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慧回到京州城東那處不顯眼的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她冇有開客廳的大燈，隻擰亮了玄關處一盞昏黃的壁燈。脫下外套掛好，她連鞋都冇換，徑直走到客廳茶幾旁，拿起了那個專門用來與父親聯繫的保密手機。

手指有些抖。她深吸了幾口氣，才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趙立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說。」

「爸，我剛和周省長見過麵。」趙小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他接受了名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五秒鐘。趙小慧能聽到父親那邊隱約的翻頁聲——這個時間，父親應該還在書房看檔案。

「他什麼反應？」趙立春問。

「很震驚。」趙小慧回憶著周瑾當時的表情，「他拿到名單後看了很久，最後說...這份禮太重了。」

「然後呢？」

「然後他說，既然您這麼看得起他，他不能不收。」趙小慧頓了頓，「但他也給了我們一個建議，說是拿了名單的額外還禮。」

她將周瑾關於漢東油氣集團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從「最惹眼的就是油氣集團」，到「主動送出去還能賣個人情」，再到「這事要快，在沙瑞金還冇想到、京都某些人還冇來得及動手之前完成」。

說到「萬無一失」四個字時，趙小慧明顯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加重了。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趙小慧不敢催促，隻能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細微電流聲。牆上的時鐘嘀嗒作響，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

終於，趙立春開口了，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決斷：「周瑾說得對。」

「爸？」

「我們不能再抱著油氣集團不放了。」趙立春的語氣異常堅定，「這東西現在不是資產，是炸藥。抱得越久，炸得越狠。」

他似乎在快速思考，語速變得很快：「小慧，你明天坐最早的航班回京都。我現在就給你公公打電話，商量這個事情。」

「明天就回？」趙小慧有些意外，「可是我在漢東還有些...」

「都放下。」趙立春打斷她，「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油氣集團的事情處理好。周瑾說得對，要快。快刀斬亂麻，才能不留後患。」

趙小慧聽出了父親語氣中的緊迫感。她忽然意識到，周瑾那句「在沙瑞金還冇想到之前」，可能不是隨口一說——也許沙瑞金，或者其他人，已經在打油氣集團的主意了。

「我明白了，爸。」她低聲說，「我這就訂機票。」

「嗯。」趙立春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小慧，你做得很好。這次見到周瑾，你的表現很好。」

得到父親的肯定，趙小慧鼻子一酸。這段時間以來，趙家風雨飄搖，她作為女兒，能做的實在有限。

「爸，周省長他...」她猶豫了一下，「他真的會幫我們嗎？」

趙立春嘆了口氣：「不是幫，是交易。我們給他名單，他給我們建議。政治就是這樣，明碼標價，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周瑾這個人...他比大多數人都守信用。隻要我們不觸碰他的底線，他答應的事，就會做到。」

「那油氣集團要送給誰？」趙小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趙立春似乎站了起來。

「這就是我要和你公公商量的事了。」他說，「但周瑾說得很對，主動送出去，不但能保住明顯保不住的東西，還能拉一個盟友。」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帶著某種算計的精明：「如果我們趙家退了，還有親家這個盟友，再加上半個盟友周瑾...那麼就算我人走了，茶也不會涼。我們可以平穩等到瑞龍的孩子，等到你的孩子長大。」

趙小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去吧，收拾東西。」趙立春最後說，「明天回來，我們好好計劃。」

電話掛斷了。

趙小慧坐在昏暗的客廳裡，久久冇有動。壁燈的光暈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暖黃，周圍都是深沉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趙家如日中天的時候。那時候父親的書房總是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她和弟弟趙瑞龍在寬敞的院子裡追逐玩耍，母親在客廳裡招待那些衣著光鮮的夫人...

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京州的夜景璀璨如星海，可趙家在這座城市裡的痕跡，正在一點點被抹去。

也好。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體麵地退場，總比狼狽地倒下要好。

同一時間，周瑾也回到了家。

省委家屬院的這棟小樓裡，今夜亮著溫暖的燈光。周瑾推開門時，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湯香——是妻子陳盼盼最拿手的菌菇雞湯。

「回來啦？」陳盼盼從廚房探出頭，身上繫著圍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她今天剛到漢東。陳盼盼大部分時間都帶孩子住在京都，照顧孩子上學。

「嗯。」周瑾脫下外套，走過去在妻子臉上親了一下，「不是說不用等我吃飯嗎？」

「反正也不餓。」陳盼盼關了火，將湯端到餐桌上，「而且我知道，你今晚肯定有應酬，回來得晚。」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很簡單的三菜一湯，但都是周瑾愛吃的。

「今天去見趙小慧了？」陳盼盼盛了碗湯遞過去，狀似隨意地問。

周瑾接過湯碗，點點頭：「趙立春讓她送來一份名單。」

他簡單說了今晚見麵的事，但冇有提名單的具體內容。陳盼盼也不多問，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到他碗裡。

這就是他們夫妻之間的默契。該說的，周瑾會說；不該說的，陳盼盼從不追問。

「趙家這次是真要退了。」周瑾喝了一口湯，鮮美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連最後的底牌都交出來了。」

「那你準備怎麼處理？」陳盼盼問。

「還冇想好。」周瑾搖搖頭，「這東西...分量太重。」

吃完飯，陳盼盼去廚房收拾，周瑾則上了二樓的書房。

他反鎖了門，從公文包裡取出那個檔案袋，在書桌前坐下。檯燈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