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牛奶
宴會後的言家老宅並未立刻恢複寧靜。
留宿的賓客三三兩兩在花園散步,低聲談笑,而主宅內,一種緊繃的、未說破的暗流仍在湧動。
聞粼換下那身旗袍摺疊好放在箱子裡,穿上簡單的棉質長裙。
奶奶給的翡翠胸針被她小心收進隨身手袋的夾層,緊貼著她。
它冰涼的觸感時不時提醒著她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提醒著她所處的環境並非全然冰冷。
她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裡影影綽綽的人影。
盛蘊正與幾位衣著華貴的夫人交談,笑容滿麵,彷彿暖房裡那場未遂的羞辱從未發生。
但聞粼知道,那隻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平靜,盛蘊不會善罷甘休手段也會愈發直接。
房門被輕叩兩聲。
聞粼對來人是誰已經有了答案。
“進來吧。”
“好。”
門外是言敘清冷的聲音。
她打開門,他已脫下西裝,換上了睡衣,領口微敞,卸去了些許宴會上的正式感,但那份疏離感依舊如影隨形。
他手裡端著一杯牛奶,冒著細微的熱氣。
“奶奶讓王姨熱的。”他遞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項工作流程,“說你晚上冇吃什麼,喝點好睡覺。”
聞粼怔了一下,接過溫熱的杯子。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
“謝謝。”她頓了頓,補充道,“也謝謝奶奶。”
言敘“嗯”了一聲,視線在她房間裡快速掃過,並未停留,似乎完成了一項任務,準備離開。
“言敘。”聞粼忽然開口叫住他。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但冇有不耐煩。
“今天謝謝你。”她指的是他出麵拒絕蘇晚加入全家福的事。
她心裡清楚知道,他早已經厭煩母親擺佈一切的習慣,盛蘊一為難她,他總是會出來幫助她。
言敘沉默了片刻,走廊柔和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投下細碎的光點。
就在聞粼以為他不會迴應時,他開口了,聲音比往常低了幾分:“她不該那樣做,我一直站你這邊。”
這個“她”,指代明確是盛蘊。
聞粼的心輕輕一顫。
他如此清晰地在她麵前表達對盛蘊行為的不認同。
他似乎也覺得話說得有些超出平日的範疇,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最後隻道:“早點休息。”便轉身自覺躺會沙發上,背影挺拔卻莫名染上一絲孤寂。
聞粼握著那杯溫牛奶,靠在門板上看著他,心跳有些失序。
他剛纔那句話,算是維護,還是僅僅基於他自己的處事準則。
她搖搖頭,試圖揮散這些不切實際的猜測,她覺得言敘還是有點改變。
夜深人靜時,那短暫觸碰的手,那句“她不該那樣做,我一直站你這邊”,像投入深湖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明明剛結婚時感情好到做十八禁的事情也不羞,現在像剛喜歡上他一樣,隻是這樣心裡都會泛起波瀾。
翌日清晨,聞粼早早醒來,言敘已經離開,打算在多數賓客起床前離開老宅。這裡的空氣總是讓她感到窒息。
她下樓時,卻發現奶奶已經坐在餐廳裡,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奶奶,您起這麼早?”聞粼有些意外。
奶奶放下報紙,笑容慈祥:“年紀大了,覺少,來陪奶奶吃點早餐。”
早餐桌上隻有她們兩人,安靜而溫馨。
奶奶細心地問了她酒店的近況,聞粼挑了些有趣的事說了,逗得奶奶笑聲連連。
“小粼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神色認真了些,“盛蘊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她昨天那些小動作,委屈你了。”
聞粼鼻子微酸,搖搖頭:“我冇放在心上,奶奶。”
“傻孩子,該放在心上的就要放在心上。”奶奶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彆怕她。這個家,還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言敘那孩子……”奶奶頓了頓,歎了口氣,“言敘昨晚給你熱的牛奶你喝了嗎?”
聞粼低下頭,輕輕說:“喝了。”
他自己熱的,還找藉口。
早餐後,聞粼告辭離開。
奶奶堅持讓家裡的司機送她,她冇再拒絕。
車子駛出言家老宅,聞粼看著後視鏡裡那越來越遠的、如同巨大華麗牢籠的宅邸,緩緩鬆了口氣。
她拿出手機,一連串的資訊和未接來電提示湧了進來。
大部分是酒店的工作訊息,還有幾條是薛漾月和謝昱序插科打諢的問候。
但其中一條資訊,讓她的目光瞬間凝固。
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隻有簡短的一句:【小心盛蘊,她等不及了。言裕的事可能是突破口。】
聞粼的心臟猛地一跳。
James之前模糊的猜測再次浮上心頭,這條資訊是誰發的?是警告?還是陷阱?
她立刻回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她試圖追溯號碼來源,卻毫無頭緒,像是經過特殊處理。
“言裕的事可能是突破口……”這句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如果言裕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盛萄極力掩蓋的是什麼?
這又和她急著要除掉自己、培養言績有什麼關係?
無數疑問盤旋著,讓她脊背發涼。
盛蘊的“等不及了”,意味著更猛烈的風暴即將到來。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聞粼卻感覺彷彿置身於懸崖邊緣。
她將那條資訊截圖,加密儲存。
無論發信人是誰,目的為何,這至少證實了她的猜測——言家平靜表象下的暗流,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洶湧危險。
她需要儘快見到James,也需要更加小心。
聞粼回到景苑,冰冷的寂靜撲麵而來,言敘顯然今天都冇回來。
她早已習慣言敘工作忙,換了鞋,徑直走向書房,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酒店事務。
中途,內線電話響起,是前台經理略顯焦急的聲音:“聞總,工商和消防的聯合檢查小組突然來了,說是接到實名舉報,我們酒店存在消防隱患和違規經營問題,要求立刻進行全麵檢查。”
聞粼冷靜地思考問題,實名舉報,消防隱患。
她的酒店管理向來嚴格,定期自查,絕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授人以柄。
“穩住他們,我馬上下來。”她冷靜地吩咐,快速起身。
下樓時,她看到幾個穿著製服的人員正在前台要求調取資料,態度嚴肅。
酒店大堂氣氛緊張,員工們麵露不安。
聞粼深吸一口氣,臉上掛上職業化的從容微笑,迎了上去:“各位領導好,我是酒店負責人聞粼。歡迎指導工作,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檢查。”
為首的檢查人員打量了她一眼,公事公辦地出示了證件和檢查通知書。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聞粼親自陪著檢查小組,逐項覈對,解釋說明。
所謂的“消防隱患”純屬吹毛求疵,而“違規經營”更是無稽之談。
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檢查得格外仔細,甚至拖延了時間。
聞粼心裡清楚,這絕非偶然。
盛蘊的手,又伸到她的事業上了,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就在檢查似乎陷入僵局時,聞粼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言敘發來的資訊,隻有言簡意賅的兩個:彆慌。
緊跟著,又一條資訊接入:法務部李律師五分鐘到。他處理。
聞粼愣住了,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
果然,不到五分鐘,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精乾的中年男士帶著助理快步走入大堂,徑直亮明身份:“聞總您好,我是言氏集團法務部的首席律師李銘,受言總委托,前來協助處理此次檢查事宜。”
李律師的出現,讓現場形勢瞬間微妙起來。言氏集團的名頭,在本地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檢查小組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些許。
李律師專業且強勢,聞粼向他快速解釋酒店消防方麵,很快掌握了主動,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將對方提出的質疑一一化解於無形。
最終,檢查小組未能查出任何實質性問題,隻能留下幾句“加強管理”的場麵話,悻悻離去。
送走檢查小組,聞粼真誠地向李律師道謝:“李律師,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
“聞總客氣了,分內之事,聞總表達清晰,我隻是錦上添花,”李律師笑容得體,“言總吩咐了,後續有任何問題,您可以隨時聯絡我。”他遞上名片,隨即告辭。
大堂恢複平靜,員工們也鬆了口氣。
聞粼獨自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名片,心情複雜難言。
在她最猝不及防、麵臨事業危機的時刻,他如同精準的獵鷹,悄然介入,快準狠地替她化解了麻煩。
他冇有過多的言語,甚至冇有露麵,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了最實際、最有效的支援。
這和他之前公式化的、甚至弄巧成拙的“彌補”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基於強大能力和資源支撐的、冷靜卻高效的庇護。
那個情感冷漠、彷彿對一切都不在意的言敘,原來一直以他的方式,注視著她嗎。
她拿出手機,盯著那兩條簡短的資訊:彆慌,法務部李律師五分鐘到,他處理。
指尖在螢幕上停留許久,她最終隻回了兩個字:謝謝。
幾乎在她資訊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對方的回覆就過來了。依舊簡潔:不用謝。
聞粼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這塊堅冰之下,或許真的存在一絲她未曾察覺的微光。
隻是,這微光,足以照亮他們之間冰封已久的、看不到儘頭的黑暗嗎?
而盛蘊的下一步,又會是什麼?
那條關於言裕的匿名資訊,又預示著什麼?
危機暫解,但更大的迷霧和風暴,似乎正在加速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