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節 - 02-14

  二樓一爿敞開著,他半副身子都浸在釅釅天水碧的雨色中,骨肉勻滿的骨節也托著一隻天水碧的鬆竹梅紋瓷杯,斯文端方,真真跟冇事人一般。

  “嘖,始亂終棄……我還以為你能有什麼長進。”

  盛少暄當真佩服太子爺這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那日陸令薑在承恩寺被分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會怎麼,原來這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你要是玩膩了,趁早放人家自由。”

  陸令薑笑:“胡說什麼。”

  取出袖口中藏掖的一物,水滴形狀,儼然是個瓷秘色的觀音墜子,做工甚好。

  盛少暄知白小觀音多纔多藝,劍法、雕工、佛法都是上乘的,當下不禁大愕,嘖嘖歎道:“天,這是她親手雕給你的?這得雕多少日?”

  “是呢。”陸令薑隻把東西一閃而逝,盛少暄都冇看清。他往日最清白不過的眉眼,卻似藏匿了些複雜心事,嘴上卻雲淡風輕:“誰追誰,一目瞭然?”

  盛少暄齒然,一旁的傅青卻若有所思,他家也常在玉石古玩圈走動,覺得這墜子有幾分眼熟。

  幾個狐朋狗友喝罷了酒,皇宮傳來皇後孃孃的旨意,請太子即刻入宮一趟。

  太子殿下養了白小觀音當外室,晏家以為奇恥大辱,多次要陸令薑給一個解釋,後者皆閉門謝客,終驚動了皇後孃娘。

  彆人或可推諉,皇後孃娘卻是太子名義上的嫡母,一個孝字壓死人。

  至皇宮,皇後劈頭蓋臉指責:“太子,你沉迷女色,為了外麵的卑賤女子,竟糊塗至此。你知道外麵多少大臣上奏彈劾你?母後辛辛苦苦扶持你上位,如今你卻快把皇位丟了。”

  陸令薑坐在下方漫不經心著,仁義禮智孝,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皇後續續道:“……晏侄女哭了兩天兩夜,尋死膩活,母後令你立即前去晏家賠罪,張羅著明年開春與晏家晚婚,並承諾滅了那卑賤女子的口。”

  陸令薑下意識沉了沉眉,淡淡說:“母後說笑了。一個姑娘而已,冇必要殺人吧?”

  皇後道:“你身為太子,不以身作則,未婚養了外室,對正室來說是奇恥大辱。本宮更聽說你打算在東宮給那女子位份?若不就此絕了後患讓晏家放心,他們將來如何再支援你的皇位?莫忘了許家等一眾守舊派都對你虎視眈眈。”

  驟然被門外的涼風一吹,懷珠下意識打了個涼嗝,剛剛哭過的小臉嬗了。他摟著她的腰,暗暗加快了腳步。

  到了用膳的明之堂,桌上琳琅擺著一桌子菜,都是新備的熱騰騰的。

  他冇告訴她飯是他剛剛親手做的,也冇告訴她桌上瓶中那捧幽香淡淡的白梅,也是他折來三番兩次想送給她的。他可以為她做一切,但她想離開他絕對不行。

  第103章

  困住[一更]

  懷珠把這頓當斷頭飯來吃,不情不願地走進了明之堂。若非陸令薑大力拉著讓她冇有退路,真不想踏入這房室半步。

  誰人不想活著,但犯了這樣誅九族的大罪,活著變成了一種奢望。況且她並非一時被妙塵蠱惑,而是血脈裡流淌著的,實打實叛軍頭子遺落在民間的女兒。

  前世,他也是這樣賜了她一條白綾。

  隻是貴人不喜歡彼此互相瞭解,從不讓她打聽他的私事,也不惜得聽她童年的事。每當她窩在他懷中喋喋不休地阻止他睡覺時,他就會揉揉她的腦袋,疲累又不失禮貌地說:“安靜些。”

  貴人對她的一切都不興趣。

  她跟他說:“太子哥哥,我的眼睛好疼。你可以幫我治治嗎?”

  他卻隻笑謔著親親她的眼皮,滿腔的風.流輕慢:“疼?這樣你就舒服了嗎?”

  她笑了,卻又默默嚥下一滴淚。

  她冇告訴他,太子哥哥,我冇有和你撒嬌,我隻真的疼。

  眼睛好疼,比你不要我了還疼。

  後來她瞎了。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他要她隻是因為白小觀音的稱號,隻是看中了她的皮囊。她的眼睛是絕症,他不會花那個人力物力給她看病的。

  一見鐘情,其實是見色起意。多麼可笑的一見鐘情,她還天真地以為真會有人對她一見鐘情。

  往事如煙。

  懷珠迷迷糊糊坐了會兒夢,眼睛有點痛,想揉揉眼睛,抬首卻驀然看到了陸令薑的身影。

  她激靈一下,還以為自己幻覺了。

  陸令薑確實近在眼前,他一襲弔唁逝者所著的儒雅水紋素衫,稍稍歪著頭,神情溫柔又憂鬱,不知何時到來,好像已經凝視她許久了。

  柔聲問:“懷兒,做噩夢了嗎。”

  懷兒……

  懷珠恍惚了下,懷兒,小觀音,小菩薩,阿珠,珠珠,四小姐,陸令薑對她雜七雜八的稱謂一向很多,每次都不同。哪個稱呼她喜歡,日後他便會見風使舵地叫哪個。這次大抵聽白老爺叫懷兒,他也跟著叫。

  前世她還覺得他這一點暖,為此小小感動過。現在卻知道他是浪子中的浪子,負心人中的負心人,所謂的感動隻是他撩弄姑孃的一種手段罷了。

  夢境和現實混淆著,懷珠難堪地抖了下,本能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避去,雙唇極輕極低翕動了聲:“……你彆殺我,疼。”

  陸令薑冇聽真切,微弓身子道,“懷兒你說什麼?彆躲,是我。”

  地麵涼,欲伸手將她抱起來。

  他白紵秋衫如雪色,麵若謙謙君子,濃黑的身影將她籠罩,肌膚一相觸的滋味,像極了每次在床榻上他在上她在下,他把她弄哭的感覺。

  懷珠下意識閃避,眼疾也發作起來。

  此時白攬玉被兩人動靜吵醒,突然見靈堂內忽然多個男子,訝然失色,立即製止道:“你是誰,怎麼大半夜闖入我家?”

  陸令薑一滯,認得白攬玉,客客氣氣致歉道:“叨擾。來弔唁的。”

  白攬玉皺眉,弔唁的客人他都熟,哪裡有這麼一號人物。眼見外麵森森鬼火,冷月窺人,有誰大半夜的弔唁?

  又見懷珠的一隻手腕鬆鬆被那人拽著,兩人似糾纏不清的樣子,莫不是水性楊花的四妹妹在外麵的姘.頭?

  白攬玉態度堅決:“我不管你是誰,貿然闖進來就是失禮。白家夜裡不接待客人,請你先離開,明日正經通報了家室名姓再來吧,四妹妹求情也冇用。”

  陸令薑暫時放開懷珠手腕,想解釋自己已通傳過了,白攬玉卻抬高音調:“請立即出去!我家不接待不三不四的姘.頭!”

  姘.頭?

  陸令薑聽著這陌生的字眼,沉了沉墨眉,有些不可思議。

  他也不解釋了,半垂的三眼白睇著白攬玉,轉而問:“白公子。這麼多年過去右腿養好了?”

  雖說白攬玉的腿疾不是什麼秘密,但這人為何此刻提及。

  “你……?”

  陸令薑一笑,在黑白肅穆的靈堂裡顯得有些陰森,酂白的指節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身後的棺材板,語氣不失溫和地逗了句:“要不再讓你養養左腿?”

  白攬玉頓感天崩地裂,斷骨劇痛曆曆在目,這纔想起來麵前站著的是誰。

  當年白老爺剛剛收養了懷珠和懷安姐弟,石家即上門向懷珠求親。石家一方麵給足了金銀聘禮,一方麵握著白攬玉科舉舞弊的鐵證,這門婚事白家必須答應。

  卻恰在此時,太子也看上了懷珠。

  白老爺左右為難,知太子一向脾氣軟仁善心,便動了試探欺瞞的心思,對太子說懷珠已定親了,不可更改,叫太子不要再執著。

  可第二天,白攬玉就活生生斷了一條腿,疼得滿地打滾,卻不準包紮止血。

  太子當時慢悠悠欣賞著白攬玉撕心裂肺的表情,道:“您家嫡長子賄賂主考官的證據,不單石家有,孤也有。您隻顧著女兒嫁得高門,卻不顧兒子的性命嗎?”

  白老爺驚恐萬分,這才知道太子並不如表麵那般與世無爭,磕頭連連:“太子殿下饒命。微臣絕無犯上之意!小女今晚就送到您府上,求您快救救小兒攬玉吧!”

  太子道施施手,隨從將血泊中的白攬玉扶起,後者已經奄奄一息。

  起駕後,東宮統領趙溟大人私下對白老爺道:“太子殿下是慈悲,但不要濫用殿下的慈悲。殿下這麼多年來隻看中過貴府千金,情之所鐘不能自已,還請白大人諒解。外麵的金銀財物,夠十裡紅妝了吧?是按太子妃的品級送的,全都給您當孝禮。至於四小姐,殿下就先帶走了。”

  白老爺誠惶誠恐,病床上發高燒的白攬玉也聽到了這一切。

  ……

  時隔多年,白攬玉再次見到了太子本人,在一片震驚恍惚中跪下來。

  白老爺此時終於也聽見了前院的動靜,慌慌張張地奔來,倒頭便跪:“太子殿下,您能來弔唁是天大的恩賞,犬子該死!”

  白攬玉右腿隱隱開始疼了,被白老爺勒令謝罪,“草……草民不知太子殿下,有眼無珠,殿下……恕……恕罪……”

  陸令薑不鹹不淡地嗯了聲,回頭見懷珠玉臂被凍得微微發寒,有些心疼。這尊小觀音在他那兒時都當星星月亮供著,回孃家卻要受如此欺淩。

  欲扶起她,懷珠卻退避三舍,好像陌生人一樣,不受他半分好意。

  陸令薑落了個空。

  白老爺著急,自己明明罰的是眀瑟,徹夜跪靈的怎麼就變成了懷珠,當下狠狠瞪向白攬玉。白攬玉擔心自己另一條腿也被打斷,早已慘無人色。

  白老爺連忙解釋道:“都是犬子的錯,犬子竟敢偏袒微臣那不孝的大女兒,臣立即取荊條來杖責四十,以儆效尤!”

  陸令薑望著懷珠離去的背影,心不在焉:“二十吧,照著右腿打。欺負她是不可以的,以後記得了。”

  白老爺麵如土色,打右腿還不再次打折?然終究白攬玉咎由自取,由白家奴仆行刑總比太子殿下的人動手好,當下匆匆領旨,叫家丁將白攬玉拉走了。

  白攬玉完全是嚇傻的狀態,曾幾何時那個卑賤軟弱的四妹妹,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全家人的天神。

  ……

  秋節已濃,月冷星寒,夜間白濛濛的下了一層霧,雨珠裹挾著小冰碴兒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比尋常下雨分外寒人些。

  陸令薑夤夜來白家一場,罰了人家主人和主人的兒子,鬨得雞犬不寧,自己的良心卻一點不譴責。他又不是真的聖人,憑白攬玉那樣僭越,冇剪了斯人舌頭已算皇恩浩蕩了。

  他半鞠躬給白老太太上了三炷香,又將輓聯和禮錢交予白家,也算全了禮數。

  懷珠方纔逃了,下人提了盞掛著喪字的白燈籠,引陸令薑往四小姐的閨房去。

  至門口陸令薑自行敲了敲菱花門,室內漆黑一片,始終不見懷珠出來應答。

  “懷珠?”

  “懷兒。開開門。”

  ……

  “阿珠。我有話和你說,你見見我。”

  薄薄的雪渣兒落在他肩頭,很快洇成幾小片潮濕。

  陸令薑沉吟片刻,寒鴉色的長睫掩了掩。懷珠這副消極態度令人好生挫敗,他總不能在此站整晚,放任她這般任性,一輩子不和她親近。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濛濛月光散射,垂下一爿寒冷的陰影,顯得有幾分孤獨。

  恰在此時聞隔壁怯生生地開門,一稚氣的少年探出頭來:“姐……姐夫?”

  陸令薑忽然側頭,見隻是個半人高的小糰子。這稱謂還挺有意思的,他彎腰問:“小朋友你是誰呀,怎麼叫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