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八點半，省委小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五人已就座。沙瑞金坐在主位，左手邊依次是省長劉長生、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右手邊是省紀委書記嚴建明、組織部長吳春林。氣氛肅穆。

「人都到齊了，開會。」沙瑞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聲音平穩有力，「今天會議主要議題，是研究省檢察院、省公安廳主要領導同誌，以及漢東油氣集團主要負責人的人事安排。春林同誌，先介紹一下情況。」

吳春林打開麵前的檔案夾，扶了扶眼鏡：「根據工作需要和乾部調配相關規定，經與有關方麵溝通，現提出以下建議人選：一、建議劉秉正同誌任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D組書記；二、建議徐振國同誌任省公安廳廳長、D委書記；三、建議林國棟同誌任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D委書記。」

他頓了頓，開始詳細介紹三人的履歷。劉秉正，省高院常務副院長，漢東本土乾部，政法係統工作三十餘年……徐振國，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長，長期在部機關工作，熟悉全國治安情況……林國棟，國家能源局某司副司長，能源係統資深專家……

高育良看似平靜地聽著，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心裡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劉秉正和徐振國的事，他已有心理準備。沙瑞金動作這麼快，周瑾的支援是關鍵。可這第三個人選——林國棟，接替劉新建任油氣集團董事長？

趙家……這是徹底退出漢東了？連油氣集團這個錢袋子都交出去了？！

這麼大的事，他這個省委副書記居然一點風聲都冇聽到。政府那邊，劉長生和周瑾，把事情捂得嚴嚴實實。轉念一想，省屬國企主要負責人任命，本就是省政府管轄範圍，政府不主動告知副書記，也說得過去。但這恰恰說明，自己在漢東核心決策圈裡，已經被邊緣化到了何種程度。

趙立春何等人物？當年在漢東說一不二，趙瑞龍何等囂張？如今竟然連根基產業都拱手讓人……這背後，恐怕不止是趙家識時務的退場，更是接收方實力和手段的體現。高育良不由得想起祁同偉轉述的那些話，心頭更沉。

吳春林介紹完畢，合上檔案夾。

沙瑞金環視一圈，率先開口：「三位同誌的情況，春林同誌介紹得很清楚了。我說說我的意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劉秉正同誌政治堅定，業務精湛，在省高院工作成績有目共睹。由他擔任檢察長，有利於保持政法工作的連續性、穩定性，我完全讚同。」

「徐振國同誌來自公安部，視野開闊，經驗豐富。加強省部乾部交流，對提升漢東公安工作水平大有裨益，我同意。」

「林國棟同誌是能源專家，專業對口。漢東油氣集團是我省重點國企，需要一個懂行、能乾的掌舵人，我支援。」

一番話，立場鮮明，定下了調子。

劉長生緊接著表態：「瑞金書記的意見我完全讚成。三位同誌都是合適人選，特別是林國棟同誌，對能源行業發展有深入研究，他的到來，對推動我省能源產業轉型升級有積極意義。」

嚴建明的話依舊簡短：「紀委對三位同誌的廉潔自律情況進行了考察，目前未發現相關問題。」冇否定，就是支援。紀委書記這一票，穩穩地落在了沙瑞金一邊。

壓力來到了高育良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沙瑞金的眼神平靜中帶著審視，劉長生目光溫和但堅定，嚴建明麵無表情，吳春林則微微低頭，避免直接對視。

高育良能感覺到會議室裡空氣的凝滯。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燙，順著喉嚨下去，卻化不開胸口的窒悶。

無力阻止。這是最清晰的認知。劉秉正和徐振國的任命，沙瑞金勢在必得，周瑾默認甚至支援，劉長生和嚴建明也已點頭。林國棟的事，更是政府職權範圍，自己連反對的理由都不充分。

硬頂？除了暴露自己的孤立和無力，毫無意義，還可能進一步激化矛盾。

但是，棋局……真的隻能就此認輸嗎？

高育良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省委副書記的沉穩笑容。

「瑞金書記、長生同誌的意見，我都同意。」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劉秉正同誌熟悉漢東政法工作，徐振國同誌能帶來新思路，林國棟同誌專業能力強。這三位同誌的任命，有利於相關工作的開展。」

他注意到沙瑞金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但很快被掩飾過去。劉長生的表情也鬆弛了些。顯然，他們冇料到他會如此「爽快」。

「不過，」高育良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人事調整，也要考慮平衡和銜接。劉秉正同誌調離省高院後，常務副院長的位置空缺出來。我建議，由省高院現任副院長、D組成員張友軍同誌接任。張友軍同誌也是老政法，業務能力突出，群眾基礎好，能夠勝任。」

張友軍，是公認的「漢大幫」成員，高育良的鐵桿之一。

「另外，」高育良繼續道，彷彿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省檢察院這邊，常務副檢察長，以及反貪局副局長、偵查處長這幾個關鍵崗位，既然劉秉正同誌即將上任，我建議就由秉正同誌到任後，主持D組會議，結合工作需要和乾部表現，自行研究推薦人選，按程式報批。這樣既體現對新任檢察長工作的支援，也符合組織程式。」

他絕口不再提肖鋼玉調任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的事，彷彿那從未在他的計劃之中。

這一手，以退為進，高明。

表麵上，他完全同意了沙瑞金的核心人事安排，甚至顯得顧全大局。實際上，他讓出了檢察長這個山頭，卻試圖保住省高院常務副院長這個要津，並且將檢察院內部幾個關鍵副職的提名權，巧妙地「歸還」給即將上任的劉秉正——看似放權，實則埋下伏筆。劉秉正新官上任，總要平衡各方，未必會完全按照沙瑞金的意圖用人。更何況，誰又能保證，劉秉正未來不會因為某些原因，在某些事情上需要他高育良的支援呢？

沙瑞金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算計。但他冇有立刻反對。今天的會議，核心目標已經達成。逼得太緊，反而可能激起更強烈的反彈。高育良主動讓步，已是難得。省高院常務副院長，給他又何妨？至於檢察院內部的人事，來日方長。

「育良同誌考慮得很周全。」沙瑞金點了點頭，一錘定音，「張友軍同誌接任省高院常務副院長，我同意。檢察院內部的乾部任用，就按育良同誌說的，由秉正同誌到任後研究提名。春林同誌，會後就按這個意見準備材料，下午三點，召開常委會審議表決。」

「好的，書記。」吳春林連忙記錄。

會議結束，五人相繼離開。高育良走在最後，步履平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沉甸甸的。

沙瑞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蔥鬱的樹木，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種複雜的、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警惕。

高育良的妥協，是理智的，也是危險的。這說明對方已經認清現實，開始調整策略。未來的博弈，不會停止，隻會換一種形式，或許更加隱秘和難纏。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周瑾的號碼。

「周瑾同誌，五人小組會議剛結束，很順利。」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下午常委會，應該冇問題吧？」

電話那頭，周瑾的聲音清晰傳來：「書記放心，常委會那邊，我會做好工作。」語氣平穩，讓人安心。

沙瑞金心中一定，隨即想起一事：「對了，你之前說週末要回趟京都？」

「是的，書記。」周瑾的聲音裡帶上一絲笑意，難得的家常語氣，「孩子們想我了，盼盼也想回去看看老人。週末回去一趟，週一準時回來上班。」

「應該的，工作再忙，家庭也不能不顧。」沙瑞金爽快地說，「準假了，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周老、陳老問好。」

「謝謝書記。」

掛斷電話，沙瑞金重新坐回辦公桌後。窗外的陽光正好，省委大院裡秩序井然。

漢東的人事棋局，在今日落下了幾枚關鍵棋子。但棋盤依舊廣闊，對弈遠未結束。

他拿起筆，開始批閱下一份檔案。下午的常委會，還有一場需要他主導的「表決戰」。而週末過後，帶著新任命的三位乾部，漢東的政法係統和能源領域，都將迎來新的篇章。

這個篇章，將由他沙瑞金，和周瑾，以及所有身在局中之人，共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