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紅線與底線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周瑾一早先去了劉長生省長辦公室。
劉長生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摘下眼鏡笑道:「聽說你這趟下去收穫不小。先喝口茶,慢慢說。」
秘書泡上茶退出去,周瑾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厚厚的筆記本。窗外傳來大院裡的鳥鳴聲,晨光透過窗欞,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切出整齊的光斑。
「省長,我先總體匯報一下情況。」周瑾翻開筆記本,「六大片區走下來,基本判斷是:框架已經搭起來了,工作開始運轉了,但問題也確實不少。」
他用了整整一個小時,把看到的情況一一匯報。成子湖的蟹苗死亡、古黃河的乾旱、老區的交通、石樑河的三大硬任務……每一個問題都說得具體,每一個困難都分析到位。
劉長生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幾個細節,多數時候隻是點頭。等周瑾說完,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成績冇誇大,問題冇迴避,這個匯報我信。」劉長生說,「兩個月的先行先試,能到這個程度,不容易。你剛纔說,年底肯定能出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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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資金到位、措施得力,年底前六大片區的基礎設施能完成70%以上,產業試點能初見成效。」周瑾語氣肯定,「絕大多數貧困戶,明年春節應該能過一個比今年好的年。」
「絕大多數是多少?」
「85%以上。」周瑾頓了頓,「剩下的15%,主要是因病因殘致貧的深度貧困戶,需要更長期的兜底保障。」
劉長生點點頭,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這個判斷我同意。扶貧不是一夜之間的事,但我們至少要讓老百姓看到希望,看到變化。你剛纔說的那些問題,打算怎麼解決?」
周瑾早已胸有成竹:「第一,資金問題。除了省裡追加的20億,我建議再從中央轉移支付中調劑一部分,重點向古黃河、石樑河這樣的硬骨頭傾斜。第二,技術問題。我已經安排農業、水利、交通等部門派專家組駐點,一村一策解決問題。第三,乾部問題。對不敢擔當、作風不實的,該調整就調整。」
「調整乾部要慎重。」劉長生提醒,「但該動的也不能手軟。扶貧是一塊試金石,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兩人又談了半個小時。劉長生對周瑾提出的措施基本認可,隻在幾個細節上做了微調。最後他說:「下午瑞金書記要聽匯報,你把情況再係統整理一下。總體基調是:成績要肯定,問題要正視,措施要得力。」
「明白。」
中午在食堂簡單吃了飯,周瑾回到辦公室,把匯報材料又過了一遍。下午兩點半,他準時出現在沙瑞金辦公室。
沙瑞金的辦公室比劉長生的大一些,牆上掛著一幅「實事求是」的書法,字跡蒼勁有力。沙瑞金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指了指沙發。
電話是關於某個地市的人事安排,沙瑞金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堅決:「……條件不成熟就不要硬上,再考察半年。對,就這樣。」
掛掉電話,他走過來在周瑾對麵坐下:「長生同誌上午跟我說了,你這趟收穫很大。具體說說。」
周瑾把對劉長生匯報的內容又說了一遍,但角度略有不同——更多地從全省大局、政治意義、長遠影響來分析。
沙瑞金聽得很專注,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等周瑾說到石樑河年底三大任務時,他停下敲擊:「祁同偉有這個把握?」
「他立了軍令狀。」周瑾說,「但我認為,隻要省裡支援到位,能完成。」
「支援肯定要給。」沙瑞金說,「但也要防止他說大話。這樣,你每個月去石樑河檢查一次進度,完不成節點任務,及時調整。」
「好。」
匯報到最後,周瑾總結道:「總體來看,扶貧工作運行平穩,方向正確。雖然問題不少,但都在可控範圍內。隻要按現在的路子走下去,年底肯定能出一批看得見、摸得著的成果。」
沙瑞金臉上露出笑容:「這就好。扶貧是大事,也是難事。能平穩推進,不出大亂子,就是成功的一半。」他頓了頓,「你剛纔說,成子湖的資金使用有問題?」
周瑾神色嚴肅起來:「是的。我懷疑有截留挪用現象,雖然數額可能不大,但性質惡劣。群眾反映,養殖戶還要自己墊錢買飼料,這不符合政策規定。」
沙瑞金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周瑾站了一會兒。
「扶貧資金是高壓線,誰碰誰觸電。」沙瑞金轉過身,臉色嚴肅,「這件事,你什麼意見?」
「我建議省紀委派出調查組,提級查辦。」周瑾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現在正是立規矩的時候,殺雞儆猴,給全省扶貧工作緊一緊紅線。」
「快查快辦?從嚴從重?」
「對。查清了,該處分處分,該移交司法移交司法。要讓所有人知道,扶貧的錢,一分一厘都不能動。」
沙瑞金走回沙發前坐下,盯著周瑾看了幾秒鐘:「你不怕有人說你小題大做?」
「不怕。」周瑾坦然道,「現在小題大做,是為了以後不出大題。扶貧資金管理如果一開始就鬆了口子,後麵就收不住了。127萬貧困群眾看著我們,不能讓他們寒心。」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一陣陣傳來,更顯得室內寂靜。
「我同意。」沙瑞金最終說,「你去和建明同誌溝通,請紀委牽頭,組成聯合調查組。我給你三個要求:第一,查清楚;第二,辦紮實;第三,有震懾。能做到嗎?」
「能。」
離開沙瑞金辦公室,周瑾冇有回自己那兒,而是直接去了省紀委大樓。
嚴建明的辦公室在七樓,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周瑾敲門進去時,嚴建明正在看一份案卷,抬頭見他,有些意外。
「周省長?有事?」
「有事,大事。」周瑾在對麵坐下,把成子湖的情況說了一遍。
嚴建明聽完,合上案卷,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短有力,關節突出,是一雙常年翻閱卷宗的手。
「證據確鑿嗎?」
「群眾反映屬實,資金流向有疑點,具體需要紀委覈實。」周瑾說,「但我認為,問題肯定有,大小而已。」
嚴建明沉默了片刻。他的沉默有種重量,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嚴建明忽然問。
周瑾搖頭。
「最恨兩種人。一種,貪汙救災錢;一種,剋扣扶貧款。」嚴建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都是救命錢,是良心錢。動這種錢的人,良心被狗吃了。」
他站起身,從檔案櫃裡取出一份名單:「其實你不來,我也準備動手了。省紀委信訪室最近收到12起扶貧領域舉報,涉及5個縣區。成子湖的問題,不是個案。」
周瑾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裡一沉。比他想的要嚴重。
「你的意見我讚同,提級查辦,殺雞儆猴。」嚴建明坐回椅子上,「但怎麼查,我有我的想法。」
「您說。」
「第一,不打草驚蛇。調查組以審計名義下去,明麵上是常規審計,暗地裡深挖問題。第二,速戰速決。一個月內出結果,該處理的迅速處理。第三,公開透明。查處結果要向社會公佈,讓群眾看到省委省政府的決心。」
周瑾點頭:「我完全同意。需要省政府配合什麼,您儘管說。」
「需要你配合兩件事。」嚴建明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穩住成子湖的工作,不能因為查案影響扶貧進度。第二,如果涉及到縣處級以上乾部,你要做好人事調整預案。」
「明白。」
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離開紀委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周瑾站在台階上,看著大院裡的路燈次第亮起。
成子湖的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漣漪正在擴散。調查組一旦下去,牽出來的可能不止一兩個人。但他不後悔這個決定——扶貧的紅線,必須從一開始就劃清楚、守牢固。
手機震動,是孫連城發來的簡訊:「周省長,六大片區七月工作計劃已經起草完畢,您什麼時候審閱?」
周瑾回覆:「今晚十點前發我郵箱。」
坐進車裡,他對司機說:「回辦公室。」
車緩緩駛出大院。周瑾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成子湖的水麵、古黃河的乾裂土地、老區的崎嶇山路、石樑河的施工場景……還有陳老四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扶貧這條路,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再難,也得走下去。
因為那些在田間地頭、在山村角落、在湖水邊等待的人們,等不起。
回到辦公室,已經晚上七點。周瑾讓秘書打來盒飯,邊吃邊看檔案。八點,孫連城送來了七月工作計劃;九點,農業廳送來了六大片區技術幫扶方案;十點,交通廳送來了貧困地區道路建設進度表……
桌上的檔案越堆越高。周瑾一份份審閱,一份份批示。牆上的時鐘指向午夜十二點,整層樓隻剩下他這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最後一份檔案批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城的夜景在窗外鋪展,燈火璀璨。但此刻他想的,是那些還冇有通上路、通上電、通上水的山村,是那些還在為生計發愁的人們。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祁同偉發來的簡訊:「周省長,石樑河今晚召開臨時D支部會議,部署三大任務攻堅方案。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周瑾看著簡訊,許久,回復了兩個字:「加油。」
簡單的兩個字,包含了太多期待。
窗外,夜色深沉。但周瑾知道,在這個夜晚,漢東大地上有很多人無眠——成子湖的調查組正在組建,石樑河的D員乾部正在開會,扶貧辦的同誌還在加班,那些一線的駐村乾部,可能正打著手電走在山路上……
扶貧是一場接力賽,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那段路上奮力奔跑。
而他這個掌舵者,要做的就是把握方向、協調資源、掃清障礙。
更重要的是,要劃清紅線、守住底線。
因為隻有這樣,這場事關百萬人福祉的戰役,才能真正贏得勝利,贏得民心。
周瑾關掉辦公室的燈,鎖上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戰鬥。
而成子湖的那隻「雞」,即將成為警示全省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