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接到嶽父秦老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審閱組織部提交的關於劉秉正的考察報告。報告很詳細，從政治表現到工作實績，從群眾評價到廉潔自律，每一項都符合提拔條件。

電話鈴響，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京都的加密線路。

「爸。」沙瑞金接起電話，語氣恭敬。

「瑞金啊，」秦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聽不出情緒，「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李家那邊已經和我通過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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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心中一動，放下手中的報告：「您說。」

「李澤文風頭正盛，明年要進居委會，這一步上去就是副首長級別。」秦老緩緩道，「現在這個時候，我們不能樹這個敵。裡子麵子，李家都給到了，我們隻能順勢同意。」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我明白。劉省長已經和我談過了，我原則上同意。」

「嗯。」秦老應了一聲，但接下來語氣陡然嚴厲，「不過瑞金，我還是要說你一句——當初你怎麼就冇發現油氣集團那麼大個漏子呢？！」

這話像一記悶棍，打得沙瑞金胸口發堵。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秦老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明顯的責備：「那是趙立春以前的警衛秘書，後來升任秘書的劉新建在管理。當年漢東最年輕的正廳，三十多歲就掌管這麼大的國企...你就冇覺得這裡麵有問題？」

沙瑞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那裡頭，趙家肯定有大問題！」秦老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當初去漢東，搞反腐，搞改革，這麼大的目標就在眼皮子底下，你怎麼就...」

「爸，」沙瑞金終於忍不住打斷，聲音裡壓著一股火氣，「當初那個田國富，天天『據說』、『聽說』、『有人說』！就冇一句說在點子上！這麼重要的資訊，他一個字都冇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些：「我初來乍到，哪能那麼瞭解漢東的情況？前期的資訊，大部分都是田國富告訴我的。他要是早說油氣集團有問題，我早就動手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沙瑞金能聽到嶽父沉重的呼吸聲。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些衝，但實在是憋屈——田國富那個王八蛋，表麵上配合他反腐，實際上不知道藏了多少私心！

幾秒鐘後，秦老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現在說這些冇意義了。田國富都倒台了，趙家也交出油氣集團了。」

這話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提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

但沙瑞金心中的那團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田國富離開前的那個晚上，那個曾經的信誓旦旦的紀委書記，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嘲弄？

（此刻，在某個偏遠地區的，單間宿舍裡，已經淪為副處級的田國富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如果他知道沙瑞金此刻的懊惱，大概會在心裡冷笑：告訴你油氣集團的事？那是我真正主子看上的產業，我會告訴你？！趙家不過是明麵上的靶子，真正的獵手，早就盯上了那塊肥肉。我田國富能重回漢東，靠的就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沙瑞金啊沙瑞金，你以為你是執棋的人，其實你也隻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瑞金，」秦老的聲音將沙瑞金的思緒拉回現實，「過去的就過去了。下一步，先把檢察長的人事，還有公安廳長的人事搞好。要快，趁熱打鐵。」

沙瑞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明白。」

「我這邊，公安部的手續已經走完了。」秦老說，「推薦明天應該就會到漢東。你那邊怎麼樣？劉秉正的事情，有把握嗎？」

談到這個，沙瑞金精神一振：「組織部的考察已經完成了，劉秉正各方麵條件都符合。周瑾、劉省長、李達康都明確表態支援。我這邊，還有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省委秘書長...常委會上，已經十拿九穩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高育良這次，一點機會都不會有。」

「好。」秦老滿意地說，「就是要這個效果。檢察長用劉秉正，公安廳長從公安部調徐振國過去。這樣一來，高育良在政法係統就被架空了。」

「徐振國...」沙瑞金重複著這個名字，「他到了之後，我會親自和他談。」

「嗯，是要好好談。」秦老叮囑道，「徐振國這個人，業務能力強，但畢竟初來乍到。你要給他撐腰，讓他能放開手腳工作。同時也要提醒他，漢東的情況複雜，要講究方式方法。」

「我明白。」沙瑞金說。

「還有，」秦老話鋒一轉，「周瑾在這件事上，表現不錯。既給你推薦了合適的人選，又懂得把握分寸。這個人...可以用，但要防。」

最後六個字，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沙瑞金心中一凜：「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瑾太聰明瞭，能量也太大了。」秦老緩緩道，「這樣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劍，用不好...會傷到自己。你要把握好這個度。」

「我明白。」沙瑞金鄭重地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放下聽筒，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嶽父的話還在耳邊迴響——「當初你怎麼就冇發現油氣集團那麼大個漏子呢？」

是啊，為什麼冇發現？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很多疑點。劉新建那麼年輕就掌管油氣集團，趙瑞龍和油氣集團那些若隱若現的聯繫，還有油氣集團那些不太透明的投資項目...

可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趙立春、李達康這些明麵上的目標上，全在祁同偉、高育良這些跳得歡的人身上。

田國富...那個王八蛋！

沙瑞金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人事調整，是要徹底掌控政法係統，是要鞏固自己在漢東的地位。

他重新拿起那份關於劉秉正的考察報告，仔細閱讀起來。

報告寫得很好，劉秉正的履歷確實漂亮。從基層法官做起，一步一個腳印，業務能力突出，群眾評價高。最重要的是——和高育良有過節，不是「漢大幫」的人。

周瑾這個推薦，確實很妙。

沙瑞金想起那天周瑾在辦公室裡的表現，那種沉穩，那種敏銳，那種分寸感...

嶽父說得對，這個人可以用，但要防。

他拿起筆，在報告的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意見：「同意組織部考察意見，建議提交五人小組會議研究。」

剛簽完字，敲門聲響起。

「進來。」沙瑞金說。

秘書長高海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書記，公安部的傳真到了。關於徐振國同誌調任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的推薦函。」

「這麼快？」沙瑞金有些驚訝。

「是的，秦老那邊效率很高。」高海博將檔案遞過來。

沙瑞金接過檔案，快速瀏覽。推薦函寫得很正式，蓋著公安部的紅印。附件是徐振國的詳細簡歷，四十六歲，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長，長期在部裡工作，熟悉全國治安情況...

簡歷很漂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和漢東任何一方勢力都冇有瓜葛。

「好。」沙瑞金將檔案放在桌上，「通知組織部，啟動對徐振國同誌的考察程式。同時，安排一下，我要和徐振國同誌通個電話。」

「是。」高海博點頭，「另外，五人小組會議的時間，您看定在什麼時候？」

沙瑞金想了想：「就這週五上午吧。檢察長和公安廳長的人選，一起研究。」

「好的，我馬上安排。」

高海博離開後，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裡已經亮起了路燈。天色漸暗，但辦公樓的窗戶裡，還有很多燈火通明——這個時間，很多人還在加班。

漢東的夜晚，從來都不平靜。

但這一次，沙瑞金感覺，自己終於真正掌握了主動權。

檢察長劉秉正，公安廳長徐振國，這兩個關鍵位置一旦拿下，高育良在政法係統的影響力將被極大削弱。

而自己，將真正成為漢東政法係統的掌舵人。

至於周瑾...沙瑞金望向省政府大樓的方向，那裡有一扇窗戶也亮著燈。

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個厲害角色。但至少現在，他還是盟友。

沙瑞金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組織部吳春林的號碼：「春林同誌，徐振國同誌的考察，要抓緊。週五上午五人小組會議，兩個議題：一是劉秉正同誌任省檢察院檢察長，二是徐振國同誌任省公安廳廳長...」

電話那頭，吳春林認真地記錄著。

夜色漸深，但漢東省委大樓三樓的這間辦公室，燈火通明。

新一輪的人事博弈，即將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

而這一次，沙瑞金誌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