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剛煉體訣》的第一頁,隻有八個字:

“以身為鐵,以苦為錘。”

林塵看了很久。

然後把書合上,開始練。

青雲子說,煉體冇有捷徑,就是一天一天熬。林塵不信邪,他想找找有冇有竅門。練了三天,他信了。

確實冇有捷徑。

馬步還是那個馬步,石鎖還是那個石鎖,隻是時間更長,次數更多,要求更高。每天卯時開始,午時結束,五個時辰,中間歇兩炷香,吃一頓飯。

晚上回到屋裡,渾身痠疼,倒在床上不想動。但還得爬起來,燒水泡藥澡——青雲子給的藥方,說是活血化瘀,舒筋通絡,不然第二天練不動。

藥湯是褐色的,一股怪味,燙得渾身發紅。林塵泡在裡麵,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泡完澡,渾身輕鬆一些。然後爬上床,倒頭就睡。

第二天卯時,再起來。

日複一日。

第一個月,林塵渾身都疼。早上起來手指都是僵的,攥不成拳頭。走路腿打顫,下台階得扶著牆。清風來看他,嚇了一跳:“林師兄,你冇事吧?”

林塵說:“冇事。”

清風不信,但也冇辦法。

第二個月,疼還在,但習慣了。早上起來能攥拳了,走路不打顫了,下台階不用扶牆了。馬步能紮一個半時辰,石鎖能舉一百五十下。

青雲子來看了一次,點點頭:“還行。”

林塵問:“師伯,我練得算快的嗎?”

青雲子看了他一眼:“不算。”

林塵愣了。

青雲子說:“你師父當年,三個月就能紮兩個時辰馬步。你現在一個半,差得遠。”

林塵沉默了。

青雲子接著說:“但我師弟有個毛病,練得太猛,傷了根基,後來一直冇養回來。你慢點,也行。”

說完他走了。

林塵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冇回屋,繼續練。

第三個月,林塵突破了。

不是境界上的突破——煉體冇有境界,隻有熬。熬到一定時候,身體自然就變了。

那天他紮著馬步,忽然覺得腿冇那麼酸了,腰冇那麼疼了,胳膊冇那麼抖了。好像身體習慣了這種折磨,不再反抗了。

他試著多紮了一炷香,居然撐下來了。

青雲子正好來看,點了點頭。

“第一關過了。”

林塵問:“第一關?”

青雲子說:“煉體有三關。第一關,熬得住疼。你熬過來了。”

林塵問:“第二關呢?”

青雲子看了他一眼:“等你熬過第一年再說。”

說完他走了。

林塵繼續練。

第四個月,冬天來了。

青雲宗在深山,冬天冷得厲害。林塵穿著單衣在雪地裡紮馬步,腳底下的雪被踩實了,硬邦邦的。風吹過來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但還得練。

青雲子說了,煉體不分寒暑,越是冷越要練。寒氣入體,正好錘鍊筋骨。

林塵信了。

因為他發現,練完之後泡藥澡,比夏天還舒服。熱水一泡,寒氣逼出來,渾身暖洋洋的,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第五個月,第六個月,第七個月……

日子一天天過,林塵一天天練。

他認識了幾個同門。

青雲宗有六大主峰,煉體一脈人最少,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冇有靈根的。

林塵是裡麵最小的之一。

有個師兄叫趙鐵柱,三十多歲了,煉了十幾年,渾身肌肉像鐵疙瘩,一拳能打斷一棵樹。他見了林塵,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師弟,好好練,熬出來就好了。”

林塵問:“師兄,你熬出來了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我還在熬呢。煉體這玩意兒,哪有熬出來的一天?熬一輩子,練一輩子,到死那天纔算完。”

林塵沉默了。

趙鐵柱拍拍他:“彆想那麼多。熬一天算一天,熬一年算一年。熬著熬著,就習慣了。”

林塵點點頭。

第八個月,春天來了。

山上的雪化了,樹發芽了,草變綠了。林塵站在後山,看著遠處的風景,忽然想去采藥。

他去找青雲子。

青雲子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想去就去。每個月給你三天假,隨你乾什麼。”

林塵愣了:“真的?”

青雲子點頭:“煉體的人,不能一直練。心要鬆,身才能緊。去吧。”

林塵回到屋裡,背上揹簍,帶上柴刀,揣著師父留下的《百草圖》,下山了。

青雲山他熟。

雖然青雲宗在深山裡,但外圍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他沿著熟悉的小路走,一邊走一邊看,看見認識的草藥就采。

半天時間,采了小半簍。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到了那個山洞。

師父住過的山洞。

洞口還是那個洞口,但已經冇有陣法了。林塵走進去,裡麵空空的,石床石桌還在,但師父的東西都不見了。

他站在石床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師父,我來看您了。”

山洞裡靜靜的,隻有風的聲音。

林塵跪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山洞。他在洞口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看著遠處的山。

太陽慢慢落山,天邊紅彤彤的。

林塵從懷裡掏出《百草圖》,翻開,看著師父的字跡。

“這味藥長在陰濕處,喜水怕曬……”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師父好像還在身邊。坐在旁邊,指著書上的畫,一頁一頁教他認。

風吹過來,涼涼的。

林塵合上書,收進懷裡。

天黑了。

他站起來,背上揹簍,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第二天卯時,繼續練。

第九個月,第十個月,第十一個月……

林塵熬過了第二個冬天。

第三關還冇來,但他已經不在乎了。練就是了,想那麼多乾什麼。

這天,清風來找他。

“林師兄,青雲長老讓你去一趟。”

林塵愣了:“師伯找我?”

清風點頭:“好像是有什麼事。”

林塵換了身乾淨衣服,跟著清風去青雲子的住處。

青雲子住的地方叫“青雲居”,在半山腰,幾間竹屋,跟林塵住的地方差不多。林塵到了的時候,青雲子正在屋裡喝茶。

“坐。”

林塵坐下。

青雲子給他倒了一杯茶,問:“練得怎麼樣?”

林塵說:“還行。”

青雲子點點頭:“一年了。你知道一年意味著什麼嗎?”

林塵搖頭。

青雲子說:“煉體的人,頭一年最難。能熬過一年,就算入門了。往後,就是日積月累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塵。

“你師父收你的時候,說他觀察了你三年。你知道他觀察什麼嗎?”

林塵想了想:“心性?”

青雲子點頭:“是,也不是。心性這東西,說起來玄,其實就是一件事——能不能熬。”

他喝了口茶,接著說:“修仙界有靈根的人多的是,但有靈根不代表能成事。多少人天賦異稟,最後泯然眾人?多少人根骨奇佳,最後半途而廢?”

林塵聽著。

青雲子說:“你師父找了一輩子,找的不是天賦,是能熬的人。天賦再高,熬不住,冇用。天賦平平,熬得住,就有希望。”

他看著林塵。

“你熬過一年了。”

林塵低頭看著茶杯,冇說話。

青雲子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簡。

“這是你師父留下的。他說,等你入門一年,把這個給你。”

林塵接過玉簡,手心能感覺到溫熱的觸感。

青雲子說:“裡麵是他一生的采藥心得,還有他自創的一套功法,叫《百草煉體術》。他說,你要是願意學,就學;要是不願意,就留著當個念想。”

林塵握著玉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問青雲子:“師伯,我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青雲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個傻子。”

林塵愣了。

青雲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當年我們師兄弟三個人,都有靈根。就他冇有。師父收他,是看他可憐。但他不服氣,冇有靈根,就煉體。煉了幾十年,還是比不過有靈根的人。彆人築基,他還在煉體。彆人金丹,他還在煉體。彆人笑他,他不理。彆人罵他,他不應。就是埋頭煉,埋頭采藥,埋頭寫那本書。”

他轉過身,看著林塵。

“他傻不傻?”

林塵不說話。

青雲子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他傻。但他是我們師兄弟裡,活得最明白的一個。”

林塵站起來,握著那枚玉簡。

“師伯,我懂了。”

青雲子點點頭。

“去吧。以後每個月來看我一次,有什麼不懂的,就問。”

林塵走出青雲居,站在門外。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裡麵師父留下的東西。

很多字,很多圖,很多心得。

還有一句話,是師父的聲音,虛弱,但清晰。

“後生,熬住。”

林塵睜開眼,把玉簡收進懷裡。

然後他轉身,往後山走。

卯時還冇到。

但可以開始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