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撥雲見日
省委組織部趙剛部長離開金瀾的當天下午,周瑾甚至來不及仔細收拾新辦公室——桌麵上還堆著前任留下的零散檔案,牆角的綠植帶著幾分蔫意,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照在地板上,映出浮塵的軌跡。他簡單吩咐工作人員清理出辦公區域,便徑直走向市政府一號會議室,主持召開赴任後的第一次市政府常務會議。
會議室內的氣氛依舊裹挾著幾分殘留的凝重與不確定性。橢圓形會議桌旁,各位副市長、市政府秘書長,以及列席會議的發改、財政、審計、住建等關鍵部門負責人正襟危坐,目光大多聚焦在這位新來的市長候選人身上——他臉上還帶著些許旅途勞頓,眼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銳利與堅定。空氣中彷彿仍瀰漫著羅文傑案帶來的無形壓力,有人低頭擺弄鋼筆,有人下意識摩挲檔案,沉默中藏著觀望與試探。
「同誌們,時間不等人,金瀾的工作更拖不起。」周瑾開門見山,冇有多餘的客套,聲音清晰沉穩,穿透力十足,「今天是我們新班子的第一次常務會議,議題隻有一個:統一思想、穩定局麵,確保政府工作立刻、全麵、有序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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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成員,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羅文傑案是深刻的教訓,但教訓不能白費,挫折更不能成為停滯不前的理由。省委派我來,不是讓我單打獨鬥,而是和同誌們一起,把金瀾這艘擱淺的大船舵把穩、帆揚起,重新駛回正確航道。過去的事情,組織會依規依紀查清楚、處理到位,但從現在起,在座的每一位,都必須把心思和精力徹底從觀望、焦慮中抽離出來,全部投入到當前工作中,守土有責、守土負責、守土儘責!」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員分發一份簡潔的會議提綱,繼續說道:「當前形勢特殊,我先明確三條工作原則,大家必須牢記於心。第一,堅持在市委領導下開展工作。市政府的一切重大決策、重要部署,必須事先向市委請示報告,尤其是高誌遠書記,我們要多請示、多匯報、多溝通,確保思想同心、行動同步。第二,堅持依法行政。所有決策製定、項目推進,都必須嚴格在法律法規和政策框架內進行,流程要合規、痕跡要清晰,絕不能再出現任何違規操作、暗箱操作。第三,堅持民生優先。越是困難時期,越要守住民生底線,教育、醫療、社保、供水供電、公共運輸等基本公共服務,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讓群眾因政府工作脫節而受委屈。」
話音剛落,常務副市長劉誌明輕輕點了點頭,他是班子裡任職時間最長的成員,臉上帶著幾分審慎的認可。周瑾捕捉到這個細節,繼續針對當前可能存在的工作停滯狀態,做出具體部署:「請各位副市長立即牽頭,對各自分管領域工作進行全麵梳理,形成三份清單,本週內報市政府辦公室匯總。一是重點項目清單,特別是那些因案件影響停滯的項目,要逐一列明項目名稱、停滯節點、核心卡點,分析是資金問題、審批問題還是責任主體問題,同步拿出初步推進建議。二是年度任務清單,對照年初人代會確定的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等目標,覈查當前進度、滯後原因,明確後續追趕措施和責任人員。三是風險隱患清單,重點排查社會穩定、安全生產、債務化解、生態環保等領域的潛在風險,做到底數清、情況明,提前製定應急預案。」
他的目光落在劉誌明和分管經濟、城建的兩位副市長身上,語氣加重了幾分:「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基礎,絕不能因為案件就按下『暫停鍵』。對於那些程式合規、市場前景看好,隻是因資金週轉或審批銜接暫時受影響的優質項目,要成立專項工作專班,由常務副市長牽頭統籌,財政、金融部門主動對接,依法依規解決遺留問題,創造條件推動復工復產。另外,營商環境是金瀾未來的生命線,行政審批局要立刻著手梳理企業反映強烈的堵點難點,一週內拿出更具針對性、更能提振信心的優化措施,不能隻停留在口號上。」
會議最後,周瑾的語氣格外嚴肅,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明顯的警示意味:「我要特別強調工作紀律和廉潔底線。非常時期,更能考驗乾部的黨性、擔當和成色。我希望大家都能以身作則,管好自己、管好分管部門、管好身邊人,做到清白做人、乾淨做事。對於不敢擔當、推諉塞責,甚至陽奉陰違、頂風違紀觸碰紅線的,市委市政府將堅決依紀依法處理,絕不姑息遷就!」
這場時長僅一小時的會議,務實高效得像一劑強心針,不僅初步穩定了市政府班子的情緒,更讓在場乾部清晰感受到了新市長雷厲風行、直麵問題的工作風格,那些原本懸著的心,漸漸有了落點。
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周瑾便帶著秘書李明和市政府辦、發改委的相關負責人,開始了密集的基層調研。他特意避開了事先安排的「經典路線」,採取「四不兩直」方式,隨機選取調研點,直奔一線、直插現場。
第一站,他們來到了因資金鍊斷裂已停工半年的金瀾港擴建工程現場。巨大的吊臂孤零零矗立在江邊,鏽跡斑斑,工地上雜草叢生,半成型的引橋裸露著鋼筋,隻剩下幾個看守工棚的工人蜷縮在角落。周瑾踩著坑窪的泥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遍了整個工地,仔細檢視工程進度、建築質量和停工現狀,隨後坐在簡陋的工棚裡,耐心聽取項目負責人帶著哭腔的匯報——資金被挪用、投資方撤資、債務糾紛纏身,復工更是遙遙無期。
「港區是金瀾聯通內外的重要樞紐,是帶動區域經濟的引擎,這個項目絕不能就這麼爛在這裡。」周瑾眉頭緊鎖,轉頭對隨行的發改、財政、交通部門負責人說,「立刻成立港區項目協調小組,由劉誌明常務副市長牽頭,財政、金融、交通等部門作為成員單位,一週內完成債務清算、責任釐清,製定詳細的復工方案。涉及省級部門協調的,我親自去跑;需要資金支援的,財政部門要盤活存量資金,同時對接政策性銀行,開闢綠色通道。」
離開港區,他們又驅車前往市政務服務大廳。雖然大廳窗明幾淨、標識清晰,但辦事視窗前排隊的人群臉上大多帶著焦躁和不耐煩。周瑾冇有驚動大廳負責人,而是以普通辦事者的身份,在不同視窗前駐足觀察、側耳傾聽,甚至親自諮詢企業註冊、不動產登記等事項的辦理流程。他發現不少視窗存在「一次性告知」不清、辦事流程繁瑣的問題,有的群眾跑了三四趟仍未辦完手續,部分工作人員態度冷漠、推諉扯皮,甚至在工位上閒聊。
「優化營商環境,不能隻停留在檔案上、口號裡,要體現在每一個視窗、每一次服務中。」周瑾在現場就對隨行的政府辦、行政審批局負責人嚴肅指出問題,「立刻對大廳所有服務事項進行全麵梳理,開展流程再造,能合併的合併、能簡化的簡化,壓縮審批時限,推行『一窗受理、並聯審批、最多跑一次』。三天內完成視窗人員集中培訓,強化服務意識和業務能力,同步推行『好差評』製度,服務好不好,讓群眾和企業說了算,評價結果與績效直接掛鉤。」
隨後幾天,周瑾的調研腳步遍佈金瀾的各個角落。他走進城郊結合部的棚戶區,踩著泥濘的小路,鑽進低矮潮濕的平房,與住戶們圍坐在一起,聽他們吐槽雨季漏水、冬天漏風、衛生設施匱乏的窘境,詳細記錄下每一戶的訴求;他調研了市裡幾家重點民營企業,與企業負責人深入交流,瞭解他們在融資貸款、用工招聘、市場開拓方麵遇到的實際困難,傾聽他們對政府服務的真實評價和改進建議;他還突擊檢查了幾家安全生產重點企業和鄉鎮衛生院,檢視隱患排查記錄、民生保障落實情況,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每一次調研,周瑾都看得仔細、問得深入、聽得耐心。他不僅關注麵上的情況,更注重探究問題背後的深層次原因——是體製機製的弊端,還是乾部作風的問題,抑或是歷史遺留的包袱。李明始終緊跟在他身邊,手裡的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不僅記錄發現的問題、群眾的訴求,更詳細記下週瑾的現場指示,晚上回到住處還要熬夜整理成條理清晰的調研報告,為後續決策提供依據。
在深入調研掌握第一手情況的同時,周瑾啟動了另一項關鍵舉措——全麵審計「清底」。在他的強力推動下,市政府迅速抽調市審計局骨乾力量,並報請省審計廳協調專家支援,聯合組成了一支二十餘人的審計工作組。
在審計工作組進駐動員會上,周瑾親自到場講話,語氣嚴肅而堅定:「這次審計,不是搞『人人過關』的排查,更不是『否定一切』的清算,核心目的是摸清家底、發現問題、規範管理、促進發展。要對金瀾市近三年來的所有政府投資項目、重大財政支出、國有資本運營情況進行一次全麵、徹底的『健康體檢』。重點覈查項目決策程式是否合規、資金使用是否高效規範、是否存在損失浪費和違規操作等問題。審計過程要堅持客觀公正、實事求是,審計結果要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為市委市政府下一步科學決策、精準施策提供可靠依據。」
審計工作組的進駐,如同一次精準的「全身掃描」,開始係統性梳理金瀾市過去幾年在經濟發展、城市建設中積累的問題和風險點,那些隱藏在表麵下的矛盾和漏洞,正被逐步揭開。
調研和審計工作同步推進的過程,也成了周瑾觀察、識別乾部的絕佳機會。他不僅在會議場合聽取匯報,更在調研一線、項目現場、急難險重任務麵前,仔細觀察各級乾部的真實表現:誰在直麵問題、主動擔責,誰在推諉扯皮、敷衍塞責;誰在積極想辦法、找路徑,誰在消極等靠要、不作為;誰在群眾中口碑好、威信高,誰在背後搞小動作、謀私利。
他對常務副市長劉誌明在協調港區項目復工中展現出的專業能力和擔當精神表示認可——劉誌明連夜召集相關部門開會,梳理出12個核心問題,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解決方案找到周瑾匯報;他對市發改委主任在梳理停滯項目時的細緻嚴謹表示讚許,對方不僅列出了項目清單,還附上了每個項目的歷史背景、利益關聯方和潛在風險分析;同時,他也對個別調研中發現的、麵對問題支支吾吾、對待群眾缺乏耐心的乾部,在心裡打上了問號,暗自記下了名字。
一週後,在一次與市委書記高誌遠的小範圍碰頭會上,周瑾坦誠溝通了自己的初步想法:「高書記,通過這段時間的調研和審計初步反饋,我發現幾個關鍵崗位存在明顯短板。比如財政局局長,目前正配合J委調查,工作基本停滯;住建局局長因受案件牽連,精神狀態不佳,難以有效履職,這兩個部門都是保障政府正常運轉的核心,嚴重影響了相關工作推進。我建議,結合當前工作需要和乾部現實表現,儘快啟動一次必要的人事調整,把那些想乾事、能乾事、敢擔當的乾部放到關鍵崗位上,補齊配強骨乾力量,為後續工作開展打下基礎。」
高誌遠對周瑾這幾天深入務實的作風十分讚賞,聞言深表讚同:「周瑾同誌,你的觀察很準,想法也和我不謀而合。隊伍不穩,萬事難興。當前金瀾最缺的就是能扛起擔子的乾部,我完全支援儘快啟動調整,原則就是人崗相適、以事擇人、激發活力。你這邊先牽頭拿出初步方案,明確擬調整崗位、人選建議和調整理由,我們書記辦公會上先議一議,再按程式推進。」
夜幕降臨,金瀾市的燈火漸漸亮起,星星點點地綴在城市的夜色中。周瑾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到任雖隻有短短一週,卻已深刻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沉重與渴望——沉重的是歷史遺留的包袱和受損的政治生態,渴望的是撥亂反正的變革和重回正軌的發展。千頭萬緒,百業待興,壓力如影隨形,但他心中並無畏懼,隻有一股強烈的責任感和緊迫感在激盪。
穩定班子、深入調研、審計清底、識別乾部,這一係列組合拳打出去,雖未完全破解難題,卻已初步撥開了籠罩在金瀾上空的迷霧。周瑾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崎嶇,還會遇到各種阻力和挑戰,但他已經穩穩地邁出了第一步,為這座受傷的城市,找到了通往光明的堅實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