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色暗流

忙碌了一天的周瑾,回到省委4號樓時,已是星鬥滿天。小樓裡燈火通明,卻格外安靜,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書卷氣。他冇有先休息,而是徑直走進書房,將臨海調研帶回的產業數據、港口運營報告鋪開,指尖沿著檔案上的重點標註滑動,把臨海發展的核心癥結與轉型方向在筆記本上逐一梳理——港口岸電設施升級、臨港化工園區環保整改、高階海洋產業承接轉移,每一項都標註了初步推進思路。放下筆,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指尖按壓著眉心舒緩疲憊,信步走到客廳窗前,想借著夜色透口氣。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靜謐異常,隻有幾盞路燈在地麵投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偶爾有晚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隔壁3號院門口,車燈熄滅的瞬間,一個穿著藏藍色警服的身影利落地下車,下意識整理了下警服領口,步履匆匆地快步走進了小樓,連門都冇多等便閃身而入。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那挺拔的身姿、急促的步伐,還有骨子裡透著的焦灼感,周瑾一眼就認出——正是下午剛到辦公室匯報過工作的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剛從我這碰了軟釘子,轉頭就急著找他的高老師訴苦、探方向……」周瑾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這更印證了他下午的判斷:祁同偉心浮氣躁,沉不住氣,一門心思盯著副省長的位置,且與高育良的捆綁遠超表麵所見。在沙瑞金剛到漢東、反腐暗流湧動的當下,這種過度依附的關係,是助力還是拖累,猶未可知,反倒更容易暴露破綻。

正當他凝神思索時,門鈴輕聲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周瑾收斂心神,抬手理了理襯衫袖口,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省政府秘書長王建軍,他左手提著一個黑色檔案袋,右手攥著一本工作手冊,臉上帶著恭敬而略顯拘謹的笑容,語氣放得極輕:「周省長,冇打擾您休息吧?辦公廳那邊有幾份緊急的政務流轉檔案和明日會議的議程草案,必須您今晚簽批後傳回辦公廳歸檔,實在冇辦法才這麼晚過來。」

「進來吧,建軍同誌。」周瑾麵色平和,側身將他讓進客廳,隨手關上了門。他心裡清楚,這麼晚送檔案隻是個合情合理的由頭,王建軍真正的意圖,必然在檔案之外。這位在漢東省政府任職多年的老秘書長,見證了幾任領導班子的更替,熟悉省內各級人脈關係和政務積弊,無疑是打開本地資訊缺口的關鍵人物,也是他快速摸清漢東政情的重要抓手。

周瑾在沙發旁的茶幾上坐下,接過王建軍遞來的檔案和鋼筆,逐份翻看、簽字,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簽完最後一份檔案,王建軍接過檔案袋收好,卻冇有立即起身離開,而是雙手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略顯猶豫地開口,語氣比剛纔更懇切:「周省長,您剛到漢東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千頭萬緒,既要抓全省經濟發展,又要協調各方事務,辛苦得很。我作為省政府的大管家,服務好領導、保障好政務運轉是我的首要職責。以後不管是工作上的銜接問題,還是生活上的細微需求,您都儘管吩咐我,我定竭儘全力落實到位,絕不讓雜事耽誤您的核心工作,確保您冇有後顧之憂。」

周瑾抬眼看向王建軍,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靠攏的誠意與謹慎,知道時機剛好。他示意王建軍在對麵沙發坐下,起身走到飲水機旁,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刻意的引導意味:「建軍同誌,你的心意我明白,辦公廳的工作做得很紮實,這些天多虧了你的協調,各項事務才銜接得這麼順暢。我初來乍到,對漢東的省情、政情還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雖然之前做了些調研,但終究不如你們這些深耕多年的老同誌瞭解透徹。你經驗豐富,情況熟,不妨跟我聊聊,說說你眼中的漢東班子,還有幾位主要同誌的情況?也好讓我心裡有底,後續開展工作能更精準地配合。」周瑾問得看似隨意,實則直奔核心,句句都落在「摸清情況」上。

王建軍受寵若驚,雙手接過水杯,指尖微微發燙,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周省長,您這麼信任我,那我就鬥膽說說個人的一些淺見,僅供您參考,不當之處還請您多包涵。」他頓了頓,理清思路後,條理清晰地介紹起來。

「高育良副書記,學識淵博,理論水平很高,早年間在漢東大學政法係擔任教授,講課很受學生歡迎,門生故舊遍佈省內各地。後來經原先的省委政法委梁群峰書記點將,從學界轉入政界,憑藉紮實的理論功底和梁群峰書記的扶持,一路從呂州市委副書記逐步升至省委副書記,在政法係統深耕多年,門生遍佈公檢法各環節,根基極深。像省公安廳祁同偉廳長、省檢察院前反貪局局長陳海,都是他當年帶過的學生,就連他之前的秘書陳清泉,現在也坐到了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的位置。正因為這樣,省內政界私下裡纔有『漢大幫』的說法,核心就是圍繞高書記形成的。而且他與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同誌關係密切,當年在呂州主政時,趙立春書記的公子趙瑞龍要建月牙湖美食城,項目存在明顯的環保隱患,不少乾部反對,但高書記還是頂著壓力批了下來,當時作為重點招商項目推進,現在回頭看,確實留下了不少問題。」

「再說說祁同偉廳長,他能力確實比較強,辦案雷厲風行,掃黑除惡、重大案件偵破都能拿出實績,手裡掌控著全省公安係統的力量,話語權很重。他妻子是前任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同誌的女兒,靠著這層關係,再加上高育良書記的一路提攜,才從基層民警一步步爬到廳長的位置。隻是私下風評不算太好,做事有些激進,功利心比較重,這些年一直想衝擊副省長序列,急於再進一步。多年前趙立春書記老家修繕祖墳,他特意趕過去陪同,當著不少人的麵在墳前哭祭,說立春書記對他有知遇之恩,這事在圈子裡傳得很廣,不少人背後議論他過於依附權勢。」

「至於李達康常委,您之前應該接觸過,他是有名的『李闖將』,作風強硬,執行力極強,抓經濟、搞建設很有一套。他是趙立春書記最早的秘書之一,當年在秘書崗位上就以敢闖敢乾聞名,後來下到地方,不管是在呂州還是現在的京州,都盯著GDP不放,光明峰項目、京州新區建設都是他牽頭推進的,雖然手段硬、得罪人不少,但確實能啃下硬骨頭,把地方經濟搞起來。不過他在人情世故上略顯淡漠,跟高育良書記這邊一直保持距離,互不乾涉,算是漢東班子裡獨樹一幟的存在,現在在京州大力整治丁義珍遺留問題,動作很大,看得出來是想藉機立住腳跟。」

「還有繞不開的山水莊園和山水集團。」王建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沙發靠背輕聲說,「山水集團表麵上是趙瑞龍創辦的民營企業,主營房地產和礦產開發,規模做得很大,但背後背景極深。山水莊園不隻是高檔會所,更是趙瑞龍拉攏關係、輸送利益的核心場所,很多違規項目的勾兌、權力尋租的交易,都在那裡暗中進行。祁同偉廳長經常去那裡應酬,跟趙瑞龍走得極近,圈子裡都清楚,他是既靠著高育良書記的政治資源,又沾著趙家的商業勢力,兩邊都不想得罪。」說完,王建軍適時停住,微微低頭喝了口水,示意自己知道的核心資訊已說完,不越界、不妄言。

周瑾默默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將這些資訊與自己之前的觀察、調研所得相互印證,在心裡慢慢勾勒出漢東政界的利益圖譜。送走王建軍後,他重新站回窗前,看著對麵3號樓依舊亮著的燈光,眼底一片清明。王建軍提供的資訊雖隻是一家之言,卻足夠直觀,讓他對漢東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而祁同偉此刻在高育良那裡,又在謀劃些什麼,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