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霓虹燈管在“夜未央”歌舞廳的門楣上滋滋閃爍,將紅與藍的光暈潑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剛走出出租車,墨塵就被一股混雜著香水、菸草和啤酒泡沫的熱浪裹住——這是小城夜晚最鮮活的煙火氣,也是他退伍歸來後,第一次真正踏入的“紅塵場”。

“墨哥,走啊!愣著乾啥?”猴子從後麵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裡還攥著半盒煙,“強哥的工地風波平了,趙大龍那孫子再也不敢找事,今晚必須不醉不歸!”

墨塵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退伍證。城南工地的事,他隻用了三個小時就解決了——冇動手,隻憑軍營裡練出的氣場和幾句戳中要害的話,就讓趙大龍乖乖認了錯,把施工圖紙還給了張強。兄弟們都說他“退伍不褪色,氣場更勝從前”,隻有他自己知道,那股壓著的勁兒,不過是想找個出口,沖淡林晚晴帶來的鈍痛。

他跟著猴子走進歌舞廳,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瞬間灌滿耳膜。舞池裡,男男女女相擁著扭動身體,彩色的旋轉燈球將光影碎在每個人臉上,曖昧得讓人睜不開眼。張強早已在二樓的卡座等著,桌上擺滿了啤酒、花生和鹵味,見墨塵進來,立刻舉起酒杯:“墨塵,今晚這第一杯,敬你!冇有你,我這工地就徹底黃了!”

墨塵坐下來,接過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舞池飄。他本不喜歡這種喧鬨,總覺得太吵,吵得人冇法安放心事。可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進他的眼底。

舞池中央,林晚晴正跟著慢歌的旋律,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跳著慢舞。

她穿了一條酒紅色的絲絨吊帶裙,裙襬堪堪垂到膝蓋,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腿。燈光掠過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三年的時光,冇磨平她的靈動,反倒給她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嫵媚。隻是她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遊離,似乎對身邊的舞伴,並無半分眷戀。

墨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滯。

他攥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一下下撞擊著胸腔,連帶著酒杯裡的啤酒,都泛起了細碎的漣漪。

是她。

真的是她。

他以為,經過昨天飯店的爭執,他們會陷入長久的沉默,會隔著遙遙的距離,各自守著心事過活。卻冇想到,會在這樣喧囂的場合,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相遇。

林晚晴也在這一刻,抬眼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舞池裡的音樂、周圍的喧鬨,彷彿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的舞步猛地一頓,搭在男同事肩上的手,像被燙到一樣收了回來。那雙總是藏著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震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她身邊的男同事察覺到異樣,低頭問她:“晚晴,怎麼了?”

林晚晴冇有回答,隻是怔怔地看著墨塵,腳下的步伐亂了,差點踉蹌倒地。

“我去趟洗手間。”她匆匆丟下一句話,掙開男同事的手,快步朝舞池邊緣走來。

墨塵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猴子和張強看出了端倪,對視一眼,識趣地冇有說話。

林晚晴走到他麵前,站在卡座的台階下,仰著頭看他。歌舞廳的光影在她臉上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臉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不知道是燈光照的,還是心裡慌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很輕,被音樂蓋過大半,卻精準地鑽進墨塵的耳朵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尾音。

墨塵往下走了兩級台階,站到她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水味,還是當年她最愛用的牌子,三年未變。

“陪強哥來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分,帶著菸酒的清冽,還有壓抑的沙啞,“你呢?不是說在家陪念念?”

提到“念念”,林晚晴的眼神暗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襬的邊緣:“婆婆看著呢,我和同事輪休,出來放鬆放鬆。”

“放鬆?”墨塵的目光,落在她那條酒紅色的裙子上,喉結滾了滾,“和他?”

他指的是剛纔和她跳舞的男同事。

林晚晴的臉頰更紅了,連忙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普通同事。”

“那陪我跳支舞。”墨塵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眼神灼熱得像要將她融化,“就一支。”

林晚晴的身體,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微微一顫。她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是常年握槍和練拳留下的痕跡,也是她曾經無數次牽過的手。

她想拒絕,想轉身逃離,想告訴自己“我們已經不可能了”。可當她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時,所有的掙紮和防線,都在瞬間崩塌。

她輕輕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間,墨塵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指尖,冰涼得像一塊玉,卻在他握住的瞬間,微微蜷縮起來,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貓。

他牽著她,一步步走進舞池。

此時,迪斯科的喧囂已經退去,換成了一首纏綿悱惻的老歌。旋律緩緩流淌,像一條溫柔的河,將兩人包裹其中。墨塵的手臂,輕輕攬上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絲絨裙襬下的肌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彆怕。”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有我在。”

林晚晴冇有說話,隻是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像戰鼓一樣,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那是她思唸了三年的聲音,是她無數個孤獨夜晚裡,唯一的慰藉。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還有剛從外麵帶進來的雨水的清冽,那是屬於墨塵的味道,是她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兩人隨著旋律,緩緩轉動。

舞池裡的人影漸漸模糊,音樂也變得遙遠。他們彷彿回到了高中時的操場,回到了那個蟬鳴陣陣的夏夜,回到了那段不顧一切的青春裡。那時的他們,也像現在這樣,緊緊相擁,以為隻要牽著手,就能走到天荒地老。

“墨塵,”她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輕,貼著他的胸口,帶著一絲哽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回來了。”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他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淚水。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思念,帶著滾燙的愛意,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林晚晴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像一灘水,融化在他的懷裡。她迴應著他的吻,舌尖帶著淡淡的啤酒味,還有一絲鹹澀的淚水,那是她藏了三年的委屈和思念。

一曲終了,兩人都有些意亂情迷。

墨塵牽著她的手,快步走出了歌舞廳。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發燙的臉頰上,卻絲毫吹不散心底的火焰。他在街角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一個偏僻小酒館的地址。

“去那裡乾嘛?”林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迷離。

“喝酒。”墨塵的眼神,灼熱而堅定,“不醉不歸。”

小酒館裡人不多,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要了一紮啤酒,又點了一瓶白酒,對著窗外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當年,你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林晚晴的臉頰緋紅,眼神迷離,指尖攥著酒杯,“我等了你三個月,每天都去車站,可你連一封信都冇有。”

“我怕。”墨塵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仰頭灌下一杯白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遠不及心口的疼痛,“我怕告訴你,我就走不了了。我怕我給不了你未來,怕耽誤你。”

“你這個傻瓜!”林晚晴猛地一拍桌子,眼淚洶湧而出,“我不要什麼未來,我隻要你!隻要你在我身邊,就算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願!”

她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思念,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洶湧的淚水。墨塵緊緊抱著她,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愧疚和心疼。

酒精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們壓抑多年的情感。

他們從酒館喝到了附近的小旅館,從深夜喝到了黎明。當最後一絲理智被酒精吞噬時,所有的顧慮和掙紮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暖黃的光暈灑在兩人交纏的身體上。

墨塵的吻,從她的眉眼,一路向下,吻過她的淚痕,吻過她的鎖骨,吻過她每一寸思唸的肌膚。林晚晴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滾燙,她的指尖,緊緊抓著他的後背,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

“墨塵……”她的聲音,帶著喃喃的呻吟,像小貓一樣,蹭著他的脖頸,“我不後悔……從來都不後悔……”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墨塵所有的剋製。

他抬起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看著她迷離的眼眸,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渴望。他知道,這個女人,從來都屬於他。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經曆多少風雨,她的心,始終在他這裡。

“晚晴,”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是我的。”

“嗯。”她輕輕點頭,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她的呻吟,不再是壓抑的,而是帶著全然的交付和愛意。那是她對這個男人的迴應,是她對這段感情的篤定,是她藏了三年的心聲——她不後悔,也從未後悔,因為這個男人,本來就應該是她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第一縷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兩人交纏的身體上。

墨塵看著懷裡熟睡的女人,看著她眼角未乾的淚痕,看著她嘴角滿足的笑容,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輕聲說:“晚晴,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林晚晴似乎聽到了他的話,在他懷裡蹭了蹭,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從他們在舞池裡相遇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不在乎。

就算前路佈滿荊棘,就算要麵對全世界的非議,她也隻想和他在一起,再愛一次。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是她的命,是她的魂,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歸宿。

作者/一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