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石樑河時，已是下午四點。

相比成子湖的濕熱、古黃河的乾涸、老區的崎嶇，石樑河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亂」——山亂、水亂、路亂，連山腰上那些零散的村落，都像是隨手撒在山間的石子，毫無章法。

祁同偉在鎮口等著。他比兩個月前黑了、瘦了，但眼睛裡有種之前冇有的光亮。看到周瑾的車隊，他快步上前，動作依舊標準，但少了那份刻意，多了些自然的穩重。

「周省長，一路辛苦了。」

周瑾下車和他握手，感覺到他手心粗礪的繭子：「你也辛苦。帶我們轉轉吧。」

冇有多餘的寒暄，一行人直接去了鎮會議室。裡麵已經坐了三十多人——鎮村乾部、駐村工作隊員、幾個合作社負責人，還有幾個特意趕來的村民代表。

周瑾坐下後，環視一週。會議室很簡陋，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幾張長條桌拚在一起，桌上放著搪瓷茶杯。但氣氛很嚴肅，每個人都坐得筆直。

「同誌們，我代表省委省政府來看望大家。」周瑾開門見山，「這兩個月，石樑河作為全省扶貧工作的重點片區，大家在一線奮戰，很辛苦。我首先傳達省委省政府對大家的慰問和感謝。」

掌聲響起，不熱烈，但真誠。

「特別是祁同偉同誌。」周瑾看向坐在對麵的祁同偉，「你在石樑河的探索，省委是肯定的。尤其是D建引領扶貧的做法，省委組織部正在總結提煉，準備在全省推廣。」

祁同偉站起身，微微鞠躬：「謝謝省委的肯定，這是我應該做的。」

「坐下說。」周瑾示意他坐下，「省委讓我帶話：D建工作不是空的，必須和中心工作深度融合。石樑河臨時D支部的做法，抓住了關鍵。希望你們繼續探索，為全省創造更多經驗。」

這話說得很明確。會議室裡的人都明白，這是省委對石樑河工作、特別是對祁同偉個人的正式肯定。

接著是祁同偉匯報。

他冇有用 PPT，也冇有念稿子，就拿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筆記本，一頁頁翻著講。

「兩個月來，我們主要做了三件事。」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條理清晰，「第一，精準識別。石樑河片區 34個行政村，我們走了一遍，重新覈定貧困人口 2143戶、8765人。給每戶建立了檔案，製定了初步幫扶計劃。」

「第二，啟動基礎設施項目。」他翻到下一頁，「目前開工的有 17個，主要是道路、飲水、電力。最難的是張家溝到李家坳那 5公裡山路，已經打通了 3公裡，預計月底能通毛路。」

「第三，產業培育試點。」祁同偉看向幾個合作社負責人，「我們選了三個基礎稍好的村，試點中藥材種植、生態養殖和手工藝。目前成立了 8個合作社，覆蓋 312戶。」

他頓了頓：「但問題還很多。最突出的是三個：資金缺口大，技術人才缺，群眾內生動力不足。」

匯報不長，二十分鐘。但每句話都落在地上，有數據、有案例、有問題。

周瑾聽完，問：「臨時D支部的作用怎麼體現的？」

「體現在具體問題的解決上。」祁同偉說，「比如修張家溝那段路，涉及三戶人家的土地占用，談了一個星期談不下來。後來臨時D支部開會，三個D員帶頭做親屬工作，又找鎮裡協調補償方案，最後才解決。」

一個村支書補充道：「祁組長說得對。以前村裡開會，人都不齊。現在臨時D支部每月 15號固定開會，D員必須到。大家一起商量怎麼解決問題，群眾的信任度也上來了。」

周瑾點點頭：「好。現在帶我們去實地看看吧。」

六月的石樑河，午後陽光毒辣。施工隊在半山腰炸石開路，機器轟鳴，塵土飛揚。祁同偉遞給周瑾一頂草帽：「周省長，路不好走，小心。」

一行人沿著剛剛炸開的毛路往上爬。路麵上碎石嶙峋，陡峭處要手腳並用。周瑾走得很穩，但額頭上很快沁出汗珠。

爬到一處平台，祁同偉指著下方：「從這裡到張家溝，還有兩公裡。最難的是前麵那個崖口，岩石硬度太高，普通機械打不動，要調專業設備。」

「設備什麼時候能到？」

「已經聯繫了省路橋公司，他們答應支援一台液壓劈裂機，但排隊要等到下個月。」祁同偉抹了把汗，「我們等不起，現在是用人工鑿，進度很慢。」

正說著，幾個村民扛著鋼釺、鐵錘走過來，見到領導，有些拘謹地站住。祁同偉走過去，和他們說了幾句，然後回頭：「周省長，這是老張，他家就在崖口那邊。路不通，他兒子結婚，新媳婦都進不了家門。」

老張五十多歲，臉上刻滿風霜：「領導，我們願意出工，隻要能把路打通。我兒子在廣東打工，三年冇回來了，說路不好走，回來一趟受罪。」

周瑾看著他粗糙的手，手上滿是老繭和裂口：「你們現在怎麼出工？」

「輪流來。」老張說，「祁組長給我們排了班，每家出一個人，乾一天。管飯，還給記工分，將來合作社分紅能多分點。」

「吃飯怎麼解決？」

祁同偉接話：「鎮上每天送一次饅頭和鹹菜，水是從山下挑上來的。條件艱苦，但大家乾勁足。」

周瑾沉默了一會兒，對隨行的交通廳乾部說：「記下來。第一，協調路橋公司，把劈裂機提前調過來，費用省裡承擔。第二，施工期間，給參與勞動的群眾適當補助，不能光讓群眾白乾。」

他轉向老張：「老人家，再堅持堅持。年底前，我保證讓你們走上水泥路。」

老張眼眶紅了：「謝謝領導！謝謝領導！」

下山時，周瑾走得慢，祁同偉跟在旁邊。兩人都冇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遠處施工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