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從省委返回省政府的路上。

周瑾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睛，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沙瑞金把推薦劉秉正的任務交給了他，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信任在於，沙瑞金認可了他的人選，並願意讓他去運作這件事。

考驗在於，這件事看似簡單——隻是去和一個人談話，探探口風——但實際上卻需要極其周密的操作。

周瑾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

他首先想到的是劉長生省長。

在這個人事問題上，沙瑞金作為省委書記，可以不過問省長意見直接決定。但他周瑾不行。作為常務副省長，劉長生的副手，他必須提前向省長匯報，獲得支援。

這不僅是對劉長生的尊重，更是政治上的必須。如果跳過劉長生直接去操作，就算事情辦成了，也會在兩人之間留下裂痕。而劉長生雖然即將退休，但在省政府係統內依然有深厚影響力，在常委會上也有一票。

更重要的是...周瑾想到了更深一層。

劉長生退休後，自己接任省長的可能性很大。這個時候，更需要劉長生的全力支援和平穩交接。如果能在人事問題上達成默契，將來劉長生在離開時，或許會把自己在漢東經營多年的人脈也交託過來...

想到這裡，周瑾對司機說：「先不回辦公室，去劉省長那裡。」

「好的，周副省長。」

車子調轉方向，駛向省政府大院另一側的省長辦公樓。

劉長生的辦公室在七樓東側，比周瑾的辦公室更大一些，但同樣佈置得很簡樸。周瑾敲門進去時，劉長生正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檔案。

「省長。」周瑾恭敬地叫道。

「周瑾來了，坐。」劉長生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剛從瑞金書記那裡回來？」

周瑾心中一動——劉長生知道他去見沙瑞金了。看來這位即將退休的省長，訊息依然很靈通。

「是的。」周瑾在沙發上坐下，秘書很快端來茶水又退了出去。

他冇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省長，剛纔沙書記找我，談到了省檢察院檢察長的人選問題。」

劉長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沙書記徵求我的意見，我推薦了省高院的劉秉正同誌。」周瑾把在沙瑞金辦公室的談話內容，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包括自己的推薦理由，以及沙瑞金的反應。

他冇有隱瞞任何細節，包括沙瑞金讓他先去和劉秉正談話的安排。

劉長生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等周瑾說完，他冇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自己的副手。

「劉秉正...」劉長生緩緩開口，「這個人選不錯。資歷夠，能力強，在漢東根基深。最重要的是...他不是高育良那邊的人。」

周瑾心中一定。劉長生這個態度，說明他至少不反對。

「沙書記讓你去和他談？」劉長生問。

「是的。」周瑾點頭，「但我考慮，這件事雖然沙書記交給我去辦，但涉及重要人事安排，必須先向您匯報，聽取您的意見。」

這話說得很誠懇。劉長生看著周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自從周瑾來到漢東擔任常務副省長以來，對他這個省長一直十分尊重。省政府的工作雖然大部分交給周瑾處理，但周瑾從來都是事事匯報，重大決策前必定徵求意見。私下裡，周瑾也會把一些重要的政治資訊傳遞給他，讓他始終能在關鍵時刻掌握主動。

這種尊重，不是表麵文章，而是發自內心的。

劉長生想起自己即將到來的退休——或者如果運氣好，可能去京都某個閒職。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即將離開漢東的權力中心。

漢東的未來會怎樣？交給誰才能放心？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常務副省長，心中有了答案。

「周瑾啊，」劉長生的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你來漢東這段時間，工作做得很好。扶貧工作推進得有聲有色，政府日常工作也井井有條。我很放心。」

周瑾微微欠身：「都是省長領導有方。」

「不，是你的能力。」劉長生擺擺手，「我老了，精力跟不上了。很多工作都是你在具體抓。說實話，漢東交給你，我走得放心。」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周瑾心中一震，抬頭看著劉長生。

劉長生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周瑾：「我這個人，在漢東工作了大半輩子。從基層一步步上來，認識了不少人，也積累了一些...人脈。」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等我離開的時候，這些都會交給你。不是因為我多麼高尚，而是因為...我希望漢東好，也希望我的兒女將來如果遇到困難，能有人照應一二。」

周瑾立刻站起身：「省長，您言重了。您對我的信任，我銘記在心。將來無論我在什麼位置，您的家人，我一定會照顧好。」

這不是空話。在政壇上，這種託付和承諾，往往比白紙黑字的合同更有分量。

劉長生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恢復了談工作的語氣：「劉秉正這個人選，我支援。你放手去和他談。五人小組會議和常委會上，我會明確表態支援。」

五人小組會議——這是省委研究人事問題的核心決策機製，由省委書記、省長、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組成。劉長生的這一票，至關重要。

「謝謝省長。」周瑾鄭重地說。

「不用謝我。」劉長生擺擺手，「這是為了漢東的工作。你去吧，抓緊時間。」

周瑾告辭離開。走出省長辦公室時，他感到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但也更重了——輕的是劉秉正這件事得到了關鍵支援，重的是他接下了劉長生那份沉甸甸的託付。

坐回車上，周瑾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半。

「去省高院。」他對司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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