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狂風由下而上，拂過我表麵的汗毛。

從六樓的電梯井往下看去，仍能看到之前那名維修員被扯斷的手臂懸在空中——以肯凝芽她們的話來說，這個手臂此時並不是懸浮在空中，而是跟電梯一樣在“緩慢卻迅速”地墜落。

光是理解這個【緩慢卻迅速】就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更何況現在我們麵臨的問題，是要跟這個電梯進行交涉。

【交涉】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不管怎麼說我這二十多年的生活也並非毫無意義，在幾家公司工作的經驗還是讓我學會了該如何跟不同的人去打交道，比如對付那些自尊心強的人，就放低姿態，儘量避免鋒芒相對，而對待那些猶豫不決的人則要快準狠地給出對方所需要的服務，對待流氓不必客氣，直來直往，對待紳士要注重禮節，循序漸進，對待領導要不卑不亢，對待部下要平易近人……

可是，假如對方是個電梯呢？

【這位尊敬的電梯，近期身體有無哪裡不適？是否需要師傅上門檢修服務呢？我們最新推出的全身SPA不僅可以排查故障，還能起到放鬆身體的效果喲～】

【瞧一瞧看一看嘞，這是我們最近新推出的幾款客製化按鈕，非常適合您這樣具有個性又與眾不同的電梯！】

【容易超載，總是感到力不從心？那就試試我們最新推出的‘萬噸頂’計劃，讓您裝到爆滿也不怕！】

這都他媽什麼跟什麼。

現在連這個電梯到底在想啥都不知道，人類覺醒了思維特權，姑且可以認為會用它來為非作歹，達成理想，可是電梯覺醒了思維特權會做什麼？

我又不是電梯我踏馬哪知道。

“果然是這樣。”

肯凝芽說。

“哪樣？”

我坦白了，我什麼也不懂。

“起初，我們以為對方的特權，是能夠使物體在時空座標幾乎不變的情況下進行加速，並將能量積蓄。然而現在看來，它並不是將能量積蓄下來，而是用這股能量製造了另外一條時空，在那個時空裡，1秒的時間變得如同1年那樣漫長，所有事物都被拉長，就像原本1秒鐘24幀的影片，變成了1秒鐘24000幀那樣，但這樣形容恐怕還不夠貼切。”

“總之，現在對於電梯裡的乘客們來說，他們認為電梯還在正常運營，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纔剛進入電梯還不到幾秒鐘，而站在我們的角度去看，這個電梯顯然已經懸停在這裡好幾個小時了。”

肯凝芽解釋道。

“也就是把墜落的過程給無限延長了的意思嗎？”

“是的。”

思維特權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到嗎？我暗自一驚。

“總之，先試著跟對方進行交涉，看看對方有什麼訴求吧。”

說罷，肯凝芽關上電梯門，帶我來到五樓電梯間，這裡是最接近轎廂此時所在位置的地方。

用鑰匙打開電梯門，一股強風襲來，肯凝芽站得倒是挺穩，我整個人都被迫跌坐在地上。

出現在眼前的是轎廂的上半部分，此時轎廂門緊閉，透過門間的縫隙可以窺見裡麵的景象，但那副光景卻並不具體，隻能用【流光溢彩】來形容，所有的光輝，所有的顏色都混作一團，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轎廂壁。

【你好，我覺得我們可以談一談。】

具體的資訊傳達了過來，我分辨出那是肯凝芽發出的資訊，她並未開口，但是我能聽到她的聲音。

隻是她並非在與我對話，這段資訊傳達的目標，是眼前的轎廂。

冇有迴應。

不知是對方拒絕迴應，還是說話語冇能傳達過去，總之肯凝芽在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度發問，然而這次依舊冇有得到迴應。

“看來隻能進去了。”

肯凝芽看了我一眼。

“進去？進到轎廂裡麵去？”

“是的，我們要從上麵跳下去。”

“不能直接從這裡撬開電梯門嗎？”

“那樣風險太大。”

意思是從樓上跳下去風險就不大了嗎——我嚥了口唾沫，還是跟隨她一同回到六樓。

“怎麼樣？”

伊石七號見到我們後問道，肯凝芽跟她簡單交流了幾句，我捏住鼻子貼著牆壁先一步去到電梯間。

“裝模作樣！有那麼臭嗎！”

伊石七號大聲嚷嚷著。

我懶得理她。

肯凝芽走了過來，打開電梯間的門，這次我早有準備，所以並冇有被風吹走，倒是身後傳來伊石七號的喊叫聲，她的筆記本電腦被風吹飛了。

“你好好看著我，我會先跳下去，而後你再視情況是否要跟上來。”

她說。

“那你萬一出了什麼事咋辦？”

“這個軀體隻是一個分身，不必擔心。”

說完，肯凝芽半個身子探入電梯井，放下一句“先行一步”後，便輕盈一躍，筆直地朝下方落去。

在肯凝芽跳下去之後，雖然隻有很短的幾秒鐘，但我確實看到她的身體像麪條一樣被拉的很長，腦袋還在六樓，雙腳已經落在了轎廂上，緊接著她的上半身也被一併拉了過去。

“肯凝芽？”

我喊了她幾聲，都冇有得到迴應，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要跳下去時，卻發現伊石七號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後，因為電梯井裡湧出的風是向後吹去，我都冇聞到她靠近時身上所散發的異味。

“你做什麼——”

我問道，而我隻是看到她臉上露出不懷好意地賊笑。

“給我下去吧你！”

她飛起一腳踹在我屁股上，我一邊問候她親人一邊向下墜去。

……

“嘿，發什麼呆呢你？”

【嗯？】

“你冇事吧，喂喂！聽得到嗎啊？”

【這個在我麵前活蹦亂跳的年輕妹子是誰？】

等等——我好像記起來了。

今天約好了帶【她】去遊樂園來著。

“啊，剛發了會呆——”

我說。

“你可真牛，走路也能想東想西的，果然腦袋靈光的人就是不一樣，哼哼！”

她翹著嘴，雙手抱臂，閉著眼睛把臉轉向另一側。

“彆生氣嘛，我給你買雪糕？”

“好哇好哇！我要香草味的！”

她立刻變了臉，撲到我懷裡，像隻貓那樣撒嬌。

我看著她，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卻感覺如此遙遠。

片刻後，我跟她行走在遊樂園的步行道上，手裡各拿著一個雪糕，她的甜筒上誇張地堆著四個不同顏色的雪糕球，灑滿了巧克力碎屑跟糖果條，而我的隻有一個雪糕球跟一枚可食用的勺子。

“好吃好吃！你也試試！”

她說著把雪糕遞到我麵前，我愣了一下後，從我的甜筒裡拿出勺子，但她見狀一把奪過我的勺子說道：“怎麼滴！嫌棄老孃！”

“冇有，冇有……”

我難為情地笑了笑，用手扶住她遞來的雪糕，輕輕啃了一口，感覺有點凍牙齒。

“哎呀，大口啃嘛！怎麼樣？好吃嗎？”

“嗯，還挺好吃的。”

“喂，也太敷衍了吧！”

“啊——那挺清爽的？”

“還是好敷衍……”

她收迴雪糕，用奪走的勺子在我咬過的地方輕輕攪動。

“總感覺你今天心不在焉的——你果然，是不喜歡跟我出來吧？”

“瞧你說的！我怎麼會不喜歡，隻是，剛剛想到些事情讓我有點懵。”

“真的嗎？”

女孩幾乎把伸到我下巴前質問道。

“真，真的……如果有假，我就被突然竄出來的野豬撞死！”

“呸呸！那可不行，我不允許你死！如果有假，你就——以後在家每次吃完飯都讓你來洗碗！”

“這個，還不如讓我死了……”

“你說啥？！”

“冇，冇什麼！”

這時，我發現遠處的人群產生了一絲騷動，那裡傳來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哎呀！”

女孩忽然喊了一聲，我嚇了一跳，往下看去，才發現原來是她手裡的雪糕滑落到了地上。

我就說嘛，四個雪糕球堆在一塊遲早會發生這種事情。

“嗚嗚！怎麼辦呀！我都還冇吃幾口呢！”

她蹲坐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看著地上的雪糕球，為了避免她一時衝動將其撿起來吃了，我趕忙抓住她的胳膊說道：“冇事冇事，我再給你買。”

“可是，可是這地上的怎麼辦呀？”

“一會清潔阿姨會來搞定得啦，冇事。”

“這可是你給我買的誒？”

“冇事啦，我再給你買一個也是我給你買的啦！”

好說歹說，我把她拉了起來，然而也就在這時，遠處的騷動已經逼近這裡，擁擠的人群忽然瘋了似地朝我們這邊拋來，有人踩到地上的雪糕滑了一跤，順帶著將我也給撲倒。

從無數雙腿之間，我看到一個正在朝這邊奔騰的長有四隻腳的巨大黑影，此時廣場的擴音器上，正在廣播著一條資訊。

“緊急通報，緊急通報，動物園區逃脫一隻黑色的【纏壁環牛】，請安保人員迅速到達指定區域進行收容！重複一遍，動物園區……”

“快，快起來！”

女孩拽著我的胳膊，試圖將我從那跌倒的路人身下拉起，但不知為何，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彷彿與地麵粘貼在一起，無法掙脫。

“彆，彆管我，快跑！”

我話音未落，那龐大的身軀已然到來，而她正好在那巨大身影的衝撞路徑上。

我親眼看到巨大的犄角就要貫穿她那單薄的胸膛，我彷彿預見鮮紅的血液就要鋪灑大地，柔弱的身軀如同落葉般浮空飄零，我很清楚那一刻我根本無暇思考，而這樣的光景已經出現在我眼前，我無法改變既定的未來。

她會【死】

而我【無法接受】

這一幕在我眼前不斷上演，無數次上演……

它還未變成現實，它將要成為現實，但它還未成為現實，它幾乎就要成為現實，但它永遠也不會成為現實！

假如未來無法改變，我就用現有的一切來塞滿這個瞬間，在即將到來的下一秒之前，還會有無數個0.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

我不會讓她的死成為現實，可是我知道——

她終究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