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濱海市被暴雨澆透了。

蘇晚縮在9路公交車中部靠窗的位置,濕透的頭髮黏在臉頰上。她死死抱著胸前的揹包,彷彿裡麵裝著什麼活物。事實上,這念頭讓她不寒而栗——半小時前從“時光舊書屋”帶出來的那個牛皮紙袋,此刻就在揹包裡,輕得像空無一物,卻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車裡還有八個人。

司機老陳五十歲上下,握著方向盤的左手缺了根小指,指根處是扭曲的肉疙瘩。他開車很穩,穩得有些僵硬,眼睛很少看後視鏡,隻盯著前方被雨刷反覆刮開的視野。

坐在蘇晚斜前方的周醫生四十來歲,西裝革履,公文包擱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包麵。蘇晚在醫院見過他一次,在腎內科的走廊裡,他正和家屬說話,語氣溫和卻透著疲憊。母親下週的手術,主刀醫生不是他,但他是會診組成員。

再往前是個女學生,十七八歲,耳機塞在耳朵裡,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蘇晚瞥見幾行字:“……雨聲是謊言,車輪碾過時間的骨節……”大概是詩。

女學生旁邊是個話多的推銷員,三十歲左右,正試圖和前排的老太太搭話:“阿婆,這麼晚還出門啊?這天氣,家裡人多擔心。”

老太太吳婆抱著個菜籃,籃子裡露出香燭的黃紙邊。“看老伴去,今天是他忌日。”她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推銷員阿傑立刻換了副肅穆表情:“節哀節哀。您老伴葬在哪兒啊?”

“城北公墓,最後一排,第九個墳。”吳婆說。

阿傑的笑容僵了一下,訕訕地閉了嘴。

車廂後部,穿西裝的年輕男人靠著車窗,黑色手提箱放在腳邊,他每隔三十秒看一次表,像在等什麼。他旁邊是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妝容精緻,但眼線糊了,顯然哭過。她握著手機,螢幕亮著,屏保是一對男女的合照,男人的臉被手指掐住了,看不清。

最後一排蜷著個流浪漢,裹著破舊軍大衣,渾身散發酒氣,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九個人。蘇晚數了兩遍。連司機九個人。

雨更大了,砸在車頂像鼓點。公交車拐進槐蔭路——這名字讓蘇晚脊背發涼。她看見16號的廢墟,鋼筋水泥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