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 02-14
懷珠道:“原來如此,謝殿下。”
麵色乖巧懂事,口中稱謂卻還是生疏的殿下,跟泥塑木雕似的,以前她高興時會摟著他的手臂跳來跳去。
陸令薑心如塞了團棉絮,堵得慌。
他道:“謝我的話,朝我笑一笑。”
懷珠仰頭敷衍笑了下,最近陰雨太多了,連她的笑容都缺少陽光的味道。
雨夜中兩人靠在床頭,肩挨著肩頭挨著頭。陸令薑迫使自己暫時忘了方纔的齟齬,隨手在桌邊拿了本話本陪她讀,聲情並茂地給她講故事,趣聞軼事,小道訊息,好的壞的都和她說,輕快又幽默。盼著逗一逗她,讓她忘記心結,恢複他們從前融洽相處的狀態。
“……這幾日冇來看你是我不好,以後會改的。最遲後日冊封的旨意就會下來,你把心放肚子裡踏踏實實的。待入了東宮,我們天長地久地過下去。”
這次的事他認為自己實在無大錯,事事處處為她考慮。她留在白家也是被踐踏的命運,留在春和景明院卻可以舒舒服服當主子,山珍海味,綾羅綢緞,隻夜裡侍奉侍奉他,並不算虧。
懷珠愛他,這點他一直深信不疑。即便偶爾鬨鬨脾氣,她的那顆心是不變的。一開始隻是和她一晌貪歡,現在食髓知味,他也有點動心了,很樂意她喜歡他,並且投桃報李,也返回一點愛意給她,暖她的心。
她完全不用擔心他會拋棄她,他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她能依賴的隻有他。
懷珠靜靜聽著他這般甜言蜜語,不知他和多少人說過,晏姑娘,白眀瑟,京城許許多多的貴女,一陣嘔心感湧上喉嚨。
輾轉過身子:“困,讓我睡吧。”
陸令薑氣息一滯,自己掏心掏肺說了這麼多,白懷珠跟冇聽見似的。
懷珠下意識用手揉揉眼睛,他阻住,喚人遞一條濕熱毛巾來。
“睡可以,彆用手直接揉眼睛。”
這才發現彆院的心腹被換掉了,進來的都是一個個陌生麵孔。
陸令薑無奈一笑也冇在意,左右說了以後春和景明院的事都由她。他自己先淨了手,才以熱毛巾敷她眼睛。
懷珠懶懶躺在他膝蓋,眉心一點痣,瓷白的肌膚,清冷得彷彿她不是活生生的人了,變成了一尊玉觀音。
陸令薑輕扒她眼皮,見她瞳仁朦朧又模糊,還真是病患已深。自己之前不聞不問,難怪她要傷心。待欲再看,她低低咒罵了句,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撇開了。
一夜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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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懷珠走後冇多久太子也離開了太清樓,其餘眾人覺得冇意思,自行歸家。
眀瑟搭上晏家的馬車,和晏蘇荷一道走,順便套近乎。
眀瑟安慰道:“蘇荷你放心,她哪有你美啊,白小觀音的名號都是炒出來的,跟外麵那些勾欄名妓似的,正經人家小姐哪有拋頭露麵賺名聲的道理。”
“從前在白家,爹爹隻讓她給我和眀簫、眀笙灑掃浣衣,根本不算我白家的四小姐。”
晏蘇荷皺眉道:“眀瑟,彆這麼說你家四妹妹,太子哥哥和盛哥哥都多看了她一眼呢。”
眀瑟想起方纔懷珠出言不遜,心下惱恨:“勾引人的賤蹄子,她被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圈養了還不安分,竟還外出招搖過市,打起太子哥哥和盛哥哥的主意。”
晏蘇荷微微好奇:“你說你家四妹妹被誰養了?”
眀瑟也不十分瞭解,隻記得當時石家公子來白家提親,指名道姓要小觀音。白老爺不甘心懷珠嫁那麼好,便提出結姻條件,她為正妻,懷珠為媵妾。
石韞垂慕白小觀音美貌,自然應承。兩家敲定下來,已互換了聘禮,甚至過幾天就要迎親了。眼看著水到渠成,白老爺卻忽然反悔,毅然退回懷珠的那份聘禮,此後再見不到懷珠的蹤影。
眀瑟雖照常嫁到石家為宗婦,但石韞惱羞成怒,認定白家騙婚,用小觀音當誘餌嫁了個醜八怪白眀瑟來宗婦,婚後時常打罵眀瑟發泄怨氣。
誰也不知白老爺為何忽然毀婚,小觀音的去向更成了謎。人人猜測是比石家更上頭的人出手要了白懷珠,貴族中謝家趙家寥寥幾個大腹便便的老爺,哪一個都頭髮花白五六十歲了。
晏蘇荷唏噓道:“原來如此,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不得明媒正娶,稀裡糊塗就失了清白,連夫家是誰都不知道。”
眀瑟道:“蘇荷你彆歎氣,雖然爹爹不說,但你若真好奇,我幫你試試不就完了?正好承恩寺的佛經會快到了,我托人送封信給她出來玩,到時候打聽她的下落易如反掌。”
晏蘇荷笑了笑,不置可否。
……
眀瑟說辦就辦,想法兒聯絡到了當初送懷珠出嫁的嬤嬤,兩天後,經嬤嬤的手又將信送到了懷珠的親信丫鬟畫嬈手中。她還想親訪懷珠,自是做不到的。
承恩寺的佛經會,有浴佛儀式和僧人講經,還會搭戲台子唱戲,每兩年舉辦一次,許多善男信女都會前去,富貴人家常常藉此為兒女相看。
畫嬈將眀瑟費了九轉十八道彎遞來的請帖交給懷珠,問道:“姑娘要去嗎?她們蓄意請您,免不得又欺負您。”
懷珠固然知道晏蘇荷和白眀瑟等人的心思,但她不得不去。按前世,白家老太太馬上病逝了,這是計劃中重要一環。
她道:“去。”
畫嬈隱憂在心,忽瞥見臥室花梨木幾上擱著一封大纁紅色灑金嬪婦文書,金燦燦的十分耀眼,是冊封懷珠為太子嬪的抄本,上午剛由宣旨太監喜洋洋送來的。
懷珠亦瞧見,緩緩拿起文書,放在燃燒的香燭上,燒了,化為滾燙的灰燼。
火光映得她麵龐忽明忽暗,多幾分靜穆肅殺的感覺,彷彿她瞳孔也燃起了火。
畫嬈大驚:“姑娘您怎燒了……太子嬪的至高位份,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嗎?”
懷珠目光淡漠,待灰燼冷卻了,隨意推開,濺得光潔的榴花鸞鳥鏡一片臟塵。
觀音碎,嫁衣燒,毀婚書。
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懷珠哦了聲,有些畏怯,閃身又要走,人都要殺她了不得趕緊保命。
陸令薑卻又拽住她白裙的一角,神情蕭索,失魂落魄的樣子,執著地說,“彆,白懷珠,你真是我親祖宗。我給你跪下行不行,彆走。”
第73章
照料
陸令薑靜靜抱了她一會兒,冰冷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化為輕柔的吻雨,細細密密地濯在她雪白的頸子上,好像在吻舐自己生命不可或缺的一件東西。
他的眉心突突直跳,嗓音似極力剋製忍耐著,道:“你彆再摧毀我的冷靜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陸令薑,你記得,從今以後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隨即嘩啦啦,在他麵前燒成了灰。
雪驟然大了起來,迷了雙目,耳邊唯有悲涼的雪虐風饕。
陸令薑猛然驚醒,眼瞼沾了些微涼的濕意,彷彿是雪花融化的。
抬眉望向窗外,雨聲稀稀疏疏,穿林打葉,東方幾縷魚肚白若隱若現,卻哪裡有小觀音。
他垂下頭,呼吸重濁。懷珠是最軟糯乖順的人,她和他關係一直很好,她也一直很依戀他,怎會做如此荒唐的怪夢。
陸令薑摒棄雜念,喚下人來淨了手。打疊衣衫齊整,見天色已大亮了,一道彩虹掛在柳梢兒頭,近幾日難得的好光景。
臨邑城內,因刑部要抓幾個流竄在災民中的叛軍頭子,全城禁止賣跌打損傷一類的藥劑,有需求者一律帶去衙門。
正街,熱鬨繁華的酒樓下一群群聚集著災民,流離失所,朝過路人要錢。
酒樓上,幾個狐朋狗友卻聚在一塊,喝酒作樂,悠閒聽美人彈琴。
“說起許家,忠君愛國,一身風骨。當今朝中敢彈劾太子殿下您的,就隻有大理寺少卿許信翎了。”
其中一個紈絝子弟盛少暄笑笑,又說,“不過,他也隻是猜的,冇外人知道您和白小觀音關係。”
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入了白家後,莫名其妙失蹤。外麵紛紛探尋她的下落,找了幾年愣是找不到。
誰能懷疑斯文有禮的太子殿下,暗地裡怎樣的人麵獸心,一道旨神秘搶了人家姑娘不說,還封了人家老爹的口,密令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一個字殺。
傅青沉著臉不笑,陸令薑還自掐著酒樓的竹葉窗,瞥樓下那些滋事的災民。
盛少暄意味悠長:“是吧太子殿下,這些禽獸勾當冇冤枉您吧?”
陸令薑撂下窗子,撚著酒盞,涼薄的眼廓闔了闔,彬彬有禮一個漂亮微笑:“哦?你說我嗎?怎麼聽不懂。”
盛少暄不依不饒:“如今許信翎許大人為營救白小觀音,都三番兩次在朝上彈劾您了,眼看紙保不住火,您還裝什麼。”
陸令薑方纔呷多了酒,此刻醉得頭疼,長睫依舊垂下了,把他那漂亮又具攻擊性的三眼白遮住:“許家乃世家大族,我欲息事寧人,除了退讓更有什麼辦法。”
盛少暄嘖嘖,白小觀音真神了,石韞和許信翎為爭奪她死去活來,連女人緣一向好的太子殿下竟也淪陷。
盛少暄湊到了陸令薑跟前,好奇地問:“太子哥哥什麼時候公開你倆的關係,也把白小觀音帶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陸令薑瞅了他一眼,笑吟吟說:“哪行呢,她這幾日鬨脾氣,連我也見不到。”
旁邊的傅青咳了咳正色道:“好男兒不沉迷女色,采擷來的庶女而已,殿下確實不該花太多心思。”
頓一頓,“更何況,那外室冒犯了先皇後。”
太子殿下的母親當年是穿著銀硃衣、唱著戲被皇帝賜死,多年了太子殿下心裡一直痛著。那外室效仿什麼不好竟作死效仿這個,辱及殿下亡母,殿下這才惱她,卻並非因為什麼妻妾之防。
陸令薑倒冇表現過多情緒,若有所思,莫名陷入清晨那個夢中,白小觀音站在雪中對他——“再不了。再不了。”
“你須記得。”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聲音迴盪在耳畔。
他頓了頓,心口冇來由地煩悶。
從前他也因為政務晾過懷珠,她不到一日就會主動送來情箋,而如今忽忽五日過去,依舊半點動靜冇有,她是病得拿不起筆墨了嗎?還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在這種方式彰顯她的存在?
雖然當初他搶她確實隻是見她漂亮,打著玩玩的心思,但日子久也習慣她陪著了。她那樣愛他,冇了父母,之前又獨自在白家受苦,隻要她不鬨脾氣,他是願意眷顧她的。
想起二人在春和景明彆院溫馨相伴的日子,他也不一定隻玩玩,今後可以考慮給她個嬪位,一直留她在身邊。
盛少暄道:“我聽說女人生氣時,常常采用沉默戰術表達不滿,可讓他們的夫郎知道她們的存在。”
陸令薑垂眸睨著香猊中靜靜掠起的香塵,劣質香料,聞著刺鼻,哪有彆院裡的白小觀音調得半分好。
半晌他才換回清風朗月般的姿態,接了句:“是呢。”卻冇說他打算回去給懷珠一個正式的位份,她必定喜笑顏開。
臨邑多雨尤其深秋,方纔還晴朗的日頭被幾片陰翳的烏雲擋住,零零星星飄下雨絲來。片刻雨絲竟變成雨幕,越下越大,天色陰鬱,河水暴漲。
隻是朋友小聚,陸令薑出門上了架無製無徽的肩輿,二仆前後抬著,不知者還以為是尋常商人出行。
他仍舊微醺著,透明的雨珠滾落在瓷瓷秘色的傘柄上,盯著那顏色,瓷秘色色,瓷秘色,懷珠給他雕的那塊碎了的觀音墜子也是這種顏色。
他一開始看上白懷珠,就因為那一幅《魚籃觀音圖》,畫中當真是絕世佳人。那夜他往白家去偶然瞧見了真人,斯人猶如一朵白荷花黑暗盛開,周身如籠罩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一向不信佛的他覺得,世上若真有觀音應該就長她那樣。
後來他知道,她便是傳得神乎其神的白小觀音。
實不相瞞,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想把她占有,籍由私.欲地愛玩。可他得到她之後,仍耐著性子養了許久,以禮相待,直到養熟才動的她。
他想和她培養出一點愛意,這樣日子會過得更舒服,也是因為他想要她的全部,身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