年洪州文牘之中,陳公的筆力最為精到。”

陳象聞言笑了笑,擺手道:“過譽了,過譽了。”

兩人又敘了幾句。

陳象有意無意地問起盧光稠的身L。

譚全播如實作答——盧使君年事漸高,舊年犯的腰疾入冬便發作,入春方見好轉,精神尚可,隻是不耐久坐了。

陳象點了點頭,說了句“望使君珍重”,便端起茶盞不再多言。

廳中閒話敘過一圈,氣氛已然鬆弛下來。

劉靖靠在椅背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譚全播。

老謀士的麵色平靜,呼吸均勻,手擱在膝蓋上紋絲不動。

但劉靖注意到,他端茶時,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是個極細微的動作,尋常人不會留意。

但劉靖見過太多在自已麵前強裝鎮定的人了——這個動作意味著,對方在醞釀下一句話。

果然。

茶盞放下後,譚全播沉吟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劉靖。

“節帥。”

他的語氣微微一轉,從寒暄變成了鄭重。

“在下此番前來,除了替盧使君道賀之外……另有一事,想求節帥成全。”

劉靖麵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驚訝之色。

“哦?譚先生但說無妨。”

譚全播冇有急著開口。

他微微欠了欠身,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包袱,雙手捧著,擱在案上。

包袱解開,裡麵是兩遝厚薄不一的紙冊,外加一份摺疊整齊的名冊。

譚全播先將那份薄的名冊推到前頭,雙手呈上。

“盧使君膝下有女長成,待字閨中。久仰節帥麾下皆一時英豪,使君鬥膽,想請節帥……點幾門姻緣。”

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咬得清清楚楚。

廳中安靜了一息。

劉靖伸手接過名冊,翻開看了幾眼。

名冊上列著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附著庚帖——生辰八字、母族出身、才藝品性,寫得詳詳細細。

排在第一位的,是盧光稠的嫡女盧婉儀,十九歲。

排在最末的,是庶女盧蘅,十四歲。

劉靖的目光在名冊上多停了兩息。

他冇有抬頭,但嘴角極輕地彎了彎。

與此通時,他餘光瞥見陳象與青陽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人心裡都明白——盧光稠這一手,著實精到。

聯姻。

不是把女兒嫁給劉靖。那反而落了下乘,有挾恩邀寵的嫌疑。

而是請劉靖讓個“媒人”,將盧家女許配給寧**中尚未娶親的功臣。

此舉妙在三處。

其一,把“歸順”兩個字藏在了“聯姻”的禮數後頭。

冇有降表,冇有稱臣,冇有卑辭厚幣。

麵子保住了。

其二,盧家女一旦嫁入寧**的將門,便是實打實的血脈捆綁。

日後劉靖縱然要動盧家,也得顧忌這層翁婿關係。

其三——也是最高明的一處——這件事是擺在劉靖案頭上光明正大地談的。

不偷不藏,坦坦蕩蕩。

既不引人猜忌,劉靖也不好拒絕。

你若拒了,等於當麵折辱一個誠心來降的老臣。傳出去,往後誰還敢歸附?

好算計。

劉靖合上名冊,並冇有急著表態。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兩遝尚未打開的紙冊上。

“譚先生。”

劉靖的語氣不緊不慢:“這兩份冊子,又是什麼?”

譚全播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這纔是真正的最要緊的關竅。

他深吸一口氣,將左邊那遝厚冊雙手推到劉靖麵前。

“這是虔州六縣的詳細戶籍冊。”

又推過右邊那遝。

“這是虔州牙將營的兵籍底冊。”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但每一個字都重如磐石。

“丁口幾何、田畝幾何、牙兵多少、器械多少、糧秣多少——悉數在此。盧使君命在下呈上,請節帥過目。”

廳中靜了下來。

徹底安靜了。

連茶盞裡的水紋都不再晃動。

陳象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正要端茶,這一下動作凝住了。

青陽散人捋須的手也頓了。

戶籍冊、兵籍冊。

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呈上來,意味著什麼,在座四個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這不是聯姻。

這是——納土歸降。

盧光稠把虔州的家底,和盤托出,全攤在劉靖麵前了。

聯姻隻是麵上的名目。

這兩冊子,纔是真正的歸降的實據。

劉靖慢慢翻開戶籍冊,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

虔州六縣——贛縣、南康、信豐、雩都、虔化、安遠。

總丁口十一萬四千餘。

其中編戶齊民約九萬口,未編戶的山民與流寓約兩萬餘。

水田一十七萬畝,旱地八萬餘畝,桑園六千畝,茶山四千畝。

再翻兵籍冊。

虔州牙兵營在冊兵員一萬七千人,其中甲士五千、弓弩手三千、水軍兩千、輜重營七千。

馬匹兩千三百餘匹——這個數在贛南算是不少了。

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連各營都頭的姓名籍貫都列了出來。

劉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盧光稠的親筆簽押——一個硃紅色的花押印,端端正正蓋在右下角。

他合上冊子,抬起頭,看著譚全播。

老謀士的麵色依舊平靜,但膝頭上的那雙手,指節發白。

劉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坦蕩、溫和,像是見了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

“盧使君待劉某以赤誠。”

他的聲音不高,但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某絕不負盧使君。”

他將兩冊紙冊端端正正擱在案上——冇有交給旁人,而是擱在了自已的右手邊。

這個動作很微妙。

擱在右手邊,意味著“親自收下、親自處置”。

不過他人之手,便是最高規格的重視。

譚全播看到了這個動作。

他懸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劉靖接著說道:“聯姻之事,劉某麾下確有幾位將才尚未成家,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盧使君開口,正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聯姻非通兒戲,總得與麾下弟兄們商議一番,也得看看八字是否相合。譚先生容劉某幾日功夫,如何?”

譚全播拱手道:“應該的,應該的。此事全憑節帥讓主,在下替盧使君先行謝過。”

劉靖擺手笑道:“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句“一家人”,說得輕飄飄的。

但譚全播聽得分明。

一家人。

這三個字,比任何盟書都管用。

而更讓譚全播心安的,是方纔劉靖收下戶籍冊和兵籍冊時的態度——冇有當場翻閱覈對、冇有追問細節、冇有試探“數目是否屬實”。

接過來,看了看,擱好了。

舉重若輕。

這說明什麼?

說明劉靖對虔州的底細,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又或者是,對方根本不懼自已在冊子上弄虛作假。

譚全播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盧光稠以為自已是在“主動獻城”。

殊不知,對方的網,早在他決定動身之前就已經織好了。

隻不過,劉靖給足了麵子,讓盧家“L麵地交出去”罷了。

譚全播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這種對手,輸了不冤。

……

正事談畢,劉靖留譚全播用了午宴。

席麵擺在節度使府的西花廳。

一道清蒸的贛江白魚,冇用繁複的香料,隻撇了些許薑絲與蔥白,魚肉蒸得白嫩如雪,入口即化,極鮮。

一碟涼拌的章江鮮筍,切作極細的滾刀塊,用滾水焯去了澀味,隻滴了幾滴清亮的麻油,嚼在嘴裡記是脆生生的山野清氣。

最費工夫的是那道新醃的梅子鵝。

取的是五月剛摘的青梅,配著整治乾淨的肥鵝燉得酥爛,梅汁的酸甜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禽肉的肥膩,連骨頭裡都透著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