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祁高談話
常委會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遍了漢東政壇的特定圈層。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內,祁同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所有關鍵資訊——人事任命被凍結,自己副省長的提拔無限期擱淺,而更讓他如坐鍼氈、血湧上頭的是,那個極具侮辱性的綽號「哭墳廳長」,竟然在小範圍內傳開了!
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慌和巨大羞辱感的邪火直衝腦門。他再也坐不住了,甚至來不及打電話預約,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衝出辦公室,驅車直奔省委大院,徑直闖進了高育良的辦公室。
「老師!」祁同偉幾乎是撞開門,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臉上寫滿了惶急與不甘,「老師!常委會……外麵都傳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任命怎麼就凍結了?還有那個……那個難聽的外號……」
高育良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檔案,聞聲抬起頭,看到祁同偉這副失魂落魄、方寸大亂的樣子,眉頭立刻緊緊皺起,臉上罩了一層寒霜。他冇有立刻回答祁同偉的問題,而是將手中的鋼筆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目光嚴厲地盯著他,語氣冰冷地糾正道:
「同偉同誌!我提醒你,現在是工作時間,稱職務!」
這一聲「同偉同誌」和「稱職務」,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澆得祁同偉猛地一激靈,瞬間清醒了幾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但臉上的焦灼卻絲毫未減。他站直身體,勉強用稍微正式一點的語氣,但話語裡的急切依舊:「是,高書記……我,我實在是……這訊息太突然了,外麵現在傳得很難聽,我……」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沉不住氣的樣子,心底湧起一陣失望和惱怒。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訓誡:「傳什麼傳?常委會的決議是嚴肅的,不是市井流言蜚語!乾部任用凍結,是沙瑞金同誌從全省乾部隊伍建設大局出發,慎重提出的意見,經過了常委會表決通過。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式,你慌什麼?」
「可是高書記!」祁同偉忍不住上前一步,雙手按在辦公桌沿,「這明顯是衝著我來的啊!田國富那個老東西,在會上公然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攻擊我!還有那個『哭墳』……這讓我以後在漢東還怎麼抬頭?」
「怎麼抬頭?」高育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厲色,「把你的工作乾好,把你的屁股擦乾淨,自然就能抬頭!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一點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還能成什麼大事?!」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決定點醒這個關鍵時刻可能掉鏈子的下屬:「你以為田國富為什麼敢在會上那麼說?僅僅是他們紀委掌握了什麼新證據嗎?未必!那是因為有人給了他底氣,有人在試探我們的反應!」
祁同偉一愣:「您是說……沙瑞金?」
「哼,」高育良冷哼一聲,「沙瑞金初來乍到,要立威,要打破漢東原有的一些格局,拿你開刀,阻力最小,效果卻最明顯。你身上那些所謂的『傳聞』,正好給了他藉口。」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祁同偉:「而且,這次會上,可不止田國富一個人發言。」
祁同偉立刻想起了匯報中提到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周瑾?他對我的事……」
「他?」高育良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弧度,說不清是譏諷還是欣賞,「他倒是冇說你什麼不好。相反,他看似在幫你說話。」
「幫我?」祁同偉愣住了。
「是啊,」高育良語速放緩,帶著分析的口吻,「在田國富揪著『哭墳』不放,我與他爭論不休的時候,是周瑾站出來,說我們這樣公開討論梁群峰老書記女婿的私事,是在打老領導的臉,不妥當。幾句話,就把這場爭論壓了下去。」
祁同偉皺起眉頭,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他這是好意?」
「好意?」高育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搖了搖頭,「同偉啊,你在政治上還是太天真了!周瑾那是在滅火,但不是在幫你我的火,他是在防止常委會的爭論失控,是在維護他自身超然的地位和沙瑞金主持會議的權威!他看似給了你一個台階,用老書記的顏麵堵住了田國富的嘴,但同時也等於變相坐實了『哭墳』這件事的敏感性和爭議性!他阻止了深入的討論,卻也讓你失去了一個當場辯解(哪怕是蒼白無力的辯解)的機會。現在,『哭墳廳長』這個名頭是扣實了,就因為周瑾那幾句『為你好』、『顧全大局』的話!」
祁同偉仔細回味著高育良的分析,臉色漸漸變得更加難看。他原本對周瑾那番話還有一絲感激,此刻卻隻剩下被利用和算計的憤怒與寒意。「這個周瑾……他,他這是殺人不用刀啊!」
「現在你明白了?」高育良冷冷地看著他,「周瑾這個人,年紀雖輕,城府極深。他看似平和,不介入具體爭鬥,但每次出手,都打在關鍵節點上,而且讓你抓不住任何把柄。他支援沙瑞金凍結人事,又看似維護老領導顏麵,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賣了人情,最後達到的目的,卻完全符合他(以及沙瑞金)的利益。這纔是高明的政治手段!」
祁同偉感到一陣無力,他發現自己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老師……高書記,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你還想怎麼樣?」高育良厲聲反問,「跑去跟周瑾對質?還是去找沙瑞金鬨?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麵前,目光逼視著他:「我現在最後再告誡你一次:第一,立刻收起你所有不該有的心思和動作,給我安安分分待在公安廳,把工作抓好,尤其是治安維穩,絕不能出任何亂子!第二,把你和山水集團、和高小琴的那些爛事,徹底切割乾淨,把尾巴藏好,一點把柄都不能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認清現實!副省長的事,短期內不要再想了!穩住你現在的位置,就是最大的勝利!至於周瑾……」
高育良目光投向窗外,語氣深邃:「他既然選擇了這種看似中立實則偏向沙瑞金的立場,那他就是我們需要警惕和應對的對手之一。但目前,不要主動去招惹他。我們要做的,是忍耐,是等待時機。」
祁同偉被訓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最終隻能頹然地點了點頭:「是,高書記,我……我明白了。」
看著祁同偉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高育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個學生,能力有餘,而沉穩不足,在真正的風浪麵前,終究是顯得稚嫩了。而周瑾這個年輕的對手,其老辣和難纏程度,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漢東的這盤棋,因為周瑾的存在,變得更加複雜和凶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