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廢墟之上,晨曦將天邊染上一層淒涼的魚肚白,卻無法驅散瀰漫在焦土殘垣間的死寂與寒意。

薑瑜和安德森神父怔怔地看著昏迷不醒的年輕女子,以及她手中那本與薑瑜懷中幾乎彆無二致的藍皮冊子,大腦一片混亂。

又一個持有“墨痕”冊子的人?

她是敵是友?為何會出現在被毀的書店廢墟中?陳掌櫃是生是死?她口中的“鑰匙”,究竟意味著什麼?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兩人心中翻滾。

“先離開這裡!”安德森神父最先從震驚中恢複過來,他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愈發清晰的街景,“這裡太顯眼了,毀了書店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或者會有巡警過來!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

薑瑜猛地回過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點了點頭。他彎腰,小心翼翼地試圖從女子緊握的手中取過那本藍皮冊子,想確認一下。然而,那女子的手指雖然因昏迷而無力,卻彷彿與冊子生了根,根本無法掰開。

無奈之下,薑瑜隻能放棄。他與安德森神父對視一眼,後者示意他將女子背起。

薑瑜深吸一口氣,將昏迷的女子小心地背在背上。女子很輕,但那份量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安德森神父則在一旁攙扶,兩人不敢走大路,再次潛入那些縱橫交錯的小巷,憑藉著記憶和對城市陰影的熟悉,向著聖約翰教堂的方向迂迴前進。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著。薑瑜能感覺到背上女子微弱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這至少證明她還活著。他懷中的冊子與女子手中冊子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如同隔著布料的兩個磁石,隱隱吸引。

安德森神父的臉色則始終凝重,他不時回頭張望,確認冇有跟蹤者,同時低聲快速分析著:“這女子……看她的衣著和傷勢,不像是官方的人,也不像是‘敘事糾察’那種純粹規則造物……她更像是……經曆過一場慘烈的搏殺。書店被毀,或許與她有關,或許……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薑瑜默然。他回想起女子昏迷前那句充滿警惕的詢問——“你們……也是……來找……‘鑰匙’的……?”

“也”字,說明除了他們,還有彆人在尋找“星圖之鑰”。而女子將他們誤認為是同一類人,這意味著在她看來,持有藍皮冊子的,未必是朋友。

有驚無險地回到聖約翰教堂。教堂依舊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寂靜,側門虛掩。兩人迅速潛入,將昏迷的女子安置在教堂後方那間小書房裡唯一的一張簡易床鋪上。

安德森神父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立刻開始檢查女子的情況。他先是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確認生命體征還算平穩,隻是極度虛弱和昏迷。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她手臂的骨折處,眉頭緊鎖。

“骨折很嚴重,需要立刻固定。但她身上似乎還有內傷,以及……一種奇怪的能量侵蝕痕跡,不完全是物理傷害。”安德森神父一邊說著,一邊從他那彷彿百寶箱般的破損揹包裡,找出一些乾淨的布條和兩塊相對平整的木片,開始為女子進行簡單的骨折固定。

薑瑜則站在一旁,目光複雜地看著昏迷中的女子。她的臉上汙跡和血痕被安德森神父用濕布小心擦拭後,露出了清秀而略帶英氣的麵容,年紀看起來確實與他相仿,或許稍大一兩歲。她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載著巨大的壓力和痛苦。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她始終緊握的那本藍皮冊子上。

這一次,他再次嘗試,集中起一絲微弱的精神力,帶著純粹的“感知”意念,輕輕觸碰過去。

嗡……

兩本冊子之間的共鳴感瞬間增強了!彷彿沉睡的器物被喚醒。

也就在這一刻,女子手中那本藍皮冊子的封麵,突然流淌過一層水波般的青色光暈,與薑瑜冊子通常的銀色光澤截然不同!緊接著,那青色冊子無風自動,緩緩翻開了一頁,上麵浮現出的,不再是規則或提示,而是一行行娟秀中帶著銳氣的、彷彿剛剛書寫不久的字跡:

偵查記錄:編號甲柒·‘觀文’江城前哨

時間:庚子年七月初三,子時

記錄人:蘇青

狀態:潛入成功。前哨外部結界完好,內部能量反應微弱,疑似值守者不在或狀態異常。發現‘偽卷’活動痕跡,等級:低。準備深入調查……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後麵是大片空白。

蘇青?這是她的名字?

薑瑜心中劇震!這女子,名叫蘇青,她竟然是主動潛入“觀文書店”的!而且時間就在不久前!她是為了調查“偽卷”而去?她也是“觀文”組織的人?還是彆的什麼身份?

更重要的是,記錄顯示她潛入時,書店外部結界還是完好的!這意味著,書店是在她潛入之後才被毀滅的!她很可能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曆了書店被毀的全過程!

“她……她叫蘇青。”薑瑜聲音乾澀地將冊子上顯示的資訊告訴了安德森神父,並將那短暫的偵查記錄複述了一遍。

安德森神父固定好蘇青的手臂,直起身,臉色變得更加嚴肅:“蘇青……主動調查‘偽卷’……看來,她即便不是‘觀文’正統的成員,也至少是知曉內情、站在對抗‘偽卷’一方的盟友。書店被毀,恐怕與‘偽卷’脫不了乾係!”

他的目光落在蘇青緊握的青色冊子上:“她的‘墨痕’……顏色與你的不同,似乎更側重於‘偵查’與‘記錄’?這或許是她能力的特性。”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蘇青,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睫毛顫動,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薑瑜和安德森神父立刻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

蘇青的眼皮艱難地抬起了一條縫隙,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茫然的,但很快,屬於戰士的警惕本能讓她迅速聚焦。她的目光先是掃過陌生的環境——簡陋的書房,堆滿書籍的架子,牆上的十字架,最後落在了床邊的薑瑜和安德森神父身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想要掙紮起身,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尤其是骨折的手臂,頓時讓她痛得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另一隻握著青色冊子的手,卻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冷冽,“這裡……是哪裡?”

“彆緊張,蘇青姑娘。”安德森神父上前一步,用儘可能平和舒緩的語氣說道,“這裡是聖約翰教堂,我是這裡的神父安德森。這位是薑瑜。我們是在觀文書店的廢墟中發現你的,當時你已經昏迷了。”

聽到“觀文書店廢墟”幾個字,蘇青的眼神驟然一黯,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沉重。她死死咬住下唇,目光再次銳利地掃過兩人,尤其在薑瑜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什麼。

“你們……救了我?”她問,語氣中的冷意稍減,但警惕未消。

“是的。”薑瑜開口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中取出了自己的那本藍色冊子,“我們……或許算是同類。”

看到薑瑜手中那本散發著微弱銀色光澤的冊子,蘇青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但隨即又變得複雜起來。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微微放鬆了緊握冊子的手,低聲道:“謝謝。”

這三個字,彷彿耗儘了她不少力氣,讓她再次喘息起來。

安德森神父連忙遞過一杯溫水,蘇青冇有拒絕,小口啜飲著,蒼白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些。

“蘇姑娘,”安德森神父見她狀態稍穩,便謹慎地開口詢問,“能否告訴我們,書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陳掌櫃他……?”

蘇青放下水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悲痛,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殘酷的記憶壓下,緩緩說道:“我接到指令,調查江城前哨異常的‘偽卷’能量波動。子時潛入時,陳掌櫃……他已經不在了。前哨內部一片狼藉,有激烈戰鬥的痕跡,但……冇有血跡,陳掌櫃像是……憑空消失了。”

陳掌櫃消失了?不是被殺,而是消失?

薑瑜和安德森神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然後呢?”薑瑜急切地問。

“我在廢墟中搜尋線索,找到了這個。”蘇青抬了抬那隻完好的、握著冊子的手,“陳掌櫃似乎預感到會出事,留下了一些殘缺的資訊碎片在他的工作間……關於‘星圖之鑰’,關於‘偽卷’的陰謀,還有……關於一個可能存在的‘內鬼’。”

內鬼?!薑瑜心中巨震,想起了守夜人資訊中關於“偽卷”的警告。

“就在我試圖解讀更多資訊時,‘它們’來了……”蘇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麵對絕對力量時的凝重,“不是普通的‘偽卷’造物,是更高級的……擁有實體的‘侵蝕者’!至少有三個,實力遠超我的預估。我藉助前哨殘存的陣法勉強抵抗,且戰且退,最後……書店的核心能量似乎被它們引爆了……我被爆炸的衝擊波拋飛,撞毀了書架,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侵蝕者?實體化的高級“偽卷”?引爆核心能量?

蘇青的描述雖然簡短,但那場發生在深夜書店中的激戰,其凶險程度已然可見一斑。陳掌櫃神秘消失,蘇青重傷瀕死,書店化為廢墟……對手的力量,遠超想象!

“你昏迷前,問我們是不是也來找‘鑰匙’……”薑瑜拿出那塊焦黑的、帶有鑰匙圖案的木片,“你說的‘鑰匙’,是指這個嗎?‘星圖之鑰’?”

看到那塊木片,蘇青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搖了搖頭:“這隻是……鑰匙的‘印記’或者‘線索載體’,並非鑰匙本身。真正的‘星圖之鑰’,據陳掌櫃留下的資訊看,應該是一塊特殊的‘界碑石’,被藏在了……藏在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斷斷續續,眼神再次渙散起來,似乎回憶某些被加密或受到乾擾的資訊極其耗費心力,甚至可能觸發了某種保護機製或反噬。

“……藏在……‘鏡中城’……‘倒影之湖’……”她艱難地吐出幾個模糊的詞,隨即猛地抱住了頭顱,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手中的青色冊子光芒亂閃,上麵的字跡也變得模糊不清。

“鏡中城?倒影之湖?”薑瑜和安德森神父麵麵相覷,這都是他們從未聽過的地名。

安德森神父見狀,連忙再次吟誦起安撫精神的禱言,柔和的白光籠罩住蘇青,幫助她平複那紊亂的精神波動。

好一會兒,蘇青才漸漸平靜下來,但臉色更加蒼白,顯然無法再繼續回憶或透露更多關鍵資訊了。

“她的精神和身體都到了極限,需要靜養和專業的治療。”安德森神父對薑瑜低聲道,“‘鏡中城’、‘倒影之湖’……這些地方,恐怕並非存在於現實的江城,而是某個特定的‘書界’或者隱秘空間。我們必須從長計議。”

薑瑜點了點頭,看著昏迷過去、眉頭依舊緊鎖的蘇青,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帶來了毀滅性的訊息,卻也帶來了關鍵的線索和……一個可能的盟友。

他將那塊焦黑的木片緊緊攥在手心。“星圖之鑰”是啟動“萬卷歸藏”、對抗“歸墟”和“偽卷”的關鍵,必須找到它!而線索,指向了那個神秘的“鏡中城”和“倒影之湖”。

就在這時,薑瑜懷中的銀色冊子,忽然再次傳來異動!

他連忙取出,隻見冊子上自動浮現出新的字跡,不再是警告或提示,而像是一段被剛剛“接收”到的、斷斷續續的、彷彿來自極其遙遠之處的傳訊:

……青……聽到嗎……迴應……

……總部……遭遇……襲擊……損失……慘重……

……‘門’……被強行……開啟……‘它們’……進來了……

……緊急……撤離……代碼‘玄鳥’……重複……代碼‘玄鳥’……

……若收此訊……前往……‘龍門’……險……守……

傳訊到此,如同信號中斷般,戛然而止,隻留下最後幾個顫抖的、彷彿書寫者正處於極度危險中的字跡。

薑瑜呆呆地看著這段突如其來的、充滿絕望與緊急的訊息,渾身冰涼。

總部遭遇襲擊?“門”被開啟?“它們”進來了?代碼“玄鳥”是撤離信號?“龍門”……又是一個未知的地點!

這訊息,是傳給蘇青的!來自她的“總部”!她的組織,也正在遭受滅頂之災!

蘇青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即使在昏迷中,她的身體也微微顫抖了一下,眼角無聲地滑落一滴淚水。

安德森神父看著冊子上的字跡,沉默良久,最終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滄桑與沉重。

“風暴……比我們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猛。”他望著窗外逐漸升起的朝陽,聲音低沉,“‘觀文’前哨被毀,蘇青的組織遭遇襲擊……‘偽卷’和‘它們’的力量,正在全麵爆發。孩子,我們捲入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兩個書界的存亡,而是一場……波及無數世界的戰爭。”

他將目光轉向薑瑜,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想辦法帶著蘇青,尋找她訊息中提到的‘龍門’,與她的組織殘部彙合,但那意味著將直接踏入最危險的戰場中心。”

“第二條,依靠我們手中的線索,無視外界的紛爭,專注於尋找‘星圖之鑰’,嘗試啟動那個或許能扭轉局麵的‘萬卷歸藏’計劃。”

“無論哪一條,都九死一生。”

安德森神父盯著薑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薑瑜,告訴我,你的選擇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